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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草蜢 “我放这里 ...

  •   裴子墨清醒过来之后,崖下就不是久待之地了。
      被叫破医族身份的羲寒泽也不藏着掖着,平静地说要换地方。
      一个青年从远处走过来,肤色健康,眉目有神,“寒泽,前几天你说的房子建好了,按你给的图纸来的,就在东边溪流旁,要不要先去看看?”
      羲寒泽捣药,头也没抬,“我信你们的手艺,直接搬就行。对了羲禾,我这边需要几个人帮忙挪一下重伤患。”
      叫羲禾的青年透过草棚缝隙往里瞅了两眼,压低声音,“这没问题。不过,族长那边怎么交代?她最讨厌救来历不明的人,尤其是这种,”他冲裴子墨的方向努了努嘴,“一看收留之后就会惹一堆麻烦的主。”
      “母亲那边我去说,”羲寒泽顿了一下,“放心,就算有问题也连累不到你们。”
      羲禾啧了一声:“你这说的哪里话?我还怕担这点责?就是担心你小子,毕竟你和族长本来关系就……”
      羲寒泽笑着打断他:“说说你自己吧,这趟出去收获如何?”
      羲禾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的叶子:“别提了,一肚子气。”
      他往地上一蹲,开始絮叨:“那些饥民根本没法帮。前脚看他们可怜,给点吃的,后脚就跪门口一大片,啥话不说光磕头。再给?不够。跪着见没动静了,干脆成群结队来抢。吃的抢光了,认识不认识的草药全给糟蹋了,连我盖的茅草屋——草都被薅走完了!”
      他扯了扯自己身上皱巴巴还挂着草屑,甚至明显有几个破洞的衣衫,一脸郁闷:“要不是我跑得快,别说这身衣服了,全身肉骨头都能被拆了分到锅里。”
      那惨兮兮的表情配上破烂得不成样子的衣着,莫名透出几分滑稽,羲寒泽没忍住,笑出了声。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他收了笑,“如今他们快饿死了,哪还管什么礼义廉耻,可不就是见啥抢啥。”
      顿了顿,又问:“帝国不是建立了吗?没个救灾的章程?任由百姓这么乱下去?”
      羲禾冷哼一声:“害,说到这个我更来气。朝廷美名其曰救灾,发下来的粮食根本到不了百姓手里,施粥的大锅,几粒米都能数得清清楚楚,就那还限量,有没分到的抱怨几句,当场就被砍了脑袋。民不与官斗,谁还敢冒头?”
      羲寒泽眉头皱起:“军队呢?驭族呢?”
      “军队?”羲禾嗤笑,“元帅死后裴府凋零,军队早乱套了,上台的忙着内斗立功,谁管百姓死活?驭族更离谱——用牵机线操控世家‘自愿’放粮,见缺口太大,把兵饷都填进去了,又大规模用傀儡军强行镇压兵变和民变。世家商户吃了亏,对上唯唯诺诺,对下抬高粮价……”
      他顿了顿,比了个手势,“如今黑市上粮食什么价,你猜?同等重量的银子换同等重量的米——就那,还是前些天的价钱。”
      羲寒泽嘴唇微动,表情几度变化。明明没说话,但阿风就是能看出来,他在用脸骂人,而且骂得非常难听。
      她悄悄缩了缩脑袋。
      下一秒,一只手伸过来,把她从角落里薅了出去。
      羲禾伸手揉着她的脑袋:“咦,你这里还藏着个小家伙呢?也不给点吃的补补,可怜成这样还让人家忙前忙后,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虐待小孩儿呢。”
      阿风不服气地挣了挣:“哪有!泽哥哥很好的,忙了三天才把我哥哥救回来,水都没顾上喝一口,我也想尽一份力,怎么就可怜了?”
      羲禾低头看她,那小孩仰着脸,眼睛瞪得圆圆的,一副“你不许说他坏话”的认真模样。
      羲禾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这小东西,对我胃口。”
      手往怀里一摸,摸了个空,他也不尴尬,弯腰从地上随手拽了根草,手指翻飞,三两下编出一只栩栩如生的蚱蜢,递到她面前。
      “送你了,拿一边玩去吧。”
      阿风盯着他的动作,眼睛都直了。她双手接过那只草蚱蜢,翻来覆去地看,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羲寒泽瞥了一眼:“出去一趟还学了这东西?”
      “那是,”羲禾得意地扬起下巴,“哄小孩可管用了。你要不要学?叫声哥,我教你呀。”
      羲寒泽笑骂:“一边去,没个正形。”
      阿风捧着草蚱蜢,第一反应就是跑进草棚给裴子墨看,可进去之后,发现他正睡着。她没出声,只珍惜地摸了摸那只蚱蜢,小心翼翼地放在裴子墨枕边,又悄悄退了出去。
      帘子落下后,裴子墨睁开眼。
      他偏过头,看着那只草编的蚱蜢。简陋,粗糙,却活灵活现,仿佛随时会跳起来。
      他看了很久。

      没一会儿,羲禾带着几个人过来,他们用木板和藤条做了个简易担架,把裴子墨小心翼翼地挪上去,往新房子那边搬。
      羲禾走在担架旁边,嘴一刻也闲不下来。
      “嘿,哥们儿,你这伤怎么来的?跟个摔碎的瓦罐似的,拼起来居然还能喘气,厉害厉害。”
      裴子墨闭着眼,不吭声。
      “你到底什么身份啊?这身伤,不是一般人能有的吧?”
      “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羲禾碰了一鼻子灰,扭头看羲寒泽:“这家伙一直都这么装吗?”
      羲寒泽嘴角微弯:“习惯就好。”
      羲禾也不恼,目光一转,又盯上了跟在旁边的小尾巴。
      “喂,小东西,你们是亲兄妹吗?”
      阿风摇摇头。
      “那你干嘛叫他哥哥?”
      阿风想了想:“因为……他就是哥哥啊。”
      羲禾被这个答案逗笑了,转头对羲寒泽说:“你看人家这回答,多好。再看看那位,跟个冰块似的,没意思。”
      同行的人都笑,说他话多,搬个家也不消停。他也不介意,笑嘻嘻地继续絮叨,东拉西扯,什么都能聊两句。
      裴子墨躺在担架上,听着他们说说笑笑,却未发一言。

      新木屋确实不远,走了一刻钟就到了。
      屋子不大,木头还散发着新鲜的清香。里面陈设简单,但干净舒适,细碎的光从窗格子里透进来,落在地面上,切成一块一块的暖色。
      阿风第一个冲进去。她站在屋子中央转了一圈,然后欢呼一声,跑进跑出把每个角落都看了一遍。
      羲寒泽站在门口,看着她在阳光里跑来跑去,没说话。
      羲禾凑过来,撞了撞他肩膀:“看什么呢?”
      羲寒泽收回目光:“没什么。”
      羲禾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追问。
      裴子墨被抬进屋里,安顿在靠窗的榻上。光正好落在榻边,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出几分难得的暖意。
      阿风跑进来,蹲在榻边,小声说:“哥哥,新房子好看!”
      裴子墨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半晌,轻轻“嗯”了一声。
      阿风笑起来,又把那只草蚱蜢捧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他枕边。
      “这个是羲禾哥哥送的,我放这里,陪着哥哥。”
      裴子墨看着那只草蚱蜢,又看了看阿风手腕上那圈隐隐透出新鲜血色的绷带,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窗外传来羲禾的大嗓门,正在跟人争论晚上吃什么,羲寒泽的声音偶尔插进来,不咸不淡地损他两句。其他人跟着起哄,笑声一阵一阵的。
      阿风趴在榻边,听着外面的热闹,眼皮渐渐沉了。
      她已经好几天没好好睡过觉了。
      裴子墨看着她一点一点歪下去的小脑袋,终于动了动那只还能勉强活动的手,轻轻扶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在榻边睡稳。
      阳光从窗外淌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那只草蚱蜢静静趴在枕边,细长的触须微微颤动,像在和光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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