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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戏园荒魂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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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云霄的样子变了,跟花浮生长得一模一样。
其实,人间看身体,冥府看魂魄。一直以来,冥府之人更多的都是与魂魄打交道,因而无论生死,不自觉地都只看受身体束缚的魂魄的样子。
即使有人被附身,看到的也是本人的魂魄,毕竟除了乌言那般特殊情况,身体不会无缘无故束缚一个莫名进入的魂魄,也正是如此,我们从没遇到过什么问题。
但云霄和花浮生是什么情况?魂魄互换了?不应该啊,两个毫无灵力之人,瞒着冥府做出惊天之举,怎么想都行不通啊!
千徊打了个响指,似乎下了决定,但没说话。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我扯住他的头发。
“试一试嘛。”他从我手里救回发丝,“行不通天道会警告的,不然聪明的阿孟还有什么办法?”
“你少阴阳怪气!”他的头发重新回到我手里。
云霄在园子里唱了约有两个时辰,嗓子都快哑了也没有停下休息。
虽说是唱给韩康远听,他更像是唱给韩大姑娘听的,眼睛没从她身上离开过。而韩大姑娘的反应亦是让人困惑,明明唱得全是喜庆的曲子,怎么她眼眶红红的,看她的样子也不像伤春悲秋的人。
在云霄的嗓子真的哑掉之前,韩大姑娘终于放他回去了。一回到盛德楼,云霄就回到房间里坐在窗前发呆,花浮生也坐在他身边握着手跟着发呆。
我和千徊不得不尴尬地打断他们的冥想,我无中生有地清清嗓子:“咳咳。”
两人同时转头看我们,我继续说:“二位对韩康远一事应该有很多疑惑吧,一个顶着他的脸,一个顶着他的名,二位应该也是想将事实弄清楚的吧?”
两人又默契地同时点头。
“请配合我们做件事吧。”千徊趁机提出。
“不要,你们不是好人!”云霄不等我们说什么事就干脆地拒绝了,把我和千徊噎了个正着。
要不是这两人身份存疑,又玩附身的把戏搞得因果线乱七八糟,我一碗汤就能把人带回冥府!
我在心中腹诽一番后,眼含泪光地看向千徊,递出一个眼神:你们鬼差真是太委屈了。
千徊眼含泪光地回看我,也递出一个眼神:知道就好。
“云霄不要这样,我看你对韩大姑娘颇为亲近,或许……我们试试吧!”花浮生劝说他。
云霄很听花浮生的话,轻易地就被说动,只是对我们还抱有怀疑态度,语气不善地问:“说吧,要我们怎么配合。”
“附身,花浮生如往常所做,附身到你身上即可。”千徊连忙说明,生怕他反悔。
“只要这样?”云霄依旧不太信任我们。
“只要这样!”我和千徊齐齐回应,做出一副真诚的样子。
“好吧,来吧。”云霄终于站了起来,花浮生靠过去,轻易地附了身。
千徊放出拘魂索,拘魂索的一端探入了云霄体内。他要再次将魂魄拖出,但这次要拖出的,是云霄的魂魄。
他在赌,赌的是花浮生才是云霄身体真正的主人,否则将生人的魂魄拽出身体,必将受到天道的惩罚,正因如此我方才有所顾虑。
千徊的动作很慢,如果赌错了,云霄的魂魄与□□有分毫分离时,天道就会降下惩罚,此时的惩罚不会重,他也能及时放手,不对云霄造成伤害。
事情进行得很顺利,果不其然,云霄的魂魄被彻底拖离了身体,花浮生还好好地留在里面,我以灵力浅探了一下,身体几乎在瞬间就对花浮生产生了束缚,没有丝毫抗拒。
“怎么回事?”云霄看着眼前的花浮生,又看看自己,生气地质问千徊:“你对我做了什么,我变成鬼了!”
“让你们回归各自的位置罢了。,千徊收回拘魂索,说:“他才是云霄,而你,才是韩康远,才是花浮生。”
“你们在胡说什么!”云霄依旧不相信我们。
“那我们做最后一件事。”我上前握住了他的手,回溯开始。
如今我已经能自如地掌控回溯,如果我愿意,不仅能自己看到魂魄的过去,也能让魂魄再回顾自己的前尘。
果然,不似刚才看不了花浮生的过往,对云霄的回溯易如反掌,属于他真正的记忆被我看得一清二楚,也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当我放开时,他连连后退直到靠在墙上,随后颤抖着对花浮生说:“我居然,占据了你的身体六年……”
一个死者的魂魄与一个生人魂魄互换了六年,且完全不惊动冥府,明明是无稽之谈,又切切实实发生了。
证实了此事的我和千徊满脑袋疑惑,同样疑惑的还有忽然变成了云霄的花浮生:“到底发生了什么?云霄,你告诉我。”
“我不是云霄,你才是!”云霄对花浮生,不,是花浮生对云霄说到,“我本名韩康远,师从花家班班主花白芷,得名花浮生。”
花浮生说,六年前,他病重不治,死后仍对戏曲留有执念,便跑到康远楼,不想韩大姑娘一把火烧了,他便日日守在着废墟,日日唱着生前受病体所累而唱不了的戏。
忽然一日,有个人来到了这里,用血沾着胭脂在镜子上画下奇怪的图案,便看见他听见他,那人爱他的戏,听得如痴如醉。
后来,那人问他叫什么,他觉得对方想认识的是唱着戏的他,于是告诉他,自己叫花浮生。
那人又问他,想不想站在台上,唱戏给很多人听,他毫不犹豫地点了头,那是他梦寐以求的。
再后来,他便一无所知地从床上醒来,别人说他叫云霄,是春晖班的角儿。
随着花浮生的讲述,云霄的眼神从一开始的迷茫,渐渐变得明晰了起来,待花浮生讲完,他忽然唱了一句:“青色已染春江,郎呀何时归还。”
“你……”花浮生开口,又不知道说什么。
“我想起来了,这句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唱的。”云霄笑了笑:“这六年,谢谢你。”
“为什么谢我。”花浮生低了头,“我占了你的……”
“是我求你的。”云霄打断了他,说出了事情的原委。
云霄是个为了唱戏不顾一切的戏痴,奈何天资平平,能成角全靠拼了命地练,可成角后他就发现自己到顶了,即使把命练没了,也再进不了半步。
绝望之际,班主有个道士朋友来找他,两人闲聊提到,曾有戏子为了唱好将军的戏码,竟想着请将军的鬼魂上身。他实在无计可施,也去找了道士。
道士给他一张纸,纸上画着镜中的阵法并告诉他,图是祖师爷传下来的,有没有用无人知晓。
他试了,遇见了花浮生。
“初见时,你唱着盼归,不熟练也没有技巧,却唱出了我求而不得的纯粹和清透,我才发现自己陷入了成角的迷思里,忘却了初初唱戏是因为喜欢,没日没夜地唱也只是因为喜欢。”云霄苦笑,“我希望我能成为你,后来我就成了飘荡的魂,记忆里只有花浮生的名。”
我瞥了一眼画在镜子上的阵法,确实是有换魂的意图在里面,但非常地不成熟,几乎全是纰漏,如何能换魂成功,完全想不通。
不过二人换过来后,看起来更合理了些,从小跟着戏班走南闯北的“云霄”,性格过于纯真直接,像个被自小受宠的小少爷,现在证明了他确实是个小少爷。
“谢谢你,让我今生不留遗憾。”花浮生说得真挚。
云霄摇头,“不,我才该谢谢你,让‘戏痴云霄’变得纯粹。”说着他低下了头,“今日之后,我便金盆洗手,让‘云霄’成为你的绝唱。”
“不,不要!”花浮生着急地说,“不管别人怎么想,你的戏是我最喜欢的,你一定要唱下去!我……喂,黑白无常。”他忽然问我们:“跟你们回去我可以投胎的吧!”
“可以”“当然”我们同时回答。
“你一定要唱下去,等我投胎长大了一定会找到你,你来当我师傅,你来教我唱戏,待我学成,你把名字给我!”
云霄听着眼睛有些湿润,而后释然地笑笑:“好!”
“我这就去投胎,等我!”花浮生放开手,急哄哄地去推千徊就要走。
放手后云霄便看不见我们了,他颇为落寞地站在原地,忽然又伸手朝四处捞抓,恰巧又被他抓住了花浮生的手,他匀了口气说:“我们最后再一起唱一次吧!”
花浮生满眼惊喜,毫不犹豫地答应,完全无视站在一旁的“黑白无常”,倒是云霄还知道看我们一眼,想得到同意。
同意是不能明目张胆同意的,毕竟天道的惩罚不好玩。
“啊,啊,啊!”我夸张地捂着胸口退了几步,“我好难受啊,肯定是刚才的阴阳逆转阵法反噬了,啊!”
“快,我带你回去治疗!”千徊憋着笑,一把将我抱起,直跑到三途河旁才放下,我们俩笑得倒进花丛里,扑起漫漫的彼岸花瓣。
“你演技也太差了吧!”千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也不咋地,哈哈哈哈哈”。
云霄和花浮生唱得如何我不知道,花浮生在半日后便自己回来了。
通常来说一个附身六年的魂魄,即使并未做出伤人之事,也是要受到惩罚的。
但是当我们将花浮生带到囚非面前时,他满脸不可思议,重复地询问了我们六遍:“你确定他做出过附身生人的事?”
“是的,我们亲眼所见。”我和千徊不厌其烦地回答了六遍。
“不行,看不出来。”他几乎将眼睛眯成一条缝,将花浮生从上到下从左到右看了一遍,“干干净净,完全没有‘罪’的痕迹。”
魂魄作恶,无论轻重,都会染上罪的痕迹,只有囚非看得见,他也是通过‘罪’来进行审判的,无‘罪’,便无罪。
虽然无法理解,但既然不用受罚便该喝汤轮回了,至于下一世他能不能如约定的遇到云霄拜他为师,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回到三途河旁,灵女恰巧在,估计是找我的,见到我时,她 “咦”了一声,围着花浮生观察了起来。
花浮生抖抖身体,躲到千徊身后说:“你们冥府的人都是什么毛病,就喜欢盯着人瞧。”
“半魂。”灵女面无表情地说。
“什么意思?”我问她。
“他身上有缝补的痕迹,估计是魂魄受伤被我缝起来了,但是受不住轮回的力量裂开了。”灵女说,“这样的魂魄本该消散,但他运气好没有被轮回吞噬,依旧投了胎。”
“他不多不少,正正好裂成一半,该有另一半才是,去哪儿了呢?”她唤出了望尘镜,翻了一会儿翻出一个人,“此人今生的因果与他正正好互补,是他的另一半魂。”
“云霄!”花浮生惊呼。
我们将人间之事跟灵女说了,她告诉我们,他们二人在魂魄上本就一模一样,又同样痴爱戏曲,想法相通,身体会将对方的魂魄当成自身的主人轻易接纳。
这也说明了为何冥府没有发觉附身之事,毕竟他们二人有一个身体活着,黑犀便会认为魂魄活着,而花浮生附身“自己”的身体自然也不会有罪的痕迹,无需受罚。
无数巧合碰撞,有了这段奇缘,将花浮生送入轮回后,我依然期待巧合能继续,他们能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