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土·蘅芜纪》风饮墨

9、没用 “你活着，

　　阿风手腕上又添了新伤。
　　她不肯说，是裴子墨自己发现的。搬了新地方，趴在他旁边睡眼惺忪的小姑娘没什么防备，轻易就被他抓住了手腕。
　　“给我看看。”
　　阿风下意识把手往后缩，但裴子墨的眼神定在那里，她缩到一半，又慢慢伸回来。
　　绷带解开，七八道新旧不一的伤口，有的结了薄痂，有的还泛着新鲜的红。
　　“我的血是药引，”她小声说，像是做错事的孩子，“泽哥哥说，有它你才能好起来……”
　　裴子墨没说话。
　　他盯着那些伤口，盯了很久。久到阿风开始不安，想把手抽回去，他才开口：
　　“阿风，不要为了别人这么伤害自己，明白吗？”
　　阿风愣了愣：“可哥哥不是别人啊。”
　　“哪怕是我也不行。记住，我不是好人，不会领情的。”
　　“可是……”阿风急了，“哥哥一路上为了保护我，受伤多少次了？为什么你可以，我就不行？”
　　“你是小孩。”
　　阿风眨眨眼，像在努力消化这个逻辑。然后她眼睛亮了，“喔，我懂了，长大了就可以对吧？”
　　“长大了也不行。”
　　阿风噎住。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
　　“哥哥，你好不讲道理……”
　　她站起来往外走：“不和你说了，我去帮泽哥哥整理药材啦！”
　　门被轻轻带上，裴子墨躺在那儿，盯着窗外，没再开口。
　　之后，羲寒泽进来换药的时候，裴子墨开门见山：“别再取她的血了，有什么手段，直接往我身上用就行。”
　　羲寒泽挑眉：“这味药引是维持你体内伤势平衡的，现在停了，你确定撑得住？”
　　“死不了。”
　　羲寒泽抬眼看他。少年躺在那儿，浑身是伤，眼神却硬得像刀。
　　他也没废话。换完药，直接把阿风叫了进来。
　　阿风不明所以，乖乖站着。羲寒泽蹲下，把她手腕上的绷带一层层解开，重新上药，仔仔细细包扎好——那动作，比他处理任何药材都轻。
　　包完了，他说，“阿风，以后不用取血了。”
　　阿风一愣。然后她眼神开始飘，声音越来越虚：
　　“啊……为什么？是发现我昨天只取了一点点血，却多偷吃了三颗糖丸吗？”
　　羲寒泽愣了一瞬，然后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把整袋糖丸拿出来，递给她。阿风眼睛倏地亮了，双手捧住。可还没来得及高兴，羲寒泽想了想，又把袋子拿了回去，从里面倒出两颗，放在她手心。
　　“小孩子吃太多糖不好，容易蛀牙。以后不取血了，你也可以每天来找我拿两颗。”
　　阿风的眼神从璀璨星辰变成了两颗黯淡的糖。
　　她看着手心里那两颗孤零零的丸子，又看看裴子墨，小声问：“可是哥哥伤还没好，真的不需要血了吗？”
　　羲寒泽瞅了裴子墨一眼：“他说他不需要了。”
　　榻上那人没吭声。

　　接下来的日子，羲寒泽果真没客气。
　　仗着裴子墨清醒之后可以配合，各种手段轮番上阵——碎骨拼合，筋脉续接，针灸刺激。每一桩都是常人难以忍受的酷刑，他却下手下得又快又准。
　　裴子墨也硬气。疼昏过去，醒过来，继续扛。疼昏过去，再醒过来，再继续。
　　那味“药引”，他死活不再用。
　　每天不管多疼多累，他都要把阿风叫过来，亲眼看看她的手腕，看看伤口愈合得怎么样，有没有新添的伤。
　　羲寒泽看不下去了，“放心，我既然答应了，就不会再动她，不用跟防贼似的。”
　　裴子墨眼皮都不抬，“眼见为实。”
　　羲寒泽懒得理他。

　　阿风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哥哥每天疼得死去活来，而她一点忙都帮不上。
　　她不敢在裴子墨面前哭，怕他担心。于是抱着那把豁口的破剑，一个人跑到小溪边，蹲在那儿，眼泪啪嗒啪嗒掉进水里。
　　羲禾溜达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么个场景——小小一团，缩在溪边，肩膀一抖一抖。
　　“哟，”他凑过去，“谁欺负我们小阿风了？”
　　阿风抬头，满脸泪痕，又赶紧拿袖子擦。
　　羲禾往她旁边一坐，也不催，就那么等着。
　　过了一会儿，阿风自己开口了，抽抽噎噎地把事情说了一遍。说完，她低着头，闷闷地问：
　　“羲禾哥哥，我是不是……很没用啊？”
　　羲禾没直接答，他想了想，“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住在云上的族群，他们住的地方会飘来飘去，比仙境还仙境。里面的族人长得好看，心肠也好，见当时天下大乱，很多人流离失所，就总是帮他们，甚至把无家可归的人接到云上去避难。”
　　阿风抬起头，看着天上飘过的云，“他们真好。”
　　“他们还会给人织梦，”羲禾接着说，“那些苦到活不下去的人，他们会织一个梦给他——梦里能见到想见的人，吃到想吃的东西，弥补那些再也没机会弥补的遗憾，很多人做完梦，觉得哪怕死也是幸福的。”
　　阿风眼睛亮了，“要是他们也能给我织个梦就好了……我都快忘了阿爹阿娘长啥样了，也想不起来以前怎么过的……我好想他们。”
　　“想就能梦见，”羲禾说，“他们还在的时候，只要够想，他们就能感应到。”
　　阿风急切地问：“那他们还在吗？”
　　羲禾摇头，“不在了。”
　　“为啥呀？”
　　羲禾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淡下来，“因为天下可怜人太多了，他们帮了一个，还有十个；帮了十个，还有一百个，就算把自己耗尽，也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可他们还是撑着，尽己所能守着一片净土，让走投无路的人能有个灵魂的归处。”
　　“那挺好的呀！”
　　“可被救的人不这么想，”羲禾望着天，“他们说，你们就会让人做梦，有什么用？梦能当饭吃吗？梦能让人不饿死吗？他们觉得自己被骗了，就成群结队冲上那个云上仙境，要找他们算账。”
　　阿风瞪大眼睛。
　　“可他们上去的时候，那地方已经空了。那些族人，耗的耗，死的死，散的散，只剩下一个小孩。”
　　羲禾顿了顿。
　　“他们把气全撒在那个孩子身上，挖了他的眼睛，把他折磨死，然后把那个仙境砸了个稀巴烂。”
　　阿风的脸白了。
　　“那地方就从天上掉下来，砸在地上，砸出个老深的坑，”羲禾指了指四周，“喏，就是你待的这地方。”
　　阿风气鼓鼓的，“他们坏！欺负小孩，还伤害自己的救命恩人，是大大的坏人！”
　　羲禾摇摇头，“他们不是坏人，只是被逼到绝境、被人煽动的普通人。饿疯了，活不下去了，逮着谁咬谁。”
　　“可是……”阿风急了，“那个小孩有什么错？凭什么被那样对待？”
　　羲禾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
　　“是啊，那小孩有什么错呢？”他声音温和，“他那么小，心那么干净，要是能活下来，会长大，会做更多的事，会帮更多的人。可那些人只看眼前——眼前没用，就是没用。”
　　阿风愣住了。
　　“所以啊，”羲禾揉揉她的脑袋，“别觉得自己没用。你小，你还在长，你活着，就是最大的有用。”
　　阿风低下头，半晌，小声说：“谢谢羲禾哥哥……我知道了。”
　　羲禾咧嘴一笑，“知道啥了？”
　　“我……我想保护哥哥，得先活着。”
　　“对了嘛，”羲禾往地上一躺，叼着一根草，“你这年纪，开心玩就行啦，别想那么多有的没的。”
　　他手往溪水里一探，竟捞起一条小小的鱼，捧在手心递到阿风面前。
　　阿风愣愣地伸手去接，那小鱼在她掌心扑腾，凉丝丝的，痒得很。她忍不住笑了一声，那小鱼趁机一蹦，扑通跳回水里，溅了她一脸水花。
　　羲禾哈哈大笑。
　　阿风抹着脸上的水，看着溪水里那小鱼一甩尾巴游远了，不知怎的，也跟着笑了起来。
　　阳光落在溪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