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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终章:我们的等待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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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为何我躺在三途河边,忘川俯身看我,凉凉的手撘在我的额头上,缓解了一直以来晕乎乎的感觉。
“我为什么在这里?”我艰难地问,喉咙像破了个洞一样几乎发不出声音,只有血腥味不断上泛。
“你呼唤了我,我回应了,所以你来了。你伤得很重,手臂坏了。”他说。
我这才发现,受伤的手臂完全动不了了,伤口漆黑一团隐隐发出腐烂的味道,“我要死了吗?”
“不会。”说着他将我抱起,往三途河中心走去,吓得我彻底清醒了过来。
还能动的另一只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恨不得整个人挂到他肩膀上去,磕磕巴巴地说:“不,我,不是,会死!活人进三途河,烂了,身体会烂掉。”
“你不会。”他冷静地把我从他身上撕下来,干脆地放进了河水里。
“啊!”我在水里哇哇乱叫,一通扑腾,想象中消肉碎骨的疼痛并没有出现,反而被一种舒适和缓的温暖包裹。
重伤的手臂渐渐恢复了知觉,先是疼痛,随后疼痛又慢慢减轻,最后甚至慢慢地长出了血肉!
“诶?诶!”我万分惊讶,“不对啊,阿兄说阿娘就是跳进河里才没了的,为何我没事?伤口还愈合了?”
“我给了你一滴血,河水的灵力会滋养你。”
他的回答让我更疑惑了,“什么时候?”
“刚出生的时候。”
这次的答案完全出于意料,我在脑中理了很久后向他确认:“你是说,阿娘将我生在三途河中时,是因为你给了我一滴你的血,所以我才能活着?”
“嗯。”
“所以是你救了我!我不是恶鬼!”
“你不是。”
简单的几个字轻易砸碎了努力装出来的坚强,关不住满心的难受,眼泪没出息地掉了下来。
忘川自然地擦去我的眼泪,双臂环过我的肩膀,轻柔地将我拥在怀中,一手温柔地抚摸我的头,一手轻拍我的背。
我的脸伏在他胸口,没有体温,没有心跳,却让我彻底放松了下来,哭着控诉心里的委屈。
“哇呜呜呜——他们说我是恶鬼,什么事都怪在我头上。”
“他们要杀我。”
“月神都是假的,如果他真的存在,就该惩罚他们。”
“阿兄一直在保护我,我却害他受伤,我也想保护他。”
“呜——”
我哭得不能自已,忘川如往常一般不言不语,一直安抚我的手让我知道,他在听着。
待我终于哭累了,靠在他身上昏昏欲睡时他说:“待你痊愈,我教你使用灵力,保护你,保护你想保护的人。”
听到这话立马就精神了,“真的吗?走吧!我们不要泡在水里了,你教我吧!”
我拉着他往岸上走,被他拎回去按在水里,“待你痊愈。”
“好吧。”身体太过疲累,我本来想小憩一番,可是一闭眼阿兄受伤的样子,族人们厌恶的脸一直晃来晃去。
“忘川,你给我说点什么吧。”
“说什么。”
“你之前不是要跟我说说你的事吗?现在跟我说吧。”
“好。”
他检查了我伤口的情况,将我抱到了河边较浅初让我坐在一块石头上,跟我说起了我无法想象的过去。
关于灵族,关于人类,关于冥界,关于转世……比口口相传的传说还要久远,没有记录无人知晓,忘川就那样平平淡淡地说了出来。
“你是谁呢?”
“我是谁?”忘川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轻微不易察觉的波动,但我感受到了。
“对不起,我不该问。”
“你没错,我只是有点忘了,我是……灵族。”
“灵族不是都变成人了吗?”我诧异地问。
“只有我留下了,我在等待。”
“等待什么。”
“灵族的悲悯。”
“那是什么?”
“灵族分离时,埋葬于心中的悲悯被释放,有一天,他们会重新出现在我身边。”
“悲悯?怎么出现?什么时候?”我很好奇,悲悯明明是情感,能如何出现呢?
“不知道。”他摇摇头。
“你等了多久?”
他也摇摇头,“忘记了。”
“忘记了?”
“忘记了。”
独自一人,在漫长到遗忘的岁月中,等待着未知的悲悯,不知为何我想起了祭台旁的木棉树,也想起了梦中没有尽头的路。
“为什么哭。”修长的手指拂过我的脸颊,带落一滴泪。
我抓住他还未收回的手,“我陪你一起等!”
“你拥有时间,会老去,会死去。”他没有收回手,任我紧紧抓着。
“我也会转世!我每一世都会找到你!”
“转世后,你会忘记一切,成为别人,你不再是阿孟。”
“千帆皆过尽,独为君徘徊!无论我是谁,我都会找到你!如果我真的忘了,你来抓住我!”我认真地说,手中紧握的手,感受到了回握的力量,我终于忍不住昏昏睡去。
再醒来,我已经回到了漆黑的洞中,小窗上放了几个果子,月光照进来显得圆润可爱,全是我喜欢的,当下我就知道阿兄来过了。
“不知道阿兄怎么样了。”我自言自语地说。
“阿妹!妹!”阿兄紧张的声音从窗口传来,原来他还在洞口等我,他伸进一只手来,手中抓着一把草药,“妹,他们肯定没有帮你治疗手上的伤,你快上药。”
“阿兄你的伤呢?没事吧!晚上冷,你快点回去。”我摸索着接过他手里的药,却摸到他手中有新鲜的伤痕,心一下提了起来,“他们对你做了什么,阿兄他们做什么了。”
他慌张地将手缩回去,“没事,只是不小心……”
“阿兄你还要瞒我什么!”我着急喊,“我不想再让阿兄帮我承担一切,活在虚假的安稳中了!”
“没事,真的没事!”阿兄还坚持着。
“如果阿兄再瞒我,我不会好好上药的!”虽然这样会伤他的心,但确实威胁阿兄最好的筹码就是我自己。
“别,你不要,你……”阿兄磕磕绊绊地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告诉我了,“是禁制。”
原来,竟是石海长老怕阿兄伤好后又为了救我不顾一切,让万俟长老启用了孟月氏的禁术,在阿兄身上下了禁制,将他大部分的灵力封禁在魂魄中。
我们兄妹终究被困在了不同的牢笼里。
万幸的是,我还有喘息之地,三途河畔。
在三途河水的浸润下,我的伤好得很快,忘川也如他所说开始教授我灵力的用法。
原本靠族中的记录,我所掌握的不过是十之一二,在忘川的指导下,我才知道,看似无形的灵力,如血液般流转全身,有迹可循。
灵力的使用并非一定要如巫祝那般有固定传承的仪式,可以是语言、可以是文字、甚至可以只是随意的一个想法。
而我选择了文字——符文。因为通过符文,我就能将自己的力量也转化成阿兄的力量。
我没日没夜地学,符文刻满了山洞每个角落。
忘川看出了我的焦虑,他总是会在我遇到问题时揉揉我的头,用冷冰冰地声音说:“不着急。”也会在我疲惫时,吟唱未知的小调,悠扬和缓,令人安心。
其实,忘川是个温柔的人,永恒的时间与孤独冰封了他的情感,却封不住他内心的温暖,他笨拙地将所有的好倾注在唯一可以触碰的人身上。因为忘川,我从未觉得自己被困于狭窄的洞穴,也暂时忘却了族人的恶意。
大概过了三年,我已经能熟练地使用灵力,所写的符文也不会有问题,便趁着阿兄偷偷来看我时要了他的鞭子,在上面用符文刻下了一把“匕首”,可以穿透禁制而不被发现。
“阿兄,用这把鞭子,没人能拦住你!”我兴奋地把鞭子交给阿兄,期待他开心的反应,期待他夸我厉害,期待他能不顾一切地离开。
可阿兄没有说话,只觉得他接过鞭子的手微微发抖。后来,从小小的窗口望出去,我总是看到阿兄拿着鞭子站在木棉树下低着头,如木棉树一样孤独的背影。
看来,若我走不出坟墓,阿兄也离不开他的牢笼。
“我要离开那里!”我告诉忘川。
“等一下。”他渡过三途河,跨过我暂时无法抵达的对岸,不一会儿就回来了,手上拿着一把短剑。
“给。”走到我面前,忘川直接把短剑递给我。
“这是什么?”我小心翼翼地接过剑来,只见它锋芒难掩,似有断水之能,令人爱不释手。
“剑。”
“我知道啦!是给我的吗?”我期待地问。
“嗯。狱底的石头做的,无坚不摧,可以保护你。”
“哇!”我激动地跳到他身上,“谢谢你!你最好啦!”
他接住我,怕我摔倒,顺势将我抱住,让我环抱在他肩膀上。
“给剑取个名字吧。”
“嗯……”我想了想,“夺月,就叫夺月吧!”
“为什么?”忘川问。
“孟月氏将月从我的生命中剥夺,那我便自己夺回。我要自由地站在月光下,感受黑暗中的光。”我趴在忘川的肩上坚定地说。
他依旧揉揉我的头,令我万分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