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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平静 私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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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饭顾阑珊便要去牵马,秋无暮却一反常态地攥着缰绳慢吞吞。
如果要留下除妖,按现在他和顾阑珊的战斗力,恐怕要耽搁一些时间。这妖短短半旬就已经抓了这么多人,和之前的蚕妖不可同日而语,能不能全身而退也是个问题。
如果现在寄信给宋今朝,他大概两三日就能赶到这里,山下这个青云宗虽然没有办法用灵气,但十几人对付一只大妖还是绰绰有余的。
怎么想都是第二个方案最有利,秋无暮抬头望了望晴朗的天空,万里无云,是个赶路的好天气。
他闭上了眼睛,略显苍白清瘦的脸感受着空中细微的血腥气,但是这两三天还会失踪多少人呢?
天也不知道吧。
“顾阑珊,”秋无暮看着前面牵马的背影,再三犹豫之后还是开口道,“我们要不先留下把妖除了再走。”
顾阑珊转过头来看着他笑了笑,没有任何意味,似乎只是个单纯的笑,没有多问也没有质疑:“好啊,我刚还在思考这个问题。”
不是只有自己这样想,秋无暮默默松了口气,把缰绳交给走回他身旁的顾阑珊,抿唇问道:“那我们去村里转转?速战速决吧。”
“可以,”顾阑珊说,“转转可以,只是你不能再出手了。”
秋无暮瞪大了眼睛看他:“我不出手怎么捉妖?”
顾阑珊把手里攥着的绳子放到一个手里,用空出来的手轻拍了一下他的头:“我来。”
比起自己受伤,秋无暮更害怕自己周围的朋友受伤,如果还是在他面前就更坏了,这会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废物。如果连自己想保护的人都保护不了,那他修仙是干嘛的?
唉,秋无暮垂下眸,盯着土地闷闷地想,他修仙最开始还真的是有目的的。
为了他哥。
不过对现在的他来说那都是小事!秋无暮心里握拳,暗下决心等顾阑珊招架不住时自己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上去救下他。
“发什么呆?”顾阑珊走过来敲敲他的脑壳,“头发束这么高,头却快低到地下去了,你想把自己当萝卜种下去啊。”
“什么啊!”秋无暮甩甩头,把顾阑珊的手从头上甩下去,“我在想事情!”
“行行行,”顾阑珊自知不能惹人太过,哄道,“秋先生,我们先去村里看看?”
秋无暮被逗得一乐:“走!”
两人在村里转了一圈,阿桃家住在村口,这也是他们昨晚借宿的原因。往里走人家逐渐密集,只是大多屋门紧闭,只能看到院中被圈起来的鸡。倒是有人在田里劳作,但是两人无论是搭话还是问话,得到的回应都只有沉默和摆手。
这避而不谈的态度给秋无暮气的心肝疼,直想在原地大喊一声:我们是来捉妖的!索性在顾阑珊原本也不想和村民有过多牵扯,哄着秋无暮忿忿不平地走了
村子中间的空地上种着一颗巨大的枣树,一看就有些年头了,伸展的枝叶间尖刺不少,一人环抱都不一定能抱住它的主干。
秋无暮仰头看着满树青涩的小果子,皱了皱鼻子:“我怎么觉得这里的血腥气要浓一点。”
灵力尽失之后,秋无暮最大的优势就是五感敏锐,但是在这里发挥不上太大的用处,因为整个村里都有这股血腥气,秋无暮闻得想吐也只得捏着鼻子分辨。
这里的血腥气是浓一点吗?是吗?好像是?
他看向顾阑珊压了下眉,你感觉呢?
“有可能。”顾阑珊爱莫能助,“我什么味道也没有闻到。”
“……”秋无暮无奈,“应该是那只妖用妖气盖着了,那只能先暂时相信一下我的鼻子。”
顾阑珊顺从点头:“如果在这里的话,应该是埋在树下了,我们要挖开看一下吗?”
秋无暮踩了踩脚下坚实的土地,皱眉道:“感觉有些奇怪。”
他想用灵力探一下,身旁的顾阑珊冷冷的看过来:“你最好停止你危险的想法。”
这你咋看出来的?秋无暮讪笑一声,忙道:“不敢不敢。”
反正顾阑珊也感受不到灵力,就算探一下他也不会知道。秋无暮嘴上答应得爽快,身体中已经准备开始运转灵力了。
“秋无暮,”顾阑珊拧眉,竖起三根手指起誓道,“你要是再强行损害身体动用灵力,我顾阑珊就随你一起自戕十五载寿数。”
秋无暮丹田里结团的灵力都凝滞了一瞬,他看着面色淡然的顾阑珊,声音不自觉大了些:“你为什么要自戕,还十五载?我用了两次逆命术才十年!我不同意,你把话收回去!”
顾阑珊冷笑一声,伸手制住要往他身上扑的秋无暮:“你都能自损寿数了,为什么我不能?”
秋无暮被攥着手腕,低头看到他们身上出现了相连的命线,咬牙道:“我损我的寿数!你把你的和我的连在一起做什么?!”
顾阑珊也不甘示弱,微微俯身贴近,直视他道:“那我损我的寿数,你管我做什么?”
“……”秋无暮牙齿咬着,看着几乎贴着他脸的顾阑珊深吐出一口气,“行,顾阑珊,你有种。”
顾阑珊松开制住他的手,噙笑朝他拱了拱手,“承让。”
秋无暮手一恢复自由就锤了他一拳:“蠢星,你乐意挖土就自己挖吧。”
顾阑珊伸手抚了一下肩膀被他锤过的地方,唇角极淡地勾着:“我自己挖,小水去一旁歇息一下也可以。”说着挽起袖子就要去借铁锹。
秋无暮拽着他,翻他一个白眼:“谁乐意看你慢慢挖了?我时间赶着呢,指望你挖,挖到下月都挖不完。”
他蹲下冲顾阑珊摆摆手:“退远点,别来妨碍我。”
顾阑珊依言退了两三丈,看他把左手轻轻贴在了地上。
秋无暮左手覆在地面上,仔细感受后起身走了几步,再次蹲下把手贴在地上。
他就这么走着,围着树转了一个圈,又不死心地扩大了些范围,转了两个越来越大的圈,最后才略显沮丧地站起来冲顾阑珊摇了摇头道:“没有。”
顾阑珊跟在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可能没有在这里,我们去别的地方再看看。”
秋无暮嘴巴不开心地抿了下,自己失去了灵力之后简直就是个废物了。
他跟在顾阑珊身后往小路上走,抬起头看了眼天边的太阳。
暖融融的阳光照着这棵盘枝错节的大树,树顶的枣子得到的阳光比较多,许多已经泛起了微红,青红的小果子在阳谷下闪耀着,一片欣荣之景啊。
八月的天渐渐暖了起来,秋无暮被晒得浑身燥热,还是拽着顾阑珊打算去看看有没有了解的村民可以交流的。
还没等到他们去问,有人就先找到了他们。
一少年不知从哪条小路里蹿出来,一见到他们就跪在两人面前,眼中含泪道:“你们是来除妖的仙人吗?求仙人救救我娘!”
秋无暮被吓了一跳,忙扶着他的胳膊拉他起来:“有话好好说,你先站起来。”
嚯,跪着还不明显,一站起来,这少年足比秋无暮还高了一点,身上都是做农活出来的肌肉,肩宽得有些魁梧。
秋无暮默默退后了一步,问道:“你娘是怎么回事?你说吧。”
那少年瘪着嘴把眼泪一抹,梗着头道:“我娘好像被那个妖怪害病了。”
这么凶恶的妖怪不吃人也不杀人,就让人生病?秋无暮扭头和顾阑珊对视一眼,两人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震惊。秋无暮当机立断:“走,带我们去看看。”
少年在前面带路,带着他们七拐八弯地转了不知道几个路口,最后在一座土房子前停下了。
少年把木门打开引他们进了唯一一间房。一名老妪正侧躺在屋内床上,面朝内侧的墙壁,安静得听不到呼吸声。
秋无暮看着少年忙前忙后地又是开窗又是掖被子,那老人却始终没有转过来或是平躺。他背着手把顾阑珊往自己身后拽了拽,才走上前去。
“老人家,劳烦您转过来着把手递给我好吗?我给您把脉。”
没有回应。少年这才反应过来,忙解释道:“我娘她昨天晚上突然说头痛,躺在床上睡了一夜,今天早上就下不了床了,说浑身发麻不受控制,眼前也模糊糊的。这会儿应该是又睡着了。“
秋无暮皱眉,拿了个板凳放在床边,让少年把他娘扳平:“这听着和妖怪没有什么关系,你娘是生病了吧,应该去找大夫。”
少年动作轻柔又利落地把老人身体挪好,坚持道:“我娘身体特别好的,而且我今早就去请过大夫了,什么也没有诊出来。所以肯定是妖怪的妖术。”
他说着,眼睛亮晶晶地看向两人:“仙人们看起来就很厉害,是不是把妖怪从我娘身上赶走她就好起来了。”
秋无暮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坐在小板凳上只得低着头装作忙碌的在诊脉。
他手搭在老人筋脉明显的手腕上,眉渐渐拧了起来,回头看了顾阑珊一眼。顾阑珊会意,上前去。秋无暮侧身把手腕让出来,示意他再把一下。
正在这档口,床上本安稳躺着的人突然翻身而起,一手成爪状向秋无暮心口抓来。
“铛!”顾阑珊一手把秋无暮揽进怀里,另一只手快速地伸出,用胳膊挡住那只手,两具□□相碰,竟然发出了刀剑的争鸣声。
那老人形容古怪地立在床上,两手紧贴着身侧,尖利着声音“嘎嘎”地笑了两声,狠厉道:“反应还挺快。”
顾阑珊眼神一凛,沉声道:“滚出来。”
“滚出来?”床上人咯咯地诡笑着,“你们怎么不滚开呢?要来这里妨碍我的事。”
怀里的秋无暮不安生地动了动,手抵着顾阑珊胸口就要挣开他环着的胳膊。顾阑珊手上用力把他又抱紧了点,扶着他后背的手安抚地拍了两下。
秋无暮又挣了一下,没挣开,索性垫了下脚,把头从顾阑珊怀里伸出来,看着床上龇牙咧嘴的老人脸,不屑笑道:“你的事,什么事?投胎的事还是送死的事?”
妖物脸色一变,恼怒道:“你找死?”说着便欺身而上,以手作刀掏向顾阑珊胸口。
秋无暮挣不开顾阑珊的手,急得要从他怀里跳出来迎战。顾阑珊却不慌不忙,一手揽着秋无暮固定住怀里乱蹦的人,一手平静地出掌接下了这招攻击。
“铮!”又是一声争鸣。这下秋无暮看清了,顾阑珊出掌的那整个手掌前出现了一只白色虎爪的虚影,爪尖漆黑宛若钢铁,与妖物尖利的手刃相撞,反而是妖物落了下风。
妖物一招不成,转了方向就攻向了顾阑珊怀中的秋无暮。
顾阑珊身体轻飘飘地错身躲过,手腕一转把秋无暮送到一旁已经呆傻的少年身旁,敛眉嘱咐道:“别靠太近,保护好自己。”
老妪原本慈祥的脸皱作一团,双目赤红恨不得喷火,一闪身就要继续追着秋无暮打去。
“我有没有说过。”一只虎爪从后方搭在她肩上,只轻轻一拨,妖物身体就不受控制地飞到了床上,再也动弹不得,“滚出来。”
一只头顶玄纹皮毛油亮的山君赫然出现在屋内,它纵身一跃跳到了床上,巨大的白色虎爪收着力踩在老妪肩膀处,淡蓝色的圆瞳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扭曲的脸。
白虎尾梢轻扫了一下,把虎爪按在老妪头顶长啸了一声,屋内二人都被震得捂住了耳朵,而伴随着这声长啸,老妪也痛苦地叫了起来,那拖着长腔的声音不再像她,越来越狰狞,最后化作一道男声。
床上老妪的身体已经平静了下来,那男声却还在尖细地叫着,阴狠喊道:“你们别得意的太早,哈哈哈哈哈,我不过是损失半身精血,等我再吸干几个人就能恢复了!你们一个两个,还能活多久呢,哈哈哈哈哈哈!”
白虎目露冷光,低吼一声,仰头冲着空中哈了口气,抬起爪子向头顶挥去。
“仙人!”那少年却猛的冲上前去,跪在屋中间的地上冲着白虎磕头,“求仙人救救我娘!求仙人先救救我娘吧!”
白虎爪子只慢了一瞬,那道男人的声音笑过之后消失无踪。屋内便只剩下了少年头磕在土地上沉闷的响声,和他口中不断的祈求。
秋无暮闭了下眼睛,走上前去查看老妪的状态,回头道:“你别磕头了,先过来看看你娘!”
少年额头磕得红肿,眼角还渗着半滴眼泪,眼神磕得有些茫然,闻言忙爬起来去看床上的人。
老妪眼皮虚虚地合着,一手正捂着脑袋,脸上神色痛苦,意识似乎已经有些模糊了。
白虎甩了甩爪子,跃到地上摇身一变又变成了顾阑珊,他快步走到床边给老妪摸脉,解释道:“这不是妖气造成的。”
少年无措地看着他:“这是什么意思?那我娘是怎么了?可以治吗?”
顾阑珊抿了下唇,看向秋无暮。少年的视线也跟着移到秋无暮身上,希冀地看着他。
秋无暮长呼了一口气,顶着少年的眼神道:“你娘应该是得了一种急性病疴,此时,恐怕已经是……药石无医了。”
少年面上一片怔然,双腿一软就又要跪下去。秋无暮一把扶着他,低声道:“你娘此时还有意识,你…你同她再说会儿话吧,她能听到的…”
“说会儿话?”少年跟着低声重复道,“对,说会儿话,我娘最疼我了,她肯定不会抛下我不管的。”
少年还是跪下了,跪在他娘床边,絮絮叨叨地讲着话,哽咽不成声。
秋无暮低着头攥紧了拳头,体内的灵脉正隐隐作痛,他已经要习惯这痛了,现下却又想强行拓宽,好让灵力能够运转。
顾阑珊立在他身侧,突然伸手拉着他的手,把他的拳头包在手心里慢慢扣开了,拉着他出了门,给少年一个和母亲独处的机会。
“顾阑珊,”秋无暮闭着眼睛任由他拽着走,声音有些颤抖,“我们其实能救她的。”
“嗯。”顾阑珊道,“那又如何。”
“顾阑珊!”秋无暮猛的睁开眼睛,甩开他的手,失声道,“我能救她的。”
“哦。”顾阑珊看着他,眼神沉沉,“那又如何?!”
“你要再献祭五年还是十年寿命,换回一个本就活不了几年的陌生人?你爹你娘怎么办,你哥哥怎么办?你那个天天粘着你的小师弟怎么办?我……”
我又怎么办。
顾阑珊抿唇看向秋无暮。
秋无暮沉默了,他苍白的唇微微颤抖着,嗫嚅了好多次也没有再吐出一个字。
屋内少年哭喊着叫娘的哭声还隐隐传来,屋外两人间却是一片寂静。秋无暮听到了自己从剧烈渐渐归于平静的心跳声。
放任一个本该死去的人在眼前死去,可以做到坦然吗?
秋无暮慢慢蹲下身,把头埋在自己怀里,嗅着怀里阳光的味道。有一瞬间特别后悔让不黑先行青云宗,但他明白自己别无他法。
这是最好的选择了,只是人总是无法避免地带着侥幸心理在后悔。
头顶的阳光依旧,烁烁着平等地温暖着所有人,包括这座似乎陷入了沉默中的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