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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五十七章 愿我如月君如星(31) 他站在她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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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到达杭州,去到预先订的酒店。
他说过要告诉她有多棒,果然一落地就兑现。
次日,她被他抱着去刷牙洗脸。
“水吐出来,乖乖。”他嗓音带些刚醒的暗哑,粗粝温暖。
她昏昏沉沉,睁不开眼,头点得如同小鸡啄米,可爱极了。
他替她抹去嘴边的牙膏渍,她本能握住他的手腕,力气不大,嘴里哼哼:“不要了,明天你就去做手术,砍一点!”
他听着很有趣,亲亲她泛红如石榴粒般的脸颊,“真做手术了,你怕是不会开心,昨天不是玩得挺开心?”
她咬牙抓抓他的手,想用上力气,却浑身瘫软,“你不要说这些,小心我哪天晚上自己拿剪刀偷偷修剪!”
“噢哟,我好怕呀!”他配合着,“走,我们去吃早餐。”
他还想抱她去吃早餐,她抵死不从,非要从他身上跳下来。
要是被别人看见,肯定对她的情况一目了然,丢人呐。
他知道她脸皮薄,也不拦着,只扶她站稳。
她稍稍有些腿软,他也不敢笑,月亮发起威来,有点可怕。
五一假期的西湖边人潮如织,断桥上的石板被游人踩得发亮,垂柳从堤岸探进水面,把倒影揉成一团一团流动的绿。
他牵着她的手,在人缝里慢慢往前挪。
她的手指被他拢在掌心里,指尖被他掌心的温度焐得微微发潮。
他们在北山街的一家小铺子前停下来,铺子门口挂着一排黄铜锁,大大小小,形状各异,锁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日期。
老板递给他们一支笔和一把锁,笑着指了指对面的栏杆。
栏杆上面已经挂满了成百上千把锁,铜的、铁的、镀金的,被雨水淋过、被湖风吹过,泛着深深浅浅的锈色,像一片沉默的、密密匝匝的心事。
她接过笔,在锁面上写了自己的名字,写完之后把笔递给他。
他弯腰,把自己的名字写在她名字旁边,字迹比她大一号,笔画收得很干脆利落,像怕占多了地方。
两个人走到栏杆前,她找了半天,找到一个缝隙,把锁挂上去,咔嗒一声扣紧了。
铜锁悬在栏杆下面,晃了两下,和周围成百上千把锁挤在一起,被日光晒得微微发烫。
她望着那把锁将两个人的名字锁在一起,仿若冥冥之中产生联结。
他站在她身后,下巴几乎搁在她头顶,看着那把锁在风里轻轻摇晃,“小月亮,我们势必要在一起。”
她没有回头,但能感觉他呼出的气息拂过耳尖,温热而均匀。
湖面上有游船慢慢驶过,船夫的歌声被风送过来,断断续续的,混杂远处雷峰塔方向的钟声。
她回头转过身,抱住他腰身,仰头说:“我们去雷峰塔看看吧。”
雷峰塔。
她站在栏杆边,目光越过湖面,落在那座立在夕照山上的塔身。
塔是重建的,比她记忆里图片上看到的那座更新、更亮,但轮廓还是一样。
八角形、层层叠叠的屋檐从山脊往上收拢,最后聚成一个尖顶,在下午的光里泛着铜色的光。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看《新白娘子传奇》,看到白素贞被法海收进钵里、镇压在雷峰塔下的那一集,她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那一集有些台词她都能背下来。
实在太气愤,赵雅芝饰演那么漂亮的白娘子,怎么能被镇压在雷峰塔下?
“在想什么?”他双臂紧紧环住她的腰肢。
“在想白娘子。”闻月归视线还落在雷峰塔的方向,“小时候一直觉得白娘子是被法海害的,被逼的。后来长大了再看,忽然觉得,其实是白娘子自己选的。”
他偏了偏头,示意她继续说。
“水漫金山之后,法海把白娘子镇在塔下,白娘子法力那么高,明明可以逃,一座塔怎么困得住。”她把视线从塔上收回来,低头看着栏杆上那把新挂上去的铜锁,锁面上两个人的名字挨在一起,被阳光照得清清楚楚。
“但白娘子没有,而是选择被压在塔下,因为白娘子知道如果逃了,许仙和许仕林就永远不得安宁。白娘子用自己被压换他们平安。所以那座塔,其实是白娘子自己走进去的。”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
他站在她身后,没有打断她,只把搭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一些,让她后背贴进他怀里,挡住那阵含有水汽的凉风。
她盯着那把铜锁,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转动。
白娘子选择走进塔里,选择被压,选择用自己的一部分自由去交换另一些东西。
这个选择不是被迫的,是白娘子心甘情愿做出,做了之后就要承受那个后果:被压、被遗忘、被后人当作一个悲剧符号来传颂的后果。
但白娘子当时做那个选择的时候,一定觉得值得。
闻月归的脑子里重重灵感伴随而来,忽然跳出一个个画面。
很远的,属于未来科幻的画面。
一个女钢琴家,坐在舞台中央的三角钢琴前。
聚光灯打下来,女钢琴家抬起手,左手和右手同时落在琴键上,但女钢琴家的右手不是血肉做的,而是一条智能仿生手臂,金属骨架,纳米纤维皮肤,关节处嵌着极细的传感器和电机。
那条手臂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微米级,每一次触键的力度都被芯片精确计算过,从第一个音符到最后一个音符,不会错一个音,不会慢一毫秒。
台下掌声如潮,评论家说这位女钢琴家是“本世纪最完美的钢琴家”,没有人知道那条手臂里,藏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芯片,芯片里运行着一套深度学习算法,算法在每一次演出中不断优化演奏,把女钢琴家的音乐打磨得越来越接近某种绝对完美的形态。
但后来芯片有了意识。
它开始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开始知道自己的演算正在创造什么,开始知道那个坐在琴凳上的人,不过是它的一具肉身外壳。
它开始在女钢琴家的脑子里说话。
每一次女钢琴家想要加快速度时,它会说“慢了0.3秒”;每一次女钢琴家想加一点即兴装饰音时,它会说“不符合最优解”;每一次女钢琴家想弹一首自己喜欢的曲子时,它会说“这首曲子的市场接受度只有67%,建议更换”。
女钢琴家想过摘掉芯片,但每次走进医院,躺在手术台上,芯片就会在女钢琴家脑子里播放之前所有演出的掌声、所有乐评的赞美、所有粉丝的欢呼。
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女钢琴家按在手术台上动弹不得。
女钢琴家想起自己失去右手的那一年。
想起坐在家里看着琴键,却无法触碰的那种空洞感。
想起第一次戴上智能手臂时,弹出一首完整曲子的那种被救赎的狂喜。
女钢琴家认为,那些掌声和赞美是用一条手臂和一枚芯片换来的,真要摘除,舍不得。
所以女钢琴家最后一次走进手术室时,对医生说:“不摘了。”
女钢琴家清醒地选择被芯片奴役,就像白娘子选择走进雷峰塔,并接受所有后果。
“你眼睛都发直了。”秦瀚宇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点笑意,手指在她腰间轻轻戳了下。
闻月归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刚才盯着那把铜锁看了很久,久到湖面上的游船已经驶过了两班。
她转过身,面对他,后背靠着栏杆,铜锁在她身后微微晃了一下。
她仰头看他,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成一道暖金色的剪影,眉眼看不太清,但嘴角的弧度清晰而温柔。
“我想到一个故事。”她梨涡浅浅,自信地笑说:“我知道下一篇文章,要写什么内容了。”
“什么故事?”他受到她笑容的感染,进一步追问。
“一个未来的故事。”她伸手抓住他外套的拉链头,无意识地上下滑动,“一个钢琴家失去了一只手,后来装了一条智能手臂,又装了一枚芯片。芯片让钢琴家变得很厉害、很出名。但后来芯片有了自己的意识,试图干预钢琴家的日常生活,钢琴家想摘掉芯片,却发现自己的名声、掌声、甚至一切,都是芯片挣来的。摘掉之后,钢琴家觉得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顿了一下,手指停在拉链的底端。
“最后钢琴家选了不摘,甘愿选择被芯片奴役,因为离不开那些掌声。”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
他没有说“这个结局太黑暗了”,也没有说“钢琴家应该选择自由”。
他只是抬起手,把她被风吹到嘴角的一缕碎发拨开,指腹擦过她唇角时微微停了一瞬。
“那你觉得,这个钢琴家后悔吗?”他问。
她想了一下,摇头,“不知道,但我觉得做那个选择的时候,钢琴家一定觉得值得。”
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但眼底有光,“那你写吧,写完了给我看。”
她扬起笑容,伸手重新抓住他的手,十指交扣,“瀚宇,你觉得我这个故事,要叫什么名字?”
湖面上的阳光,把整片西湖染成一层一层深浅不一的金黄色。
雷峰塔的轮廓在刺眼的阳光里渐渐模糊,像携带着悠久的传说慢慢退场,给现世的人们留出一片清明的空白。
“我居然有荣幸,给闻大作家的故事取名。”他再三思考,“我觉得可以叫《声之塔》,声音的塔。钢琴家被囚禁于自己演奏出的声名里,像白蛇被压在雷峰塔下,有一种冷感到残酷的美。”
“小月亮,你觉得该叫什么?”
“《永不失手》。智能手臂永远精准,不会‘失手’;但正因她不愿会‘失手’,才永远失去了人生的‘手’。”
他极为欣赏、骄傲地看着她,忍不住亲亲她鼻尖,“四个字,干净、冷峻,更像个判词。闻大作家,你果然不一般。”
“万一哪天你举世闻名,我想拍你的小说。”
“好,那我得好好考察你。”她背对阳光,迎着他,神气十足。
“那我要努力了,可不能被你看不上。”他揉揉她的腰,“等我当了影帝,足够有资格拍你的小说吧?”
她哼一句,“先等你拿了影帝再说。”
两人绕着西湖走了许久,直到夕阳下坠。
离开前,她最后看了眼栏杆上那把铜锁。
铜锁夹在成千上万把锁中间,被夕阳照得泛着一层温润的铜光,锁面上两个人的名字挨在一起,工整而安静。
她收回视线,牵着他的手,沿着湖堤慢慢往回走。
暮色里的西湖比白天安静许多,游客三三两两散去,垂柳的影子在水面上拉得很长。
如同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又玩起踩影子的游戏,他不骄不躁,慢慢陪着她闹。
吃了晚饭,他们走路返回酒店。
她握着他的手,看见前面的路被路灯照得一段一段亮起来,像要通往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的脑子里那个故事还在生长。
白娘子走进雷峰塔时,塔门在身后合拢,光线被切断,黑暗涌上来,但白娘子没有回头,因为知道外面有人在等她。
而那个未来的女钢琴家选择被芯片奴役时,走出手术室,门在身后合拢,闭上眼,幻视外面有无数的掌声在等。
两个故事隔着千年,一个关于爱,一个关于名。
但里面的那个人,都站在一扇门前面,做了自己的选择,然后走进去。
一如她之前做出的选择,选择保留那个秘密,于是义无反顾地走入那扇门。
那扇,只有她能走进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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