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布鲁多当后爸的日子》宋弥

1、Chapter1 新邻 “魅力不足

　　洛伦茨的冬天来得很早。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连绵的峡湾之上，风掠过海面，携着微凉湿意，卷着远处灯塔微弱的光，轻轻落在小镇错落的屋顶。

　　喻随安立在窗前，看着最后一块装修木板被工人抬走，室内终于只剩下干净、空旷，与淡淡的松木清香。

　　这是他与父母彻底断联后的第三个月。

　　曾经的人生，像一条被预先铺好的轨道，自出生起便被钉死在“优秀”二字之上。父母是学术界近乎偏执的疯子，他们的结合无关情爱，只关乎基因组合的最优解；而他的存在，不过是一场漫长实验里，被寄予厚望的成果。

　　从小到大，他得到的所有关注，都与成绩牢牢捆绑。只有当论文、奖项、名次摆在眼前时，那双永远冷淡的眼睛里，才会掠过一丝近乎功利的认可。

　　他追逐了半生，不过是想要一份不附带任何条件的爱。

　　想到这里，喻随安低头，自嘲地轻笑一声，低声自语：“你也太奢侈了，这世上，哪有什么是不需要条件的……”

　　“当然有。”

　　身后忽然传来的声音，打断了他沉向黑暗的思绪。带着一点英伦腔调的中文，温和又带着几分戏谑。

　　“亲爱的，你未免太过悲观了。不过我相信，这里足够美好，足以治愈你。”

　　喻随安转过身，微微抬眼，看向门口那位白胡子老者。

　　是他的硕士导师，哈佛医学院最负盛名的天才教授——恩格。

　　“早上好，老师。”喻随安上前，接过他怀里抱着的盆栽，语气轻缓，“您真不考虑转攻语言专业吗？想必会比冰冷的医学器械更动人一些。”

　　“嘘。”恩格伸出手指，轻轻抵在他唇上，“听着，宝贝儿，你不说话的时候更可爱。医学在研究里的冷漠并非独有，反倒是语言上的唇枪舌剑格外锋利。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在嘲笑我的中文。”

　　喻随安一怔，随即一手捧着盆栽，一手乖乖举起，做投降状：“我发誓我没有。若我真有半分大逆不道，那就让我遇上最诡异的偷花贼，让我刚起步的小店，夭折在襁褓之中。”

　　“嗯……”恩格皱着眉，盯着他看了几秒，转身便朝门外走去，声音渐渐远去，“我得去问问我的中文老师，‘襁褓’是什么意思。祝你好运，年轻人——”

　　喻随安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嘴角缓缓平复，转身继续手头的事。

　　今天是“尽夏”开业的第一天，他还有太多事要做。隔离板下残留的木屑，花房里堆积如山、尚未修剪的花材，都在等着他。

　　玻璃花房的自动喷淋系统终于调试完毕，准时启动时，一楼的摆钟恰好指向九点。暖调晨光透过玻璃漫进来，喻随安穿着印着小狗图案的黄色围裙，微微弯腰，为几盆无尽夏铺上一层松针。他棕黄微卷的半长发垂落，安静得像一幅画。

　　“你好。”
　　一声轻唤传来。

　　喻随安抬头，望向花房外。

　　来人穿着简洁内搭与西装，外罩一件毛呢大衣，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边细框眼镜，气质沉稳，又自带温和的亲和力。

　　喻随安认得他。

　　在国际医学论坛的报刊上，在皇家兽医学院交流时的教室里，都见过。只是从前隔着距离，远不及此刻清晰。

　　哦，对了……不久前的毕业典礼后，他还曾在人群中，帮自己解围，反驳过那位与恩格争抢他、却最终失败的鲁萨教授。

　　周康寻的选修课向来座无虚席。没有专业课的苛刻，氛围轻松。喻随安曾听他的学生说，周康寻在必修课上严谨得近乎不近人情，只有在选修课与公开演讲里，才会露出几分人情味。

　　喻随安起初对他受追捧的程度并无实感，直到第一次去上课——他向来习惯提前抵达，可即便提早十分钟，也只能勉强占到一个座位。卡点而来的学生，大多只能站着，或是坐在阶梯教室的台阶上。

　　上课铃响的那一刻，周康寻单手握着卷成筒的教案，大步迈入教室。那一刻，喻随安忽然明白，皇家兽医学院的人为何如此追捧他。

　　仅仅是姿态与气场，便足够耀眼，更不必说报刊上清晰定格的那张脸。

　　收回思绪，喻随安望着眼前笑意温和的男人，开口：“你好，有什么需要吗？”

　　“抱歉打扰，你似乎还未正式营业？”周康寻站在门口，没有贸然深入，“前些天一直在外出差，昨夜才回来。谢谢你的花与卡片，欢迎你，新邻居。”

　　喻随安摘下手手套，抬头笑了笑：“不必客气。请问怎么称呼？”

　　问出这句话时，他心底微虚。交流期间，他们不止一次在课堂上正面互动，他明明记得对方，却装作初识。

　　门口的男人静静看了他几秒，缓缓开口：“周康寻。”
　　喻随安点头，绕过工作台走向他。周康寻适时伸出手，喻随安自然地握住。

　　“喻随安。”
　　“顺遂平安？”
　　喻随安微微挑眉：“随遇而安。”

　　“原来如此。”周康寻颔首，“你这里有现成包好的花束吗？”

　　“包好的……”喻随安回头望了一眼，几小时忙碌里，他确实包了不少，可都被小镇居民提前预定，“都被订走了。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现在为你包一束。”

　　周康寻看了眼腕表：“现在是九点零八分，我十一点的飞机。”

　　“来得及。”喻随安朝他一笑，“这里到机场一个半小时足够，或许我还能为你留出十分钟，买一杯热咖啡。”

　　“那就试试看。”

　　在喻随安的引导下，周康寻走进花房。目光缓缓环视一圈，在角落的几盆盆栽上稍作停留，最终定格在几支白玫瑰上。

　　“就它吧，不用太繁琐，简单一些。”
　　“数量呢？”
　　“不用太繁琐。”

　　他重复了一遍。喻随安懂了。从花筒中拣出几支半开的白玫瑰，又搭配了几枝白色紫罗兰与喷泉草。

　　“送给伴侣？”
　　“我没有伴侣。”周康寻望着他，直白坦然，“只是习惯将美好的东西留在身边，取悦自己。”

　　“看来周先生是位有独占欲的浪漫主义者。”

　　“是吗？浪漫主义者……这个形容对我而言有些陌生。”周康寻抬手，轻轻触碰花瓣，转开话题，“你的花都很健康，是怎么做到的？”

　　喻随安戴上手套，拿起花剪：“早起，然后亲自去花农那里取花。”

　　“那这些呢？”周康寻再次看向那几盆盆栽，“也是从花农那里运来的？”

　　喻随安望向他目光所及之处——那是他的无尽夏，“运来刚满一周。北欧的冬天，本不允许无尽夏自然生长，我只能尽力让它们活下去，等春天。”

　　“你很厉害。”周康寻缓步走到工作台旁，“我养花总是失败。”

　　喻随安将修剪好的玫瑰插入花泥，并未置于正中，而是斜斜插在左下角，姿态疏朗：“那周先生，一定在别的领域格外厉害。”

　　“为何这么说？”
　　“上帝是公平的，有所失，必有所得。”

　　周康寻微怔：“那你呢？你又失去过什么？我相信所有结论，都源于亲身经历。问及这些，会冒犯吗？”
　　“会。”

　　喻随安包装的动作利落干脆，没有给他继续追问的余地：“周先生，你很有魅力，但魅力并非所有关系的敲门砖。”

　　都是成年人，彼此都懂分寸，也都看得懂试探。

　　“这个结论，似乎并不够严谨。”周康寻直视着他的眼睛。喻随安的眼睛生得极好看，自第一次见，他便这么觉得，“如果我真的足够有魅力，又怎么会让过目不忘、对答如流的喻先生，忘记我的名字。”

　　喻随安手上的动作一顿。
　　他没料到，对方竟记得自己。
　　更没料到，会被如此直接地戳破。

　　“很感谢喻先生的认可，我想，我今天一整天都会很开心。”周康寻笑了笑，眼底柔光清晰可见，“也希望我今天出现的方式，足够让你记住我。”

　　“我不得不承认，喻先生很漂亮。”他轻声道，“或者说，很吸引我。从你跟着恩格教授来到皇家兽医学院那一刻起，我就在学生的直播里注意到你了……别误会，我没有恶意。漂亮，是一种感觉而非性别，那种感觉——”

　　他顿了顿，目光轻轻落在喻随安身上。
　　“比如，你。”

　　喻随安的耳尖不受控制地泛红。他飞快整理好配草，撤去花泥，单手握住花茎，另一只手拉开工作台抽屉，刻意转开话题：“周先生想自己选包装纸，还是我来决定？”
　　“你来。”

　　喻随安低头，望着眼前的白色与灰色报纸，一时有些犹豫。

　　“周先生是会一路拿在手上，还是中途可能丢掉？”

　　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鲜花常常只是一时取悦人的工具，总会枯萎，也容易被丢弃。

　　见他没有立刻回答，喻随安轻声道：“我知道了。”

　　他选择了英文报纸，利落包装完毕，递到周康寻手中。

　　周康寻接过，拿出手机：“我们可以加一下联系方式吗？”

　　“不用麻烦，我有二维码……”

　　周康寻轻轻打断他：“喻先生，我想多认识你一些，可以吗？”

　　喻随安望着他，几秒钟后，败下阵来。
　　“当然。”

　　他低头，用齿尖叼住右手手套边缘，摘下沾满露水与草屑的手套，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亮出微信二维码。

　　“你扫我吧。”
　　“好。”

　　周康寻扫完，看着那个全黑头像、备注为“收到”的ID，微怔一瞬，随即不动声色地发送了好友申请。喻随安秒通过，立刻发来一条消息：
　　送你的那束洋桔梗应该已经枯萎了，没等到你回来，是它不争气。这束，算我补给你的。

　　周康寻看完，抬眼，与喻随安的目光撞个正着。

　　少年眼角微弯，微微歪头看着他，语气带着一点轻软的认真：“周先生，可以因此晚点丢掉它吗？我知道，拿在手上会有些麻烦。”

　　“不会丢掉。”
　　这是周康寻思考数秒后，给出的答案。

　　眼前这个年轻人很聪明。在这一来一回的试探与交谈里，周康寻并不觉得自己占据了绝对的主动。

　　“好。”喻随安笑了。
　　这一次的笑，比之前多了几分真切的温度。

　　周康寻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准备离开时，无意间注意到喻随安右手腕内侧的疤痕。刚才戴着手套，并未显露。他犹豫了一瞬，还是轻声提醒：“喻先生，工作时多小心些。”

　　喻随安微怔，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道疤痕落入眼底的瞬间，他整个人都僵住，失神地站在原地，连周康寻何时离开都未曾察觉。

　　良久，喻随安缓缓抬头，望向对面那扇依旧紧闭的门，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极浅、极轻的弧度。

　　风再一次掠过峡湾，带来海水清冽的凉意。他心底，隐隐生出一种预感。他在洛伦茨的故事，不会只有花与寂静。还会有别的什么，正穿过漫长风雪，一步一步向他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