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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Chapter49 无尽夏(终) “可以请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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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的风掠过洛伦茨的峡湾,把咸湿的水汽吹进北欧实验组的玻璃窗。
喻随安盯着电脑屏幕上刚收到的邮件,指尖悬在键盘上久久没有落下,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跟着窗外的无尽夏一起热烈地、克制地跳动着。
邮件是全球联合研究组发来的正式进展通知,简洁的标题之下是一行行经过反复验证的数据、优化后的靶点路径、改良版疫苗的动物实验复现结果,以及最关键的结论:新一代疫苗起效速度提升百分之四十,机体耐受度全面优化,长期神经修复效果显著,可快速推进多中心临床落地。
这意味着,无数和周康寻一样被困在渐冻症牢笼里的人将真正迎来被治愈的可能。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胜利,是周康寻一直坚守的人道医学的胜利,是无数个不眠之夜、无数次推翻重来、无数次在崩溃边缘咬牙坚持的结果。
喻随安把通知仔细打印出来,对折放进贴身的口袋里,随后换下白大褂习惯性地往医院走,这段时间以来,实验室、医院、洛伦茨小镇三点一线早已刻进他的骨血,他不需要刻意提醒,脚步自然会朝着那个人所在的方向去。
周康寻在采光最好的康复单间,安安静静躺在床上,眉眼舒展,面色不再是病中那种苍白脆弱,而是带着健康的温润,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睑下投出一层浅淡的阴影,看上去就像陷入了一场绵长而安稳的酣睡。
医生每次查房都会笑着说:“脑电波非常活跃,意识早就清醒了,只是在积蓄力量,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睁开眼。”
喻随安信。
他把那张研究通知轻轻放在周康寻的枕边,又伸手握住他微凉的手,指尖一点点摩挲着他的指节:“老公,疫苗又往前走了一大步,我们没有输。”
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场沉睡:“你教我的那些东西,我都带到全世界去了,他们都说你坚持的人道医学才是医学最该有的样子。”
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动静,可喻随安却像是得到了回应,嘴角轻轻弯起。
入秋之后小镇的树叶开始染上金黄,风里多了几分凉意,奇迹也终于断断续续地降临。
周康寻开始短暂清醒。
有时只有几秒钟,眼珠在眼睑下轻轻转动,睫毛颤得厉害。有时能维持半分钟,甚至可以微弱地眨一下眼,喉咙里溢出极轻的气音像是在呼唤什么,可每一次都偏偏和喻随安完美错开。
喻随安在实验组复盘时,他醒了。
喻随安在哈佛远程参加博士开题答辩时,他醒了。
喻随安去给周康乐买孕期爱吃的甜点时,他醒了。
喻随安被安宁抓着讨论下一轮国际合作方案时,他醒了。
等喻随安气喘吁吁、心慌意乱地冲回病房,床上的人早已重新陷入沉睡,只留下指尖一点尚未散去的温度,和护士温柔的一句:“喻博士,周先生刚才醒了,眼睛转了好久,好像在找人。”
一次,两次,三次……次次错过。
换做旁人或许早就焦躁不安,甚至自我怀疑,可喻随安没有,他每一次都只是轻轻坐在床边,握着周康寻的手安安静静陪一会儿,他知道那个人没有忘记他,没有丢下他,只是在和他玩一场温柔又笨拙的捉迷藏。
为了不错过彼此的每一句话,喻随安在床头摆了一本软皮的留言本,又把自己的手机调成二十四小时不离身、静音不震动的模式。
慢慢地,两人形成了独属于他们的留言式相爱。
周康寻清醒时,力气微弱,握不住笔,却会用尽全力,在纸页上落下一道浅浅的痕迹。有时是一点,有时是一竖,有时是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横,喻随安每次看见都会红着眼眶笑。
深秋的一个清晨,医院传来消息,周康乐顺利诞下一名女婴,哭声清亮,眉眼柔软,皮肤白皙,像极了年少时的周康寻。
喻随安接到电话时正在实验室核对最后一组数据,指尖一顿,立刻放下手里的一切赶往产科。
小小的婴儿被包裹在浅色系的襁褓里,软得像一团云。
喻随安小心翼翼地抱着,动作僵硬又郑重,他蹲在病床边把婴儿的小手轻轻贴在周康寻的掌心,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周康寻,你当舅舅了。”
“你快点醒过来,抱一抱她。”
话音刚落,喻随安清晰地感觉到,掌心之下周康寻的指尖,极轻、极慢地勾了一下。
日子在等待与希望中缓缓往前走,秋去冬来,洛伦茨迎来了第一场雪,细小的雪花落在峡湾的水面上悄无声息地融化,小镇被裹上一层素白,安静得像一幅画。
就在这时,喻随安收到了一封跨越山海的邀请函——英国皇家兽医学院正式邀请他前往进行学术交流,主讲渐冻症新型靶向疫苗的研发历程与人道医学理念。
看到邀请函的那一刻,喻随安久久没有说话。皇家兽医学院,那是他和周康寻初遇的地方。
几年前,他还是一个被原生家庭束缚、被学术规训捆绑、内心冰冷麻木的访学学生,沉默寡言只懂数据与基因,对生命毫无共情。
他以旁观者的身份,远远站在人群之后仰望那位温和耀眼、永远对生命抱有悲悯与耐心的周康寻教授。
而今,他以主讲人的身份重新踏上这条路,不再是仰望者而是同行者,不再是附属品而是独当一面的研究者。
出发那天喻随安特意换上了一身合身的白西装,领口别着那枚周康寻在病床上忍着颤抖亲手缝制的无尽夏胸针,蓝紫色的丝带花瓣层层叠叠,是他所有勇气与思念的来源。
他在病房里停留了很久,握着周康寻的手轻声说:“我去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等我回来,你一定要睁开眼看看我。”
雪花落在车窗上,喻随安望着窗外倒退的风景,心里无比笃定。
皇家兽医学院的一切都和记忆中相差无几,长长的走廊、明亮的实验室、安静的草坪、偶尔走过的抱着书本的学生,他走在曾经走过的路,站在曾经远远眺望周康寻的位置,心里感慨万千。
曾经他是追光的人,如今他自己也成了光。
交流活动异常顺利,喻随安的报告没有晦涩的炫耀,没有空洞的理论,全场座无虚席,报告结束时,所有人起立鼓掌,掌声经久不息。
很多周康寻曾经的同事、学生走过来,握着喻随安的手,红着眼眶说:“周教授要是看到今天这一切,一定最骄傲。”
喻随安只是轻轻笑:“我等他亲自对我说。”
活动在平安夜当天正式落下尾声,学院为了感谢喻随安的到来,精心筹备了盛大的欢送晚宴与圣诞舞会,礼堂装饰得温馨梦幻,圣诞树上挂满彩灯与礼物,水晶灯流光溢彩,舞曲温柔婉转,空气中弥漫着香槟与松枝的香气,到处都是欢声笑语。
可喻随安始终兴致缺缺,再华丽的场合,再热闹的人群都没有他放在心尖上的那个人,他只想尽快结束,找理由离开,立刻飞回周康寻身边。
但喻随安刚悄悄起身就被迎面走来的安宁和喻为民拦住,安宁穿着一身得体的礼服,语气依旧带着几分导师式的严谨,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平安夜,礼貌一些,舞会结束再走,不差这一会儿。”
喻为民也轻轻点头,声音沉稳:“去吧,放松一下,别一直绷着。”
父母都这样开口,喻随安无法拒绝,只能跟着人流走进舞会大厅。
舞池中,一对对身影相拥旋转,笑语嫣然,喻随安不习惯这样的场合,勉强应付了几位教授的寒暄,便立刻找了一个僻静无人的转角,背靠微凉的墙壁,把自己藏在灯光的阴影里。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置顶对话框是他和周康寻的留言窗口,喻随安不管看到什么、想到什么,都会习惯性地发过去,像是对方一直陪在自己身边。
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敲击,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抱怨:
【你的学生也太能问了,从实验设计问到临床细节,比我妈给我布置的项目还难缠。】
【今天是平安夜,也是我们的纪念日,我想你了。】
【每次你醒我都不在,下次一定要等我,不许再错开了。】
他低着头,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眉眼温柔得近乎缱绻,完全没有察觉周围的喧嚣渐渐淡去,一道熟悉而挺拔的身影正穿过人群一步步朝他走来。
脚步很轻,很稳,带着失而复得的珍重,直到一道低沉、微哑,却无比熟悉的声音轻轻落在他的耳畔,像跨越了漫长时光、生死病痛,终于抵达:“可以请你跳支舞吗,喻先生。”
喻随安浑身猛地一僵,指尖一颤,手机差一点从掌心滑落。
这个声音……他在梦里听过无数次,在每一个孤独的夜晚思念过无数次。
喻随安的大脑一片空白,甚至来不及思考,下一秒一只温热的的手轻轻覆上他的腰侧,随后微微一收,便将他轻轻带向怀里。
喻随安脚下一软,完全失去平衡,整个人顺势跌进一个久违到让他心脏发疼的怀抱,清浅的消毒水气息混着熟悉的冷香将他整个人牢牢包裹。
喻随安下意识微微仰起头,视线直直撞进一双眼眸。
那双曾被病痛蒙上阴霾、被绝望侵蚀、在漫长昏迷中沉寂了无数日夜的眼睛,此刻澄澈如初,没有一丝阴霾,盛满了对生命的悲悯、对世间万物的温柔,以及对他满得快要溢出来的爱意。
周康寻低头,看着怀里眼眶瞬间泛红、死死咬着唇不让眼泪掉下来的人,指尖轻轻抬起,用指腹拭去他眼角将落未落的湿意。
“对不起,”他开口,声音还有一丝大病初愈的微哑却无比清晰,“让你等了这么久。”
喻随安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死死抓住他的衣襟把脸埋进他的怀里,贪婪地汲取着这失而复得的温度。
所有的等待、煎熬、思念、委屈、恐惧、期盼,在这一刻,全部有了归宿。
周康寻轻轻拥着他,低头在喻随安的发顶轻轻落下一个吻,温柔而郑重。
“我醒过很多次。”他轻声说,“每次都想等你,可总是错过。”
“我看见你写的每一句话,看见你说布鲁多闯祸,看见你说疫苗成功,看见你说想我。”
“我在梦里,一直往回赶,赶回你身边。”
喻随安埋在他怀里,闷声闷气道:“你恢复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想给你一个惊喜,”周康寻低笑,胸腔微微震动,“想在我们最开始相遇的地方,重新找到你。”
舞池中的人渐渐注意到角落这一幕,纷纷停下脚步微笑着望向他们,起哄声响起,安宁站在不远处看着相拥的两人,眼底第一次卸下所有严苛与冷漠泛起一层泪光,喻为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两人相视一笑,所有的愧疚在这一刻尽数放下。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雪,如同一年前他们心意相通时那般静静飘落,舞曲温柔绵长,喻随安依旧仰着头望着周康寻的眼睛。
那双眼睛跨越病痛,跨越生死,跨越漫长等待,依旧澄澈温柔。
他就这么望着那双眼,一如遥望着阿尔卑斯山巅终年不化的雪。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