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 14 章 晷 ...
-
桃粉的衣诀飘飘,一闪而过。
林奇再次睁眼时,愕然地看着自己拔高的身子。
如果说刚刚的林奇是少年,那么现在的林奇已经长成青涩的青年。
林奇看了看身旁的林翰里,林翰里却还是那副稚童的模样,没有半分改变。
他又打量周遭的环境,月亮仍旧高高地挂在枝头,身后仍旧是熟悉的山头,可身前——林奇牵着林翰里的手,秉着呼吸向影影昭昭的火光弯腰走去。
前面的枝叶有些扰人,林奇下意识抽出长刀,刀背撩开枝叶,视野明亮。
等等,哪来的刀?林奇扫过自己的刀柄,若有所思。
“林奇?”林翰里被林奇牵着,懵懂地看着长大的林奇。
“怎么了,林翰里?”林奇回头看他,细听起来,语气虽仍带着点跳跃,却已比先前沉稳许多。
他的长大,是跳跃式的,而非一点一滴的。
林奇自己意识到这点,目光一沉,又看了看林翰里,话语一转,并不提方才的幻境,反倒和林翰里打着商量,“师兄,我之前是不是干了很多蠢事?你就当你没看见,出去后千万别和他们说。好了,你再说说叫我做什么?”
“……”林翰里张了张口,却什么声音也没有。
林奇敏感地意识到什么,伸手捂住林翰里的嘴,“停,先别说了。”
“哦,好。”林翰里很听话地闭了嘴,眉目耷着。
林奇却眉目又沉了几分,“林翰里,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不然一路上怎么会安静到沉默,尤其是这一路上他还犯了不少蠢,林翰里绝对不是安静到沉默的人。
他可蔫坏着呢,最起码就林奇想起来的记忆中,这位师兄曾因自己吵他睡觉往他饭里加过一整瓶芥末。
虽然他吵人家睡觉确实不对,但他道过歉也没再这么做过了!他怎么能倒一整瓶芥末还忽悠他是他偷吃糖吃出毛病,让他忧心忡忡偷偷跑去医院还被人笑话啊!
林翰里犹豫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只是困了。”
跳跃式长大的林奇意识到了很多问题,“困了?你是不是自己难受不告诉我?”
林奇还想说什么,却被林翰里一个打断,“有人来了,还是你……对,是你。”
林奇一愣,转头去看,仍旧是费了些力气才看清了人影。
男人背着他们,面向一簇火光,穿着一身红纹黑底的长袍,手里的利剑转了个剑花,自顾自叹气道:“唉,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有土匪窝。”
土匪……
林奇下意识皱了眉,又很快松开,靠近了火光和男人,又谨慎地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男人大摇大摆进了“土匪窝”,林奇就跟在他身后,眉头却越皱越深。
这个所谓的“土匪窝”,实在是贫苦至极,先不说一共就五个房子,单那屋子漏了半个顶,就可以证明这的“土匪头头”,恐怕是业绩垫底的那种。
“老头昏了头了吧,叫我来干这种事。”男人嘴上很不客气。
“谁,谁啊!”瘦弱的男人裹着破破烂烂的麻布半衫,下面的褐色麻布连裤腿的模样都没有,就是一块破布,“谁?你过来,有什么事?”
大林奇眯着眼瞧他,语气淡然起来,“谨遵师命,除土匪。”
男人瞪大了眼,麻杆似的腿一下弯了下来,顷刻间,慌慌张张地磕起了头,“别!别!我们,我们不是土匪!”
男人求饶声惊醒了其它屋子里的人,周遭顿时涌现出许许多多的麻杆似的人,他们茫然地看着这一幕,又因为男人的求饶意识到什么,顿时在地上倒了一片,乍一看,像一群麻布在地上匍匐。
青年林奇拽着稚童林翰里的手,借着周遭景物,勉勉强强知道了时代背景,“至少也得一百年前,甚至更早。”
林翰里懵懂点头,不知道听懂了没。
林奇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那么我的猜测就没错了。”
“历史的投影。”林奇这么说着,“时空的力量。”
“这人是我的前世。”
林翰里茫然问:“可是你的一切都没变,这也算转世吗?”
“我不知道,但我只能想到这个了,你还记得上个投影中的大师兄吗?我觉得那个就是你的前世投影。”林奇头疼道,“可为什么‘我’一点没有变?”
林奇深吸一口气,“而且这些历史针对性很强,我觉得这是针对我直接回溯到前世——可我没有听说过类似的阵法,灵器也没有。”
林翰里突然说:“记录。”
“你是说这并非回溯,而只是将前生几世用灵器或阵法记录下来?”林奇仔细思考了下,“那未免太大手笔了,我觉得不至于——你是不是变聪明了?”
林翰里懵懂,“嗯?”
“为什么我们成长的方向还有速度不同?你被针对了?被压制了?”林奇一连提出了几个问题,把林翰里砸蒙了。
远处的嘈杂打断了林奇的思考。
瘦的和麻杆一样的土匪恳求着大林奇,“我娘还在等我,我们没害过人,从来没有啊!我老婆还在等我……求求您……求您……”
林奇骤然被这话刺地心一软,他蹙眉,“不对,这个……前世,前世已经拜入仙门,不论哪个门派,怎么可能这样干扰人世,不讲道理?”
大林奇也皱了眉,不解疑惑道:“怎么是这么个任务……”
他看着跪了一地的人,连忙归刀入鞘,蹲下身,看着那些人脸上的绝望和恐慌,放声道:“大家快起来!我接到消息说这附近有土匪害人才赶到这里,实在不好意思各位,是在下走错地方,太对不起各位了。”
顿时间,眼泪掉了一地,一阵阵哭嚎和谩骂声在男人转身后低低响起。
大林奇沉沉叹了口气。
小林奇拽着林翰里的手。
风声密语,暗流涌动。
老翁沙哑的低笑声隐隐传来。
火光在一瞬破灭,像洒落一地的镜子碎片。
黑袍男人的身影随之消散。
林奇下意识闭上了眼,林翰里仍旧睁着眼,看向远方渐消渐淡的黑云。
“不太好。”他嘀咕道,眉眼有一瞬平淡至极,又重归懵懂。
林奇再睁眼的时候,身量已和他现实的模样差不了多少了,他的神态更加平淡,褪去那副假大人的模样,更加自然灵动。
“我感觉我似乎懂了。”林奇喃喃自语,眉目沉稳。
林翰里:“嗯?”
“试探。”林奇疑惑道,“看我会不会下杀手的试探,真是怪了,哪怕是前世,但怎么会有这种试探呢?”
“试探会不会犯杀戒,这不好。”林翰里犹豫说,“你生气吗?”
林奇这下把目光放到孩童身上,笑了,“难得看到你这幅样子。林翰里,这儿有两点。”
“第一,前世今生毫无瓜葛,第二,倘若来自门派的试探真的遍布几世,那代表我身上一定出了大问题。”
林奇说完这句话,意识到什么,“林翰里,你还没回我你是不是难受了。我叫你难受不要忍着,你非要忍,变小了也一样。”
林翰里柔软的眉心稍蹙,嘴角无意识地向下,他转过头不想理林奇。
林奇蹲下身,把脸凑林翰里面前,紧张地问林翰里,“哪难受?”
林翰里躲不过,只能从头开始说:“一开始真的是困,只是刚刚有老人的笑声,我便不舒服。”
林奇眼神一变,四处打量着问:“现在呢?”
林翰里摇摇头,“没有特别特别难受了。”
“先说哪难受?”
林翰里犹犹豫豫,最后摇摇头,“不知道,浑身都很难受——就像,就像师父带我去回龙阴山一样,很冷,但又不是一样的冷,唔……很困。”
回龙阴山?林奇脑子里闪过许许多多的画面,刺骨的阴冷。
不知怎的,他倒是又想起方才幻境里,那场试探似的场面,试探他的前世有没有杀心?或者说,戾气?
等等,还有第一个幻境里,那个师父说饕鬄骨不考验身体——心性,饕鬄骨考验心性,他心性竟差到宗门直接将他驱逐在外的程度?不,他回去了那个师父也没说什么,倒像是以防万一。
这能说明什么?
除可笑之外,林奇有点忐忑,一切仍然处在迷雾之中,就像是上一场幻境和第一场幻境割裂的如此严重,林翰里一开始的困倦和现在的难受,最开始被林翰里所说的‘阴天’,幻境的目的和离开的方法……
林奇忽然拉着林翰里的手,思维回峰一转,又看着林翰里说:“我最近学了一招,可以把疼痛转移,就是不太熟练,陪我试试吗?”
林翰里蹙着眉头,没等他摇头就感到身上一轻,林奇自顾自地已经施完法术了,林翰里顿时拉着林奇衣裳急说:“没事的,我习惯……”
话音未落,远方和上一次幻境一样的灯火处传来嘈杂。
“呸!我去你个仙!”粗犷的声音诉说着谩骂。
林奇另一只手堵住耳朵,以示自己听不见林翰里的话。另一只手拉着林翰里仍旧稚嫩的手,缓步走向声音来处。林翰里一边看他看上去轻松的神色,一边又看他发颤的手指,最后自己咬着腮帮子闷闷跟了上去。
静静月光下,火舌狰狞,人仰马翻,一片狼藉。
十个打扮野蛮的土匪围着一个穿着古朴的男人。
而被围着的男人,明明一身青袍,却满眼戾气,剑花飞舞间,杀气浓厚——比这土匪还野蛮。
“我都说了,去除土匪,是我师命。”声音也很低哑,带着股不明显的跳跃的意味。
林奇站到了他们身后,看清了,那男人就是自己的脸,是自己的。
两个人一模一样的脸,一前一后,戾气与宁静对比的触目惊心。
刀光剑影,不出几秒,不敌倒地的土匪纷纷开始求饶。
男人用刀柄打得他们,留了他们一命,那些土匪却弯下腰,掩下奸邪的眉眼,粗声粗气、假模假样求饶,“……都是没有活法了才来这行的啊……老婆孩子还在等我呢……”
不知道哪个字眼戳到了男人,男人身子一顿。
那土匪以为自己的话起了效果,却不再继续劝说,而是猛然起身,和着几个人一同上前,凶狠比虎狼还甚。
刀光凌厉,朝男人无限逼近。
林翰里看着那刀光,眨了眨眼,被幻境外的林奇遮住了眼,陷入了一片黑暗,林奇看着一切,神色稍稍一变。
这股浓厚的戾气与杀气,怪不得是要试探,但很显然这是又一次的轮回才是了。什么样的情况,才能让试探持续超过这么多转世?
还有,这此的背景年代与上一轮幻境的年代并不相连,像是横空跳过许多世一样,这又是为何?
林奇不安地思考着,身后,树叶像是被风吹动,微微动了下,像是飞舞的精灵一样,轻灵飘逸。
一声轻笑,似鸣琴弦。
“铛”的一声,剑被拦下——却是男人下意识反击的剑,那剑式杀意盎然,若是真叫那土匪受了,是真的就没了命。
踏青叶而来,身法轻盈,阻拦的人轻轻笑了一声,又移眸,墨水一样的眸子看向土匪,声音低沉,尾音翘着,“还不快走?”
土匪猛然间知道了什么,十个人很快离开,速度比兔子还快。
而远处官人当道,只遥遥又传来几声土匪阴狠的怒骂声。
周遭顿时空了下来,泥泞夜色,狰狞火舌,来人的澄澈与这儿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冷静了吗?”他轻声问着浑身戾气的男人,又收回自己的古老朴素的利剑,轻笑,“承诺的那么好,就知道会忍不住下杀手。”
男人闭眼深吸几口气,同样归剑入鞘,睁眼时眉目已淡然了许多,他声音跳动道:“一个意外而已,你千万别和师父说。”
“那可不行。”他笑着说道,一身青衣,清淡脱俗,温和到溪水不如,来人抬头,漏出一张陌生精致的面庞。
林奇透过陌生的面孔,看见了另一张脸,属于林翰里平凡温润的脸。
对了,这儿还有一个共同点,林翰里的前世同样每次都会出现。
如果说这是一场空前庞大的纪录片,而他是主角,那么以不同身份不同转世出现的林翰里,又是什么身份?
林奇似乎抓到了那条串起一切的线。
幻境之内,青衣的男子目光轻盈地看向幻境之外,仿佛透过隔阂——并不是仿佛,他确实看到了。
男子双眸微微瞪大,下一瞬,他明白了什么,嘴角的笑意在顷刻间流露,他抑制不住喊出声来,“林奇……”
猝然,林奇的眼眸骤缩,透出不可思议的意味,愕然看着幻境内的大林翰里。
飘逸如风的男人以玉剑指向苍穹,刺骨的锋利撕碎了他一惯的温润,他沉沉笑了起来。
“记忆之外的朋友啊,不要害怕。”
“这里是‘晷’,是一切的起点。”
“哈……”
玉剑铮鸣,笑声清朗。
声音消散在风中,人影和幻境的火光,一同于林奇悚然的目光中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