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途叹》米面不是面

82、戏园荒魂1

　　今天的河边比往常热闹，鬼差们难得都聚集在了一起，看来骗鬼大会又开始了。

　　骗鬼大会是我的歪称，其实是鬼差们在相对较闲时聚在一起，交流如何把魂魄带回冥府的经验。

　　以前我一直认为，鬼差像人间的捕快，带回魂魄主要靠的是武力，但从我去人间送汤后，尤其是自己处理了秋执言一事后，发现鬼差其实更像是人间的戏子，靠的是说和演。

　　不过随着时间流转，人也是会变的，国与国的融合分离、信仰风俗生活习惯等各方面的变化，都会影响到魂魄的想法，鬼差们的演绎也得配合人世的变化时时做出改变，因而一旦有机会他们便会聚在一起交流经验。

　　喝汤的魂魄不多，我凑过去在一旁听着，发现十一也混在里面，鬼差们说的内容十分有趣，透着人间各处习俗，精彩又荒诞。

　　“最近梁国的书生常看志怪故事，扮做狐妖是个好方法。”

　　“这几年北荒极寒之地越发不信鬼神，逐渐以异兽为尊，大家要了解一下，化形术该精进精进了。”

　　“南信出了个邪门的国师，提倡不死不灭地活着，最近南信百姓一个两个死后都在人间飘着，不愿意回冥府，孟婆可能要常去那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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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大家说完，我随口感叹了一句：“鬼差真是太难了。”引得众人齐刷刷看过来，再齐刷刷地扑过来，抱腿的抱抓手的抓手，嚎做一团，“我们真的太难了——”

　　千徊走过来，本以为他要救我于鬼差堆中，不想他推掉了几个抓在我手上的鬼差，挪出了位置也挂上来嚎：“阿孟啊，你得帮我们啊！”

　　“哇，丧良心了啊，何时没帮你们了，也不看看我人间跑得多勤！”我骂骂咧咧地把一众鬼差们抖开。

　　十一则是站在一旁腼腆地说：“待我学会使用灵力，也想帮大家。”

　　听了这话，鬼差们又齐刷刷地挂他身上去了，捏脸的捏脸，揉脑袋的揉脑袋，还不停地夸着，“好孩子啊，孟婆哪儿捡的这般可爱的好孩子啊，我也要去捡一个……”

　　“好了好了，别闹了，都去忙吧。”千徊把十一从鬼差堆里拎出来，然后递给了他一副通体漆黑的鞭子。

　　十一接过鞭子熟稔地一甩，鞭子在空中留下黑色残影带出一声脆响，他看着手中的鞭子，眼里闪着光，又看向千徊，光芒愈盛。

　　“本想给你拘魂锁，但你终究要入轮回，我不想拘魂锁护你时也拘了你的自由，便炼了你惯用的鞭子。”千徊说。

　　“我……”十一看着千徊说不出话来，我知道他是感动的，感激的，但他不知道该如何才能将其宣之于口，最后有些窘迫地向我投来救助的眼神。

　　这不是为难我吗？我也不擅长啊！腹中有的没的话转了一圈，然后对千徊说：“十一说谢谢你。”

　　“噗……你们玩什么双簧。”千徊被我们毫无默契的配合逗笑了，伸手一推十一，若风上前接住拖走，边走边念叨：“肉麻的话就不要说啦，练好灵力才能用好鞭子，今日轮到我教你啦。”

　　鬼差们也哗啦啦地散了，各忙各的去，只留千徊在河边对着我一挑眉，笑得奸诈。

　　“你又想坑我去哪儿干嘛？”我学他挑眉的样子问到。

　　“说什么呢，有好玩的地方，去不去？”

　　“嗯——”我沉吟片刻总感觉有诈，又实在耐不住好奇，最后颇为没出息地点头，“去！”

　　“走！”

　　跟着千徊到了人间一处繁华之地，人来人往好不热闹，而我们正在名为盛德楼的园子门口，曲乐之音夹杂了叫好声传出。

　　“你说的好玩的地方，是戏园子？”

　　“没错！走，我们看戏去。”千徊拉起我就往声音的来处走去。

　　园子中心是一处精致考究的戏台，彩绘细雕布幔华丽，台上的优伶衣着繁复妆容艳美，眉目含情话语清亮。

　　戏园子对我而言是陌生的，在人间与十一逃亡时匆匆经过，只听得里面乐声如莺啼婉转，并不知此为何物，到冥府知道了戏曲，也听过等在河边的魂魄开嗓唱过，真正地站在台下倒是第一次，神思不自觉地被台上的人抓住，听着戏中人浅吟高唱戏中事。

　　“你很喜欢。”千徊在我额前弹了一下，我才从台上的戏里回过神来。

　　我抓住悬在额前捣乱的手，问他：“为什么忽然来听戏？”

　　“不是来听戏的，是来学艺的。”千徊说。

　　“学艺？”

　　“鬼差们也不是生来就能演戏骗鬼……呸，劝返魂魄的，总是要学一学的嘛，戏园子可是重要的鬼差学堂。”他说着捏了兰花指倚在鬓边，颇为娇俏的样子。

　　“啊……怪不得你之前扮女装那么像！”我挑眉调侃。

　　“实力罢了。”他十分骄傲地换了个偏身斜立得姿势，“既然你喜欢，我们多看会儿。”

　　“好。”我掩不住兴奋地说：“走，去前面看。”

　　仗着人们看不见我们，我拉着千徊直接到了台前，我坐在栏杆上看得入迷，千徊在我背后扶着我的背，大概是怕我掉下去，

　　此刻台上的水袖翻飞，台下喝彩连连，最后水袖的主人定身亮相，眼神正好与我对上，他显然慌了神，脚步都不稳地颠了一下，紧接着转了一圈救场，刚才的事好似没发生过，透过我向台下的看客鞠躬致谢离开。

　　我和千徊相互看了一眼。

　　“他看得见我们？”我问。

　　“他看得见我们。”他说。

　　“我怎么觉得到哪儿都有一堆人能看见我们，阴阳界线是闹着玩的吧？是不是该给大家都写张隐身符贴着。”我忍不住调侃。

　　“别贫了，去看看。”千徊拉着我跟了上去。

　　绕道戏楼后，有几间大小不一的房间，我们一间间探过去，在最角落的一间找到了那人，房间里只有他一个，此时背对着我们正一层层地脱掉身上的衣饰。

　　我们靠近他时，他正好转过身来，显然吓了一大跳，惊呼都在嘴边了被硬生生吞了回去，装作没事的样子继续拆饰品。

　　他要演，我们也陪他演，就站在离他一臂的距离双手抱胸一动不动地盯着。

　　他手上的速度越来越慢，拆了半天肩上的璎珞都没拆下来，最后终于顶不住，喊了声“啊……色鬼啊……”就往外跑。

　　“你说谁色鬼呢！”我跟上要逮他说个清楚，没想到跑到门前时，拘魂索从我旁边掠过捆住了他。

　　对生人用拘魂索，千徊疯了吗？我还在震惊之时，只见拘魂索被往回一扯，一个魂魄从那人身上被扯了出来。

　　千徊把生人的魂魄拽出来了？！

　　以为千徊误伤生人闯下大祸，一瞬间脑中闪过无数带他逃离天道惩罚的想法，只是没有一个可行的，天道无形无影，又无处不在。

　　不对，之前荀仁启遇袭，我下意识想出手相助，握住夺月的当下便受到天道的示警，若千徊真要伤人，天道不会给他出手的机会。

　　抬头一看门前的人，本该失了魂魄的人仍旧完好无损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地扫视周围，眼神并未在我与千徊身上有所停留，像是看不到一般。

　　地上有个魂魄被拘魂索捆做一团，正扭来扭去地挣扎，奇怪的是地上的魂魄与身体长得不一样。

　　门前那人忽然将双手拢与口前，压低了声音朝着四周神神秘秘地唤到：“花浮玉，你在哪儿呀，花浮玉。”

　　“别喊，呀，呆子，别喊。”地上的人也压低了声音回应，但对方明显听不到，边喊边在不大的房间里翻来翻去，地上的人也继续不停说着“呆子，别喊。”

　　我看两人凑不出一个脑袋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一瞬的如临大敌也很是傻气。

　　绕过地上的那个大概叫花浮玉的人，小步蹭到千徊身边问他：“怎么回事儿？”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千徊双手抱胸侧头皱眉思考，“他看得见我们，却毫无灵力的气息，也不见有何符文法器在身，就在他刚才逃跑时，魂魄与身体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偏差，我索性用拘魂索一试，不仅天道没阻我，还真的揪出个附身魂魄。”

　　“不应该啊……”我也一起双手抱胸侧头皱眉思考，“他又不是生魂，且不说毫无灵力的魂魄是否能附身于人，即使附身了，应该一眼就看得出才是啊。”

　　就在我们想不通的时候，躺地上的魂魄不挣扎了，认命地躺平，转头对我们说：“喂，色鬼，你们想做什么？”

　　“第一，我们不是色鬼，我身边这位可比你好看多了。”我竖起食指反驳。

　　“第二，她说得对。”千徊竖起两根手指，说了句废话。

　　“第三，你们想做什么，该问这句话的是我们。”我竖起第三根手指。

　　“你们是谁，我为何要告诉你们？”他扬起下巴给自己壮底气，可是这个动作躺在地上做看起来颇为傻气。

　　“冥府鬼差。”我和千徊异口同声地说。

　　“黑白无常？！”他惊诧不已。

　　“没错！”我们俩都懒得解释了，无论黑白无常牛头马面还是阎罗王，能理解就行。

　　黑白无常的名头就是大，本来还犟着的人，当下就翻滚起身跪下，“二位大人，此事都是我一人所为，与云霄无关。”

　　“云霄是他？”我瞟了一眼满屋子翻找的人。

　　“没错，他是云霄，在下花浮生，是我执意附在他身上的，真的与他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