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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终章:我们的等待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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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兄笑了许久,笑得癫狂,笑得绝望,笑得族人们都不敢靠近,笑得我努力忍住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阿叒,你真是疯了!”“他肯定被恶鬼操控了!”族人不敢相信向来温和的阿兄会有如今这副模样,最终得出的结论还是因为我。
“杀了恶鬼,阿叒一定会变回来!”石海长老大声说到,像是在说服族人,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看谁敢!”阿兄阴沉地说。
话音刚落,他手中的鞭子一甩,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响,尘土高扬草叶碎裂,竟是鞭梢撕裂了大地,巨大的裂隙,划在了长老与阿兄之间。
眼前的情况震惊了族人,也让他们愤怒,“神力!你竟然用月神赐予的力量对抗我们?!就为了一只恶鬼!”
师兄抬头看向我,如往常一般温柔地笑了笑:“她是我的阿妹,她是我从小养大的孩子,她不是恶鬼,没有人能伤她!”
言罢,又是一记鞭子,劈倒了祭台,连石雕的月神像,第一代孟月氏便存在的月神像也轰然倒塌,裂成两半。
“疯了,他彻底疯了。既然如此,也不怪我不客气了。请诸位长老现身,助我孟月氏族铲除恶鬼,唤醒月神使者!”石海长老大喊一声。
四名穿着怪异的人出现了。
他们一人头带长鸡尾,一人背负巨龟壳,一人身披白虎皮,一人臂缠大黑蚺,身上都裹着写满怪异文字的布条,竟然是万俟一族!
万俟氏是各氏族中极其神秘的存在,他们栖身于无人敢进入的烟瘴深林,神出鬼没。
万俟氏几乎人人拥有高深莫测的“神力”,更是沉迷于与“神力”相关的一切,对其他事毫不在意。请他们过来,想必石海长老给出了孟月氏族历代巫祝的记录。
“后退!”石海长老大喝一声,所有族人都快速退离,只留下四名万俟长老。
只见他们以我们为中心,在东南西北四角站定,口中念念有词。阿兄长鞭一甩,不管他们做什么,都要阻止。
这时,那长鸡尾长老的身后凭空飞出一只金色大鸟展翼盘旋,呼啸鸣叫声声震耳,好似下一刻便要朝我冲来。
阿兄的鞭子调转方向便要朝大鸟卷去,不想黑蚺长老“咿呀”怪叫一声,身上的黑蚺竟活了过来,弹射而出,将阿兄的手紧紧缠住。
“跑,阿妹跑!”阿兄挣扎着朝我喊到。
我听话地从木棉树跳下,金色大鸟在我身后紧追不舍。
阿兄从胸口抽出一把石刃,将手上的黑蚺切成两段狠狠摔在地上,不想两节扭动的粗壮身躯竟然快速地融合在一起,恢复成黑蚺的模样,又朝着阿兄游动而去。
阿兄在黑蚺还未靠近的间隙,长鞭卷住了追着我的大鸟,将其狠狠地甩出去,大鸟撞在木棉树上砰然碎裂,化成金色的光点漫天散落,木棉树却一动不动,连小枝子都没断一根,好像刚才的碰撞并未发生。
阿兄跑到我身边牵住我的手往山中跑去,但一个巨大的黑影突然出现于上空,在阿兄身上投下阴翳后猛然砸下又消失不见,不远处另一个万俟长老背上的巨龟壳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
阿兄走不了了,一个无形的牢笼困住了阿兄将我们分开。
“吼——”随着一声呼啸,最后一位万俟长老也出手了,他身上的虎皮一甩,一头一人多高的白虎一跃而出,虎啸声撼天动地。
更糟糕的是,本已消散的大鸟再次鸣啸,黑蚺亦是近在咫尺,三头异兽步步将他们的猎物——我,紧紧围住。
我已经无路可逃,阿兄也救不了我了。
面对这般的绝境,原本心里的害怕和无助一点点化成了愤怒。凭什么他们一张嘴说我是恶鬼,我便是十恶不赦?凭什么他们说月亮因我消失,我便是罪魁祸首?凭什么他们说要我死,我便要无故被杀?
从前被阿兄保护得太好,对族人的排斥我只觉得不明白不理解,从来是阿兄替我愤怒,替我不平,今日我第一次彻底暴露在诋毁中,第一次知道了百口莫辩的无奈,第一次切身感受到了心中的怒火。
怒火燃烧了身体里的力量,化作无形的尖爪利牙,化作反抗的力量,“来啊,既然想杀我就来啊!”
话音一落,白虎便朝我扑来,紧紧地咬住我的肩膀,霎时间魂魄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灌入了灼热的熔岩,炙热钻心;大鸟煽动翅膀落下金色羽毛,触体似千年寒冰般令人颤抖不已;大蛇亦是紧紧地锁住我的身体,令我几乎不能呼吸。
从身体到魂魄,我处在碎裂的边缘,我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放了她!你们放了她!啊!!!”阿兄歇斯底里地大喊,手中的鞭子织成了网,试图打碎无形的牢笼,可一切都是白费。
“阿兄,别担心。”我无声地说着,随后转头紧紧咬住白虎的脖子,感受到了它体内灵力的流动,即刻吸血般贪婪地吸食着灵力。
“吼!!!”白虎痛苦地嚎叫,不远处披虎皮的长老亦是支撑不住地跪下,直到白虎彻底消失,那长老一口血喷出。
饱餐一顿的我此刻觉得体内充满了力量,轻松扯断了身上的黑蚺用力往上一掷,将烦人的大鸟砸落,故技重施地吸干了两头异兽的灵力,最后只剩下几段粗长惨白的巨蛇骨。
“阿兄,我帮你敲碎这个……”我摇摇晃晃地朝阿兄走去,可话没说完,身体不受控制地倒在了地上。
这时我才发现,手臂的伤口彻底裂开,身上沾满了黏腻的血液,我处在一种奇怪的状态,精神万分亢奋,身体却再也动不了了。
这时,石海长老带着族人们慢慢地靠近,一步一停,确定我是否真的再无反抗之力。最后站在我面前时,石海长老手中的石斧对着我的脖子高高举起。
眼前是一张张熟悉的脸带着熟悉的厌恶,我从未见过他们其它的表情,不知道他们笑起来是否也温暖,哭起来是否也令人心酸。
看来我要死了,死前再看这些脸未免太过苦涩,于是我闭上眼,等待着石斧落下。
“若你们杀了她,就是杀了我。”阿兄的声音冷冷地传来。
“阿叒!”族人紧张地围到阿兄身边,我透过人群,看到阿兄的石刃插在他自己的胸口,他握在石刃上的手还在用力往里推。
“不行!阿叒不能有事。”石海长老彻底慌了,“喂万俟,把他放出来,把阿叒放出来!”
“剩下我,他出来,我拦不住,你确定。”最后还站着的万俟长老问得随意,却把石海长老为难住了。
“阿叒不能死!他是使者!死了我们会彻底失去月神。”“可是恶鬼不死,月神之怒难熄啊!”“可是放开阿叒,他又会带恶鬼逃跑,连他都不会回来了!”族人们议论纷纷,找不到解决办法。
阿兄的石刃越来越深,好像伤的不是他自己,疼的也不是他自己,可我看着疼,很疼很疼,比手上的伤还疼。
“你们把我关起来吧。”我妥协了,“如果你们害怕我,就把我关起来,我不逃。要是不信我,也可以用那个龟壳锁住我。”
“阿妹!”阿兄显然不喜欢我这个提议。
我苦涩地笑笑:“没别的办法了。”
“你信我,我拼了命也要带你出去!”
“可我不想你拼命……阿兄,今日一事我才明白,十六年的无忧无虑,是阿兄为我殚精竭虑。已经够了,我也想要阿兄好好地活。”
“哼!”石海长老冷哼一声,“凭什么听你自说自话,只要你活着,便是对孟月氏族最大的威胁。”
我瞟了他一眼,“你可以不接受。”
“你……”石海长老噎了一下,他知道自己没得选。
族人们无谓地僵持着,商量了许久,两句话反反复复地说——“她一定得死!”“她死了阿叒一定会跟着去!”
直到阿兄终于坚持不住倒下,他们才慌慌张张地让万俟长老收回龟壳,带着他回去治疗。
而我则是被拖进了祭台旁的山洞中,留下几个人守着。
那山洞原本是外族人的坟墓,无人收敛的白骨零零散散地扔在地上,我躺在白骨中,手臂疼到麻木,浑身发热,意识越来越模糊。
“阿兄呢?阿兄没事吧?你们不会让阿兄有事的。”我不断地重复这句话,只是看守的人从来不回答。
最后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用刻满了怪异文字的石头将洞口垒了起来,只留下一个小小的窗,光从小窗里挤进来,投下一片小小的光亮,望出去能看见木棉树孤独地立在祭台的废墟中。
看来阿兄没事了,所以这里成为了囚禁我的牢笼,大概也会是我的坟墓。
“啊,太好了,阿兄还……”我松了口气,彻底失去了意识。
我做了很长很长的梦,梦里空空荡荡,只有不见尽头的长路,身后站着阿兄,我却只能放开他,踽踽独行,孤寂悲伤。
在梦中走了许久,突然想起和忘川约好了要见面,怕是再也见不到了,可惜了还没听他说过他的故事呢,思及此处,默默地唤了一声“忘川”。
蓦地,一个冰冷的声音出现“阿孟”,我陡然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