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千座山岭》狂蝉

3、活着 对面

　　对面的孟千霖显然也已经看到了她。

　　她抬头看了看陈潜岭后上方店面的招牌，歪了歪头，随后一瘸一拐的走了过来。

　　这下好了，不用再纠结要不要上前打招呼了。既然她都走过来了，陈潜岭自然也不能愣在原地了。

　　她们就这样彼此走近，相对无言，但就是知道对方是朝自己走来的。

　　陈潜岭看到她手里提了一堆药，脸颊微红，有些真诚的感觉，孟千霖是鹅蛋脸，脸部线条柔和，看着她的时候，会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她鼻子不是很精致，但很挺立，最特别的是，她眉心正中间，有一颗比芝麻略小的黑痣，这让人更把视线集中在她的眉眼上，偏偏她又总是含着笑的，认识她的人知道她吊儿郎当的，挺有意思的一个人。

　　此时此刻，她就含着笑说：“那个……同学，挺巧啊，正好我给你买了一点药，谢谢你下午扶我。”说着把药递给了她。

　　陈潜岭被这笑晃了眼，几乎是机械的接过了药，手腕也露出来了。

　　对面的女孩突然开口：“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呀？”

　　陈潜岭回答道：“耳东陈，潜龙在渊的潜，山岭巍峨的岭。”

　　她顿了顿，问道：“你呢？”

　　孟千霖看她挺有文采，抓了抓脑壳，没有立即回答，决定自己也不能落下风了，绞尽脑汁想了半会，回答道：“我姓孟，千般恩泽如霖雨普降的千霖。”

　　孟千霖正因为回答出来而沾沾自喜，陈潜岭看着她这一系列的情感转变轻轻笑了笑，心头雾霾扫去不少。

　　她说：“谢谢你的关心，要不还是我扶你回去吧。”

　　孟千霖这次没觉得有什么，说了句麻烦你了就想像上次那样扶住她，她自然而然的挽住了她的手。

　　陈潜岭却调转了个方向，笑了笑，轻松的道：“这边磕到了，有点脏。”她又拍了拍袖子。

　　看着她的眉眼，孟千霖又联想到那些淤青，就像是莲花上的淤泥。

　　她又侧过脸看了看陈潜岭，靠近了更明显，她真的特别白皙，眸光柔和，脸上几乎没有毛孔，鼻梁挺拔，这种长相本应该生在新疆那边的。

　　颜值高的人看着就是赏心悦目，所以她也不知不觉多出几分善意。

　　陈潜岭心情很不错，几乎要哼出歌来。

　　托着身边人往学校里走着，她这个角度看到她的头发规规矩矩束在脑后，绑了个低马尾、睫毛很长、和眉心中间那颗小痣。

　　突然孟千霖像是发现了什么，哎了一声，疑惑的说道：“你这块表……”

　　说着，她扒开袖子抬起手腕，赫然就是一模一样的手表。

　　只不过孟千霖这块更新罢了。

　　陈潜岭静静的看着她，眼神有些幽暗，似乎要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才肯罢休。

　　孟千霖突然觉得她有些期待，但又不明所以，只是尴尬的挠了挠头，笑着。

　　陈潜岭看她这样，心里也已经明了，她肯定是忘记了。

　　她的记忆又自顾自的回到那个纯白色的，带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

　　那也是一个夏天，病房里却很阴凉。

　　那时陈潜岭爷爷刚刚去世，陈旭就迫不及待展露出真面目，整天对她和许瑶非打即骂，还偷了陈潜岭的学费拿去买麻将机，天天召集一帮狐朋狗友到家里来。

　　陈潜岭毕竟太年轻了，最喜欢她的爷爷去世了，整天的打骂，生活条件的下行，轻微的抑郁症，让这个孩子想不开割腕了。

　　她差点就死了，要不是许瑶买菜回来看到倒在血泊中的她，她说不定就解脱了。

　　许瑶连忙把她送进医院，其间住院费和治疗费都是她一人承担的，陈旭压根没有出现过。

　　陈潜岭刚从ICU转到普通病房里是一天中午。

　　烈阳如火，她这个病房采光不错，空调开的很舒服，蓝白格子的被襦也显的很干净，躺在上面的女孩苍白如纸，但好在生命体征还平稳。

　　每天饭点许瑶都会来医院给她送饭，说是医院营养餐不好吃，今天也照常，不过陈旭不知为何也跟来了……

　　刚一进门，陈旭就皱着眉头，嘴里带着脏话不停奚落：“妈的，陈默守这个老不死的死了也不留一分钱，刚死了老的，小的又开始作妖，迟早要把我家底败完！”

　　听到他直呼爷爷大名，还恬不知耻的说是“他的家底”，陈潜岭就心痛的喘不过气来，脑子里也一团浆糊似的闷闷的。

　　好在许瑶立刻开口制止：“你别再刺激她了，潜岭身体刚刚好转，你少说两句！”

　　许瑶提着饭盒，挤出了几个笑脸，问了问她的情况，又小心翼翼的扶着她坐起来，想喂她吃饭，陈潜岭看着她与自己相似的眉眼，闷闷的叫了一声妈，许瑶笑着答应下来，慢慢喂她吃饭。

　　在门口抽烟的陈旭跟查房的护士吵了起来，说道：“凭啥不能抽烟，我自己买的烟还不让别人吸呢，你这破医院规矩这么多，一个破护士还管起别人来了？”

　　他叼着烟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护士听他这话火气都上来了，索性绕过他径直进房检查了，许瑶几乎是卑微的向护士道了歉，刚到病房门口，眼看陈旭又要跟一个妇人吵起来了，许瑶眉头都皱成了一团，连忙上前打圆场，向那妇人道歉，那妇人看她焦头烂额的样子也并未说什么，也走进了病房。

　　许瑶不知道他来这里的意义是什么，于是想让他消停点，他倒是说道：“我还不受这气呢。”

　　他又问许瑶要钱，许瑶眼皮突突直跳，语气无奈道：“给潜岭交了住院费后没多少了，剩下还要买菜，你不是发工资了吗，这么快就没了？”

　　陈旭眼神飘忽，反问道：“家里花销不要钱吗？再说老头子又没给我留一分钱……”

　　见他又扯到上面来，许瑶打发他回去，转身去照顾陈潜岭了。

　　刚进来就看到她在用左手揉太阳穴，许瑶连忙问道：“脑袋不舒服吗，要不要叫医生过来？”

　　陈潜岭拒绝了，许瑶再看饭盒，已经空空如也了，于是坐到她身边，语重心长的说道：“你爸爸也是心急才会这样，潜岭你答应妈妈，以后千万不要再做出这么冲动的事情来了，有什么事就跟妈妈说，不要憋到心里了，好吗？”

　　许瑶这时还对陈旭抱有幻想，只觉得他是最近心情不好。

　　陈潜岭定定的看着她，自动忽略了前半句话。看着皱纹已经爬上了她的眼角，最近又因为来回奔波整个人也很憔悴，她轻声答应她：“好，妈，谢谢你。”

　　许瑶松了口气，喜笑颜开道：“那就好，谢啥呀傻孩子……”又轻轻的摸了摸她的发顶。

　　隔壁床阿姨突然喊叫起来，按了按呼叫铃，陈潜岭这才看到自己多了个病友，也是个女孩，闭着眼睛，满脸通红的，浑身无力躺在病床上，陈潜岭想着能发烧到住院的程度，估计得了肺炎吧……

　　许瑶看这情况连忙递了包湿巾上去，此时医生也来了，皱着眉说道：“不是打了退烧针吗，剂量也够，怎么又烧起来了……这样，你让她多喝点水，然后不要盖太厚的被子，等下带她去做个详细的检查，看看有没有其他原因好吧。”

　　那女孩妈妈回答：“哎呦，她从小就这样，只要发烧就必定要住院，最少四五天起步，要不然又会发烧，我都被折腾死了，也检查不出啥原因……”

　　医生又询问了下女孩的病史，交涉后才离开。

　　陈潜岭还没见过发烧到住院四五天的，那样岂不是脑子都要烧坏了吗……
　　所以忍不住多看了那女孩几眼，她身材匀称，挺健康的样子，卧蚕很好看，脸颊也饱满，看起来像是笑起来很灿烂的那种，特别的是眉心有一颗小痣。

　　许瑶听到他们对话，开始跟陈潜岭说她小时候发烧的事情，倒是把自己讲的欢笑连连，眉眼间都荡漾着回忆的幸福……

　　那女孩体温降了点，隔壁床的阿姨要走了，临走拜托许瑶跟她女儿说醒了就给她打电话，自己饭点会送饭来，许瑶应下了。

　　还没到许瑶做事的时间，跟陈潜岭又聊了会天，那女孩悠悠转醒，许瑶提醒了她，母女俩通完电话，那女孩无聊的摆弄起电话手表来，看起来倒是悠然自得的模样，结合她母亲的话，真的是医院常客了。

　　“哦对了，路过书店给你买了几本书，无聊的时候看看吧。”许瑶开口。

　　许瑶走后，陈潜岭拿起第一本书，赫然就是余华的《活着》，陈潜岭嘴角抽了抽，直接感受到了许瑶的良苦用心，只是她学历不高，书的内容怕是和书名有些不符……

　　陈潜岭的病房靠门，在最左侧，她割的是右手腕，此刻伤情暴露无遗。

　　孟千霖正无聊着，看她这样，又看了看那本书，再结合她嘴角的抽动，心里的恶趣味叫嚣着，直接就戳中了她莫名其妙的笑点，但是道德诉求不允许她对一个病人笑出声来，于是一张脸憋的通红，几乎要喘不过气来，捂着眼睛痛苦着。

　　陈潜岭把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眼皮抽动了两下，无奈说道：“笑吧。”

　　憋笑是件很辛苦的事情，也能理解。

　　孟千霖心道自己的动作幅度不是很大，也背过身去了，为什么还被注意到了，不免生出几分尴尬，此举确实很没礼貌。

　　听她这样说，孟千霖反而不想笑了，觉得自己真不是东西，对这样的病人还这么恶趣味，于是弱弱的解释道：“对不起啊，我没有嘲笑你，真的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听她这样说，再看她那吃了瘪的样子，估计是道德和笑点在打架了，于是没有说什么，翻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