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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2 布鲁多 期待周先生 ...

  •   洛伦茨的清晨,常年被一层薄而凉的海雾裹着。

      雾不像城市那样浑浊黏稠,反而通透得像被水洗过的玻璃,轻轻覆在峡湾水面、覆在小镇木屋的青灰屋顶上,也覆在每一扇还没亮起灯的窗玻璃上。

      天光迟迟不肯破晓,整个镇子都沉在一片安静的蓝灰色里,只有零星几扇窗透出暖黄的光,像落进深海里的星,微弱却固执。

      喻随安醒得很早。
      不是因为闹钟,也不是因为实验安排或论文节点。

      没有了必须赶在几点前完成的实验进度,没有了导师隔着大洋发来的邮件催促,也没有了父母电话里那句“今天的论文进度怎么样”,他反而失去了一种惯性的清醒。

      昨夜睡得浅,窗外海风吹过屋檐时带起的轻微响动,都能让他在一瞬间睁开眼,再难入眠。

      曾经十几年的人生,他都是在一种近乎严苛的秩序中度过的。天未亮透,哈佛医学院的实验室灯就已经亮了。离心机平稳的嗡鸣、移液器轻轻敲击台面的声音、试管与试管碰撞的清脆回响,这些声音组成了他日常的背景音,像一根无形的线,把他的每一分钟都串得整整齐齐。

      那时候,他以为人生本该如此——精准、高效、严格、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所有的情绪都该被压在心底,用数据和结果说话,所有的时间都该用在“有价值”的地方,比如实验、论文、奖项,而不是浪费在发呆、吹风,或是去在意一朵花的开落。

      他被“优秀”两个字捆得太久。父母的目光,永远落在成绩单、论文、奖项上;他们的期待,像一条笔直的轨道,从他出生那天起,就已经铺好在脚下。他不能偏离,不能停下,甚至不能偶尔想停下来,看一看路边的风景。

      他不能说“我累了”,不能说“我不想再做实验了”,不能说“我想换一条路走”,因为在他们眼里,他的存在从来都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完美的成果”。一个被精心培育、严格筛选,最终要用来达成他们期待的成果。

      而现在。

      他终于可以不用追赶谁,不用证明自己,不用把每一步都踩成完美的样子。
      他只需要是喻随安。

      简单洗漱后,他换上那件黄色小狗图案的围裙。布料柔软,颜色明亮,在灰暗的海雾里,竟透出一点刺眼却温暖的反差。这件围裙是恩格寄来的,说“开花店的人,就该有件鲜艳的围裙,才不会被冬天的灰压得太沉”。

      他当时只淡淡应了一声,可穿上身的那一刻,还是觉得胸口处有一点热意漫上来,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他走到花房,逐一检查花材的状态:修剪残叶,更换清水,轻轻抚平花瓣上的露水,动作轻缓得像在对待某种易碎的心事。

      花材都是他亲自去镇上的花农那里取的,老夫妇俩知道他要养这些花过冬,特意挑了最耐寒的品种,还在花束里裹了厚厚的干草。

      每一朵花的叶片都饱满,带着新鲜的泥土气息,闻起来不是实验室里那种刺鼻的试剂味,而是一种鲜活的、带着生命力的香。

      抬眼时,目光会不自觉地掠过小路对面。那栋房子依旧安静,门扉紧闭,庭院里只有几株在寒风中微微颤动的草木。开业那天,他送去的花与卡片,早已被风吹得枯成一片浅淡的颜色,像被遗忘在角落的旧信,孤零零地倚在石台上,无人拾起,无人收拾。

      喻随安并不失落。

      他习惯了,习惯了不被回应,习惯了沉默,习惯了把所有期待悄悄收回心底。曾经他那么期待父母的一句认可,期待他们能看一眼他熬夜写的论文,能夸一句“你做得很好”,可最后得到的只有“数据还不够完美”“这个方向没有前途”。久而久之,他便不再期待了。

      只是有些东西,一旦出现,便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无波无澜。比如——周康寻。
      那个在讲台上意气风发,在报刊上清隽挺拔,在花房里温和直白,却又分寸感极佳的男人。他像一粒落进静水里的种子,表面无声无息,却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那天的白玫瑰,那束“不会丢掉”的花,到现在还被周康寻收在书房的玻璃瓶里吗?喻随安不知道,可每次想起那个场景,他的耳尖还是会不受控制地发烫。

      他甩了甩头,把纷乱的思绪压下去,继续低头打理花草。

      他告诉自己,那只是一次见面,一次短暂的相逢。在这座人数不多的小镇上,彼此只是邻居而已。以后或许会偶尔打个招呼,或许再也不会有更深的交集。他不该再想,不该再被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搅乱自己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生活。

      可他不知道的是,从这天清晨开始,他的花房将迎来一位特殊的“客人”,一位会打破他所有“邻居而已”的预设,让他的生活里,第一次多起牵挂,多起慌张,多起未曾预料的情绪。

      就比如此刻。
      他摆放完当天的花材,抬头时,发现少了一朵小雏菊。那朵花颜色干净,形态饱满,被他安放在花束最显眼的位置,准备今天下午送给镇上那位独居的老奶奶。

      喻随安愣了一下,随后低头看了看地面,也没有掉落的痕迹,花架上也没有倾倒的迹象。剪口是整齐的,不像是被蛮力碰落,更像是被轻轻叼走。

      他心里微微一动,却并未多想。只当是自己修剪时放错了地方,或是被路过的小动物碰走。洛伦茨的小动物不少,野猫、野狗都会在小镇里晃悠,偷一朵花,似乎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他只是把剩下的花重新整理了一下,把空出来的位置补上了几枝满天星,继续低头干活。

      第二天。少了一朵浅粉色的绣球。位置同样显眼,被放在工作台中央,准备包成一束送给镇上小超市老板的花,感谢他这几天帮自己搬运花材。

      这一次,喻随安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他环顾花房四周,门窗都关得好好的,没有破损,也没有强行进入的痕迹。花架之间,也没有混乱,其他的花都好好地待在原位。唯独那一朵绣球,不翼而飞。

      他低头仔细看了看地面,又发现了几道浅浅的爪印。那是大型犬的爪印,边缘圆润,深浅适中,每一步都很轻,像在小心翼翼地走路,生怕惊扰什么。爪印从门口开始,一直延伸到工作台前,又沿着原路消失在门外。

      喻随安静静看了几秒,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没有声张,只是布了一点小小的“陷阱”:他把几朵颜色鲜亮、位置显眼的花,放在靠近门口的花架上,他自己则躲在花架后方的阴影里,拿着一把剪刀假装在修剪花材,实则悄悄盯着门口的方向。

      不过片刻,一阵极轻极轻的脚步声从门口悄悄探进来。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毛茸茸的金色脑袋先露出来,耳朵微微耷拉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警惕地扫了一圈,确认无人注意到自己后,才蹑手蹑脚地走进来。

      不出所料,那是一只毛茸茸先生。

      它的脚步很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像怕踩坏了什么东西。走到那几朵花前,它停下脚步,鼻子轻轻嗅了嗅,最后选中了一朵最合心意的浅粉色玫瑰,用牙齿轻轻叼住花柄,转身就跑,动作行云流水,显然不是第一次作案。

      就在它即将溜出门的那一刻,喻随安从花架后走出:“站住。”

      金毛浑身一僵,定在原地,耳朵瞬间耷拉下去,像一只被抓住犯错的小孩。它嘴里还叼着那朵绣球,尾巴小心翼翼地轻轻摆动,用一种极其无辜、极其委屈的眼神望着喻随安,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满是“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喜欢了”的意味。

      喻随安缓步走上前,在金毛面前蹲下。

      狗狗立刻放下花,尾巴微微摆动,慢慢往前凑了凑,用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背。温热的触感,柔软的毛发,带着一点潮湿的气息,像一团小太阳,落在他的手心里。

      喻随安的指尖微微一颤,快速收回了手。

      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过一只大型犬,更别提被这样毫无保留地依赖与亲近。

      “你倒是会挑。”喻随安轻声开口,犹豫片刻,还是轻轻碰了碰它的脑袋,毛发柔软得不可思议,带着阳光晒过的淡淡香味。

      金毛立刻舒服地眯起眼,往他手心蹭了蹭,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在撒娇又像在道歉。喻随安忽然想起周康寻,想起那天他在花房里温和的笑容,想起他说“我习惯将美好的东西留在身边,取悦自己”。

      “喜欢就拿去吧。”
      金毛像是听懂了,它叼起玫瑰,摇着尾巴,一步三回头地跑向对面宅邸,跑到门口时,还回头看了喻随安一眼,像是在道谢,又像是在约定下次再来。

      喻随安站在原地,望着它熟练的越过对面的院子围栏消失在门后久久未动。

      原来,是他的狗。
      喻随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那里还残留着金毛毛发的柔软触感,和一点温热的气息。他的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点浅淡的弧度,是那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松的笑意。

      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有关紧过花店的门。

      每天清晨,他都会特意挑选几朵开得最好、颜色最干净的花,放在门口最显眼的位置。有时是白桔梗,有时是一小枝带着清香的尤加利,有时,甚至会是一朵刚开的玫瑰。

      他知道那只金毛会来,知道它会挑自己最喜欢的那一朵,知道它会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叼着花跑回对面的家里。

      他开始期待清晨的到来,期待那道金色的身影,期待这份简单、干净、毫无条件的陪伴。他开始在关门时,特意把门缝留大一点,不用完全关上,方便那只金毛自由进出,甚至会在清晨,特意多摆几朵花在门口,像是专门留给它的。

      一人一狗,从陌生到默契,形成一种无声的约定。

      喻随安看着它欢快跑远的背影,常常会不自觉地弯起唇角。那是一种不带任何防备、不带任何伪装的轻松。他好像很久没有这样轻松过了。

      从前的他,总是绷着一根弦,时刻保持着完美的样子,不敢有一丝松懈。可现在,在这间小小的花房里,在一只金毛的陪伴下,他终于可以放下所有的伪装,做回真正的自己。

      他开始在花店的角落里,放一些狗狗的玩具,一个小小的皮球,一根咬胶,都是他去海湾找拜托远航的船员特意买的。

      金毛偶尔会来花房,叼着皮球,放在他脚边,像是在邀请他一起玩。喻随安偶尔会放下手中的剪刀,轻轻踢一下皮球,看着它追着皮球跑,然后摇着尾巴回到他身边,用脑袋蹭他的手。那一刻,他的心里会充满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像被一团火轻轻照亮。

      他开始期待能再见到那个男人,期待能知道这只金毛的名字,期待能和他再多说几句话。

      他知道这种期待很奇怪,甚至有些不合时宜,可他控制不住。

      就像他控制不住每天清晨都会特意多摆几朵花在门口,控制不住看到那只金色的身影时,会忍不住弯起嘴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Chapter2 布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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