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世界还好吗》白告镜子

13、第 13 章 过往

　　“林奇……”

　　“林奇！”

　　稚童怀抱木剑，板着张脸站在树下，眼眸中透着几分追忆怀念。

　　“林奇！”林翰里站在林奇身侧，超级大声地喊他。

　　他懵懵懂懂地想：林奇像是聋了。

　　林奇终于反应过来了，浑身一颤，那种超脱于此年龄段的成熟宁静一寸寸退了下去，他回眸看林翰里。

　　月光淡淡笼罩在两个孩童身上，夜色微凉，空气里弥漫着无言的静谧。

　　过了好一会，林翰里才开口，软糯道：“你出来干什么？”

　　“你出来干什么？”林奇抱着手里的木剑，装出来一副强硬的样子。

　　他一开始出来自然是为了练剑，他性子倔，他想学那套剑法，就一定要去学，唯一的问题就是自觉先前对林翰里太强硬不知道该怎么道歉，不过他出来后就感觉失去了意识。

　　林翰里看着他，若有若无地轻哼了一声，“我出来找你……晚上不能随意走，要和师兄说一声才可以。”

　　“那……那出来找人也是师兄的事，你出来干什么？”林奇有些咄咄逼人。

　　林翰里忽然不出声了，他静默了一会。

　　“说话啊！”林奇催促着林翰里。

　　林翰里抬眸看了看那棵树，踌躇着出声，“因为……他们都好怪啊……”

　　“哪里怪——”

　　“没有五官！”

　　林奇的表情忽然空白起来。

　　两个孩童又陷入了沉默，还夹带一丝凉意。

　　林翰里静默了一会，又继续道：“没有五官，没有特征，没有力量……像是师侄的纸人一样，好像也不太对。”

　　“当然不对！”林奇震惊地看着林翰里，他缓了过来，已经完全顾不上自己先前的生气。

　　林奇意识到先前的那些诡异，但更意识到其它的东西，“你为什么意识到这些？我为什么可以听懂了你的意思？这符合我们的年龄吗？”

　　林翰里歪了歪头，神情略显懵懂，“对哦。”

　　他垂眸，喃喃自语，“年龄，时光？”

　　“好熟悉啊。”

　　林奇奇怪问他，“什么？”

　　林翰里歪了歪脑袋，“我觉得，像这样倒回到久远之前的一段时光，好熟悉呀。”

　　“啊？”林奇显然没跟上林翰里跳动的脑回路，好一会才吸了口气，“你这么说，我也这么觉得。”

　　“嗯。”林翰里又看了看那棵很老的树，老树树冠古老，细叶繁密，他想到了什么，“所以，这里该是哪儿啊？那些师侄们好像不是我认识的人。”

　　“那根本就不是人。”林奇复杂道。

　　“哦。”林翰里看着那树，平静地看林奇，“你长高了。”

　　“什么？”林奇一愣，而后感到些许的头疼，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涌入了他的头脑一样，他缓缓神，看向自己的手指，看到肉乎乎的手指少了很多肉，手指纤长了不少。

　　他诧异看向林翰里，看到林翰里还是那副稚童的模样。

　　时间在两个人身上的流动是不同的。

　　林奇咽了咽口水，尽量平静道：“这里肯定不是山上，也肯定不在现实。”

　　“太诡异了。”林奇有点想把自己缩起来，但鉴于目前只有他们俩人，他只能坚强起来，“林翰里，你觉得我们下一步该做什么？”

　　“不知道。”

　　“我觉得这里是个奇怪的幻境，也许我们两个是在和暮峰的人论道，然后被坑进这里了……嘶，好像不对，有没有可能是我们正在游历，然后踩进哪个幻阵了？又或者……”

　　林奇脑子迅速旋转，嘴里嘟囔的东西越来越超脱林翰里理解的范围，偏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里，只想着以前哪个师叔又折腾他，哪个师姐又做了恶作剧，哪个比赛考试又需要幻阵……

　　林翰里：“我听不懂……但是我觉得，如果被困住的话，那我们不应该先离开这里吗？”

　　思路被林翰里稚嫩的声音打断，林奇才发现自己的记忆已经莫名其妙多出来很多，他回神下意识问：“你说得对，那我们怎么离开？”

　　林翰里懵懂地看着林奇，有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长成小少年的林奇平稳了不少，但大体是有些跳脱，可当他看见林翰里这懵懂的表情，他终于反应了过来，而后突然一下寒毛倒立，“我觉得我们该不会碰上危险了吧，毕竟，怎么会有人给你做恶作剧啊。”

　　“嗯？”林翰里歪了歪头，看着方才还同他一样稚嫩的孩童突然变了个样子，更加疑惑。

　　“这样，林翰——师兄。”林奇像是想到了什么，他问林翰里，“师兄，你觉得附近哪里很奇怪？”

　　林翰里不太想搭理林奇这句师兄。

　　林奇只有坑他或者需要他给他兜底的时候才会喊他师兄。

　　“奇怪？”林翰里最终还是抬头看向了天边，看了好一会，不确定地指了一个方向，“那里阴天了。”

　　林奇立马看向林翰里指的地方，巴着脑袋瞅了半天没研究出什么名堂和阴云，他愁眉苦脸地看回来。

　　林翰里歪了歪头，一脸茫然。

　　林奇：“……”

　　没办法了，他的师兄现在只是个小孩，小孩能做什么呢。

　　林奇梗着脖子死马当活马医，“走！林翰里，我们就先往那边走走。”

　　“啊？”林翰里看林奇，一下子没反应过来，隔了一会，才奶声奶气回了个，“哦。”

　　从这向那里走去，下山的路崎岖难走，而月色被树荫遮住，越发黑暗。

　　黑暗往往会勾起人心中的恐惧，尤其是现在情况不明。

　　林奇咽了口口水，悄咪咪地扫过腿边的小萝卜头，又挺起胸膛，壮气一样，哼着歌，大步向前。

　　这一大步向前，林翰里没跟上，一个踉跄，差点跟着摔个狗啃泥，他忙稳住脚步，拽住林奇衣袍——那衣服随着林奇长大逐渐变大，倒是奇哉。

　　林奇猛地被一拽，先吓了一跳，一声尖叫噎在嗓子眼里，他一低头对上林翰里清澈的眸子，才意识到自己走太快了。

　　他咽下尖叫，轻咳两声缓解尴尬，附着薄茧的手握住了林翰里的肉嘟嘟的小手，放缓了脚步，心中的恐惧被这么一激，反倒消去不少。

　　林奇意识到这一点，忍不住摇头，自己训斥自己，嘀咕道：“林奇啊林奇，你可还得再修心啊。”

　　冷月无声，两个人就这么走在下山的路上，偶尔听见少年清澈嗓音哼出几首不知名的小曲。

　　就在林奇逐渐放松之时，后方一阵阻力，握住的小手将他向后一扯。

　　林奇浑身一怔，向后看去，看见是林翰里停住了脚步，清澈的目光定定落在远处一个点上。

　　周遭黑暗，林奇看不清远处有什么，但下意识浑身起了个战栗，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明白的凉飕飕的恐惧感。

　　他勉强稳住嗓音，又下意识放轻声音，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问身旁稚童，“怎么了？”

　　林翰里并没有移开目光，只是同样放轻了声音，干脆道：“有人。”

　　有人。

　　这两个字在黑暗中激起了林奇莫大的恐惧，他一下觉得周遭藏着无穷的危机，一口凉气倒吸一半卡到胸膛半上不下，他当机立断立刻闭眼，嘴里嘀嘀咕咕，“清心如水，清水既心，微风无起，波澜不惊……”

　　半晌，他睁开眼睛，长舒一口气，看上去平静了很多，林奇用气声重新问林翰里，“什么人？”

　　“你。”林翰里一点也不觉得这有多么恐怖，他面容平静，是真正的清心若水，悄然解释道：“你长大的样子。”

　　林奇又倒吸了一口气，他惊恐地循着林翰里的目光看去，看到了隐隐昭昭的影子。

　　林奇顿时瞪大了眼，默默调动起灵气，聚精会神，呼吸放轻，意图看得更清楚一点。

　　更清楚一点，更清楚一点，更清楚一点……

　　那个黑影越来越清晰，林奇睁着干涩的双眼，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平稳。

　　终于，他看到了林翰里眼中的人。

　　那个男人——应该说，长大的他，眉目俊朗，束着一头马尾，嘴角轻轻勾着一抹爽朗的笑，步履轻巧地穿梭在月光下，黑色的长袍和墨色的玉佩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轻灵鲜活。

　　“你看到了吗？”林翰里轻声问着林奇，得到林奇肯定的点头。

　　“咦？”那个长大的林奇目光很敏锐地停在这里一瞬，眯了眯眼，“我看错了吗？”

　　林奇当即下意识屏住呼吸，但下一瞬又直起身，主动走到大林奇的面前，使劲挥挥手，“能看见我吗？”

　　是看不到的。

　　大林奇只停留了一瞬，就继续向前行走，目光平淡，脚步坚定。

　　林奇：“……”

　　他回头转向林翰里，毫无顾忌地放声问一个稚童，“接下来怎么办？”

　　林翰里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又看了看远处那片似乎在逐渐变淡的阴云，开口了，“跟着长大的你。”

　　“好，师兄，听你的。”这个时候，林奇又不直呼其名了，而是规规矩矩叫师兄。

　　林翰里目光清澈，“哦。”

　　林奇认真点头，拉起林翰里的手，又跟着大林奇行走。

　　大林奇也是在下山，只不过和黑云的方向不同。

　　男人在前面步履轻快地行走，两个人光明正大地跟着，顺便听听男人偶尔的抱怨。

　　“明明是第一回下山除‘染’，林翰里和师父也不知道在商量什么，竟然都不陪我。”

　　“唉，寒心。”

　　……

　　男人嘴里嘀嘀咕咕个没停，嘴里没个正形，眉目却仍旧平淡悠远。

　　“师兄，你就当你什么也没听见，说好了啊。”林奇有些脸热，偏过头叮嘱仍旧稚嫩的林翰里。

　　林翰里认真地点点头，然后忽然一拽林奇。

　　林奇脚步顿时一住，没等他问林翰里发生了什么，那边大林奇的声音已经响起。

　　“不会吧！他们都不陪我，难道是因为师门有变？”大林奇这么一想，顿觉糟糕，立马调转回头。

　　他没走多久，就遇上他一位同门师弟，大林奇想打招呼，可那小师弟脸畔攀升红纹，不由分说就扑了上来。

　　大林奇一愣，直到小师弟牙齿都几乎把他皮肉刺穿时才反应过来，忙一挣向后急退。

　　离得远了再看，这小师弟面目狰狞，形容越发可怖，像是入魔一样。

　　“呜！”林奇有些害怕地一缩，两眼狰狞地一闭，又想起他师兄还在这，于是闭着眼摸索，两只脏呼呼的爪子把林翰里的脸抹了个遍。

　　林翰里：“……”

　　小孩面无表情地把那双脏乎乎的手放到自己眼前，“眼睛在这。”

　　林奇双手终于停下动作，在林翰里的眼一挡，只漏出一条细缝。

　　大林奇也漏出愕然的表情，但还是念了几遍口诀，让自己稳定下来之后快刀斩乱麻地将这位弟子打昏。

　　林奇看着大林奇把弟子打混，这才松了手，问林翰里：“现在不是不能入魔吗？”

　　“你不觉得很熟悉吗？”林翰里反问林奇。

　　林奇脑袋转转，犹豫道：“好像，是有点熟悉。”

　　二人面面相觑，得不出个答案，便追上大林奇匆忙离开的身影。

　　他们一路又回到山顶，这山顶的景象并不陌生，就是他们的归宁派，只有几处地方有所不同。

　　林奇脑袋里冒出个想法。

　　大林奇一路返回山顶，护山大阵闪烁着荧光，毫无疑问是开启的状态。

　　他心底顿时闪过无数猜测，他努力深呼吸一口气，颤着手碰了下屏障——穿了过去。

　　这阵法是向内开只进不出困住山内人的。大林奇瞪大眼睛，紧接着整个人都跨了进去。

　　结界内一片混乱，大林奇刚一进来，就看见数十个同门朝自己扑来。

　　有的同门佩戴武器，拿着剑没有章法地戳戳戳，有的一口好牙，打快板一样咬咬咬。

　　大林奇愣住了，一时间竟然找不出个法躲过去，他其实有点想笑。

　　忽然，一股大力把自己拽了过去，大林奇顺着那股力一躲，躲过了这天罗地网。

　　大力水手的主人拽着他向藏书阁处跑去，边跑边问他，“不是叫你下山除‘染’吗？”

　　大林奇这才反应过来，他看向拽自己的人，正是他的大师兄，顿时气道：“你先别提你们想把我撇下的事，你先告诉我，这怎么了？”

　　大师兄里言简意赅：“饕鬄骨暴动了。”

　　“就是我们一直镇压的那个东西？暴动了？为什么？”大林奇惊讶反问。

　　大师兄：“许是杂念太多，压不住了。”

　　林奇看着这边混乱的景象，紧紧捂住了林翰里的眼，眼睛瞪得大大的。

　　饕鬄骨是他们归宁派自古就镇压的一件灵器，所谓天机道：“蛟龙出，现饕鬄。”

　　归宁派需要一直镇压这块骨头，直到所谓的“蛟龙”现世。

　　在林奇现有的记忆里，饕鬄骨一共暴乱过两次，具体内容却一概不知。

　　所以他们这是，回到历史投影了？

　　林奇的视线紧紧跟随着大林奇。

　　他们已经进入藏书阁，和其他残余心智的同门会和。

　　大林奇走进藏书阁，环视一圈，冲到一位老者跟前，“师父，我已从师兄那里听说此事，这么大事为何支开我！”

　　师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高深莫测地看他一眼，“那你这不是回来了吗？”

　　大林奇一噎。

　　师父继续损他，“你师兄去开护山大阵的时候正好灵力感知到你，你是不是在背后说了我们点什么呀？好像还有什么寒心？”

　　大林奇恼羞成怒，冲旁边面无表情、清心寡欲的大师兄红脸怒吼：“不是！师兄你怎么什么都和他说！！”

　　大师兄反手掏出留影石，意思是他把大林奇自己嘀嘀咕咕的场面都记录下来了，让他斟酌着点朝他发火。

　　大林奇一口气不上不下，决定回到一开始的问题逼问师父，“我见路上师兄弟皆有入魔样式，饕鬄骨暴动究竟——”

　　“嘘。”师父见实在躲不过，只能敲敲他脑袋，意思就是小孩子不该问的事别问。

　　大林奇憋着股气，就是想知道真相，只是现在危机当头，并不合适追问，他换个问题从侧面问：“那我们该如何镇压？”

　　师父：“你三长老已经在深入腹地的路上了，此事很快便会平息。”

　　还是不让他插手的意思。

　　大林奇咬牙切齿之余，也明白这里的人为何不慌不忙，他又换了个说法，“可我在护山阵法外，已经碰见一位有异样的师弟。”

　　师父冲旁边的大师兄点点头，大师兄冷漠解释：“已经确定他们的位置了，我马上去捉回来。”

　　大林奇不甘其后地毛遂自荐，“师父，我也去。”

　　师父头也不回，“不准去。”

　　可恶！

　　老头阴险至极！

　　竟装也不装了！

　　大林奇开始摆烂，磨着他师父，“师父，为何我不能去？”

　　“我要是他，我也会这么做，甚至更顽劣些，我们性子竟一模一样，这人竟真是我，可我一点有关于此的记忆也没有。”林奇对林翰里说。

　　大林奇磨师父磨得嘴皮子都有点干，垂头丧气道：“师父，师兄武艺并不比我高强多少，就算不让我去，也非要他去吗？”

　　师父瞥他：“饕鬄骨并不考验武艺。”

　　“你师兄心性之佳，我都比不上。”师父慢悠悠说道。

　　幻镜仍在继续，林奇回过味。

　　这就是历史中第二次饕餮骨暴动，他怎么会在里面？

　　这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他当时都没出生呢！

　　林奇一下害怕起来，尤其是里面的大师兄转过身一下看向他们的时候。

　　大师兄目光锐利，丹凤眼内的宁静冻结成冰，林奇被那双眼盯着，有一瞬间觉得这位大师兄变成了林翰里长大的模样。

　　林奇一惊，眼前一花，下意识闭上双眼。

　　周遭像镜子一样，一一破碎。

　　他紧紧抱着的林翰里隔着破碎的镜面望向另一个自己，对方丹凤眼内的锐利已化作浅淡的笑意，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林翰里。

　　“我，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