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将成长录》爻汐

141、谁的终章 他死与吾手

　　话说罢，赵仪安也不愿多耽搁功夫，急问阎良借了匹马就往辽县奔。
　　李娥见她面色发白本想开口劝劝，可满腹的话到嘴边只得又收了回去，末了化作两字。
　　“保重。”
　　折返回去自是不像来时那般悠闲，幸得两处离得还不算太远，赵仪安紧赶慢赶的，直到未时才抵达。
　　公孙燕与项元白两人见她毫发无伤的归来自是乐的高兴，原想拉着她好好问话一番，却被赵仪安给推了去。
　　她道：“此事未了，唯恐夜长梦多，还需尽快结尾。”话罢，她望着公孙燕，又道：“李怀已死。”
　　公孙燕垂下眸轻轻嗯了一声当做明了。
　　后事罢，项元白好奇的向赵仪安问起公孙燕与李怀的旧事，赵仪安闻声轻叹道：“杀人在救人，还能算作救命之恩吗？”
　　项元白不知何解，只得收了声，不再多问。
　　不过这也算作后话了，暂且不表。
　　眼下更重要的还是如何调兵遣将，不过关于这点，赵仪安也早想好了对策。
　　将公孙燕与项元白两人拆开，由项元白带领四万兵马前去恩村，等到恩村时，歇息七日，随后大军在往西去和阎良等人汇合。赵仪安在与项元白说话时，特意好好嘱咐了她，叫她务必与阎良等人联手，绝不能让许庐活着。至于胜仗后的琐事，则全权由李娥作管。
　　她话说到这儿时，公孙燕忽的莫名看了赵仪安一眼。
　　赵仪安看见了却只当没看见，接着对二人嘱咐道。
　　“项元白，你去时切记将我的话原原本本的说与阎良听，告诉他这是我的意思，他便明白了。还有你，虽说眼下我为大将军，可到那头你需得听从李娥的话，万不可轻举妄动。”
　　项元白满心疑虑，不解道：“大将军就不怕她有僭越之心。”而这话公孙燕同样想问。
　　赵仪安笑了笑，毋庸置疑的回道：“世间众人皆有害我之意，唯她不会。”
　　一句话堵得项元白和公孙燕两人都闭上了嘴。
　　后事已结，只余前尘。
　　目送着项元白离去的身影，赵仪安缓缓收了视线。
　　“你让她去外头，是不想让我和他们对上吧。”公孙燕枕在手臂上，懒散说道，“别指望我会感激你。”
　　赵仪安笑看着她，“你这不是已经把感激说出口了？”眼瞧公孙燕猛地起身瞪着自己，赵仪安才悠悠转口，“不让你为难只是其一，另有安排才算其二。”
　　听到自己另有安排，公孙燕双眼立马发亮，不过一瞬她又不情不愿的问道：“该不会又是什么苦差事吧，你这家伙对待自己人下手最狠了。”
　　“你想知道啊，来，凑近点我告诉你。”
　　瞧她笑得这般奸诈，一看就知道没好事，虽然心生怀疑，公孙燕还是挪着步一点点靠了过去。
　　谁成想赵仪安叽里咕噜的一番话，没给自己说吓着，反倒给公孙燕说的瞪大双眼冷汗连连，好半晌才回过神。
　　“你何时想好的。”公孙燕问道。
　　看着她的脸，赵仪安轻声回道：“很久之前，久到我都想不起来了。”
　　“是不愿想，还是不敢想。”
　　“或许都有吧。不管如何，还得麻烦你替我守好辽县了，若有万一，我可还得依靠你来解救呢。”话罢，赵仪安慢慢起身离去。
　　独剩公孙燕一人留在原地，神色莫辨。
　　两方话都已交罢，接下来就是她的主场了，遥望着前路，赵仪安翻身上马，直奔东去。
　　行至京中时，早已入了夜，她将手牌丢给守卫看，下一瞬双门轰然大开，赵仪安也不跟他们客气沿隙穿过踏马狂奔。
　　只不过因着赵桓早有安排，故而她前行并未遭人多加阻拦。但从东头到城中还得费些功夫，饶是赵仪安一路未歇，可还是到寅时才进了宫。
　　她还没来得及往前走几步，迎头就撞上一人。
　　烛火忽明又暗，着实看不甚清。
　　赵仪安眯着眼坐在马上不耐的应道：“来人快退，莫要耽搁功夫。”
　　“这些天我就猜，猜你几时回来。”那人沉声笑道，“夜夜盼夜夜盼，果不其然盼到了。”
　　“赵桓？”见状，赵仪安下马站定两眉一拧不耐道：“大黑天的，你举着个灯笼搁这儿杵着干甚，渗人的很。”
　　前头人突地没了声响，后悠悠叹息道：“我只是想再看看你。”
　　不愿和他扯些有的没的，赵仪安别过脸轻咳一声问道：“李季和其父被你下放到何处了？”
　　闻言，赵桓冷哼道：“李季在我旧宫中，只不过他父亲可没他那般好本事，已被我差人牢牢看守了。”
　　得到消息的赵仪安蹬马而上欲向前行，不料却再次被赵桓张臂拦下，这次还没等她恼怒，那头人便自说自话的爬上了她的马。
　　“夜里太黑看不清路，我领你去。”
　　赵桓说罢也不管赵仪安作如何反应，长臂一伸入她腰间，拽起缰绳就往前奔。
　　春风吹得人面痒痒，赵仪安几度抬手却又落下。
　　一手提灯笼一手持缰绳难免为难了些，在转了下道弯时，赵桓下意识手一松，将灯笼丢下了池塘。
　　眼前骤然黑了些，赵仪安刚想要责问，却觉右腰有些温热，她眉一皱提手欲落，那道热忽的转了个弯，把她圈在其中，却不挨近。
　　他说：“我期盼着有朝一日，原以为近在眼前，谁又知会远在天边。”
　　“可见人应当珍惜，莫道后悔已来不及。”他又低叹道，“好在还来得及。”能知晓自己的结局，又怎能算不得幸福。
　　望着近在眼前的宫室，赵桓勒住了马，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他难得的笑望她远去。
　　对于以何罪责下狱李家，赵仪安给赵桓写了一条。
　　‘里应外合，勾结外敌。’
　　不过这里应外合为假，勾结外敌实为真；不论有心无心，有意当为诛。
　　回想着公孙燕曾说的话，赵仪安却如何也笑不出。
　　其实她又何止对自己人狠。
　　“你来了。”
　　赵仪安踏上石阶的脚一顿，随即轻轻落下，她望着前方模糊的一片。
　　那大敞开的门后，李季正端坐一方。
　　“替我捎酒了吗。”他笑道。
　　赵仪安取下腰间物朝他晃了晃，悠悠道：“贪杯不好，只一小壶解解馋。”
　　“殿下真是过分的很，难得我将那些密辛全数告知了你。”见状，李季委屈的应声道。
　　瞧他又跟彼时一般，赵仪安也不跟他废话，顺势解开腰间绳往他那儿一抛，也不管他接不接得着。
　　她问：“你可还有话要说。”
　　李季扒开酒塞仰头猛灌一口，末了，他砸吧砸吧嘴，抬手抹去酒渍，口不对心的应道：“这酒不对味啊，别是人家掺了水的。”
　　生死间这人还和自己打诨，赵仪安想也不想的转身离去。
　　“殿下。您那样问我，实则是问自己吧。”
　　身后人一贯轻柔的声音响起，拉回了她的步伐。
　　“您想对我说什么呢。”
　　被人问住猛地一怔，赵仪安僵在原地不敢回头。
　　“开不了口没关系，我代您说。”李季言带笑意说道：“您想说的是，愧疚、亏欠和无奈。”
　　“看来你是要做我肚子里的蛔虫了？”赵仪安冷哼一声侧目回望。
　　李季连连摆手答道：“岂敢岂敢。”说罢，他就着酒壶将最后一口灌入了肚。
　　“嘿，好家伙，这喝到最后才尝出一丝酒味来。”他边说还别回味着。
　　“这是李娥给我的。”赵仪安如实道：“虽说此生已无缘再见，但若能回味旧往昔，也算是了却心愿吧。”
　　攥着酒壶的手缓缓收紧，视线渐渐飘忽天际，李季低叹道。
　　“是，是啊。”
　　观他这般，赵仪安犹心不忍，双眸微颤，她道：“李季，你万不必担忧李娥，左右天下无在比她最尊贵之人了。”
　　“啪。”
　　酒瓶坠地，李季一愣，实在没想到她会这般说。
　　“虽说我一开始并未这般想过，但经历这么多事后，我若还能舔着脸高举其上，是不是显得比较厚脸皮呢。”难得对着旁人说出心头话，赵仪安顿觉放下了心上的重担，连说起话来都带着几分调笑。
　　“李娥被送去西境这事你应该知晓吧，想当年你还大闹了一番，险些被我父皇治罪。”忆起旧事，赵仪安眉眼一弯，“她此番去明面上是替我祈福，暗地里却是我父皇在西境插的眼。”
　　“打以前我就觉着不对劲，既然惠亲王早有不臣之心，为何父皇还不加以阻止，反倒是任其发展壮大？”赵仪安边说边走过去，直到停在他面前，看着他接着说道：“只除一个惠亲王并不代表除去了根，要想将褥疮根除，就需得触及根骨。”
　　赵仪安紧盯着他的眸，一字一句的说道：“李娥，就是我父皇留下的一柄不自知的刀。他要她替我开路，最后再死于他的刀下。”
　　闻言，李季突的感觉胸口闷的很，两手空抓半天，到头来只抓了整手木屑。
　　“但我不要这样的终尾，我不要按照他人的摆布，哪怕那人是我父皇，只要我不愿，我就不要。”赵仪安坚定的说道。
　　“看来，我，是要错过好戏了。”发颤地手随意抹去嘴角血迹，双眼睁开又合下，李季少气无力的笑了笑，“不过，或许在底下，我能看的，更清些。”
　　哐当一声，他一头撞在桌面上，再无声响。
　　“若要李娥登位，李家就须得完；不过别忧心，很快便会迎接它的下场了。”
　　垂眸而下，她轻道。
　　而后，她在书上记下。
　　德昭二十三年
　　李季卒于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