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坠落》晴笙悠

4、第 4 章

　　夕阳把澜江染成熔金的时候，阮寄衡推开事务所的门。

　　门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室内荡开。这间工作室位于老城一栋三层红砖建筑的顶层，原本是印刷厂的仓库，被她改造后保留了裸露的砖墙和锈蚀的钢梁。傍晚的光从西侧高窗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出锐利的光斑。

　　空气里有木屑、油墨和咖啡混合的味道。

　　还有另一个人的气息。

　　苏清让从里间的工位抬起头。“阮设计师回来了。”

　　她没穿白天那件衬衫，换了件宽松的浅灰色亚麻上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桌上摊着几本厚重的建筑年鉴，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的是一张复杂的地质剖面图。

　　“还没走？”阮寄衡把公文包放在门口的橡木长桌上，解开西装外套的扣子。

　　“想再研究一下场地资料。”苏清让站起身，走到角落的咖啡机旁，“您要咖啡吗？我刚煮了一壶，云南豆。”

　　阮寄衡看了她一眼。“你记得豆子在哪？”

　　“沈先生告诉我了。”苏清让的语气很自然，“他说您只喝自己手冲的，但我想试试意式机能不能冲出类似的口感。”她倒了两杯，递过来一杯，“尝尝？”

　　咖啡杯是粗陶的，握在手里有朴拙的温润感。阮寄衡接过来，抿了一口。味道居然不错——酸度明亮，后味有淡淡的坚果香，比她想象中好。

　　“可以。”她说。

　　苏清让笑了。那笑容很浅，像水面掠过的光痕，很快消失。“林氏的会议怎么样？”

　　阮寄衡端着咖啡走到自己工作台前。台面很乱，堆满了模型材料、草图纸、各种规格的绘图工具。她把咖啡杯放在唯一一块空处，从公文包里抽出那张卷起来的草图。

　　“碰见易允执了。”她展开图纸，用黄铜镇纸压住四角。

　　苏清让走过来，站在工作台另一侧，目光落在草图上。“这是……您的新方案？”

　　“嗯。”

　　“和初稿完全不同。”苏清让俯身，手指悬在图纸上方，隔空描摹着那条螺旋路径，“这个流线设计很聪明。残疾人不需要寻找特殊通道，所有人共享同一套系统。”她顿了顿，“但施工难度会很大。”

　　“易允执也这么说。”

　　苏清让抬起眼。“他对您的方案评价如何？”

　　阮寄衡想起电梯里那句“小心点”，想起易允执盯着她草图时那种专注而复杂的眼神。“他说形状记忆合金的想法很好。”

　　“这是很高的评价。”苏清让直起身，“易先生很少夸人。在gmp那次讲座，有人问他对当代年轻建筑师的看法，他说了十个名字，批评了九个半。”

　　“半个是谁？”

　　“他说‘那个叫阮寄衡的，有想法，但太任性，迟早要摔跟头’。”苏清让模仿着易允执那种平静冷淡的语气，居然有几分神似，“当时台下都笑了，但我觉得……他说‘迟早要摔跟头’的时候，语气不太一样。”

　　阮寄衡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液体滑过喉咙，带着温热的苦涩。

　　“怎么不一样？”

　　苏清让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回忆。“像是……担心的语气。不是幸灾乐祸那种担心，是……”她斟酌着措辞，“像看着一个孩子往悬崖边走，你知道拦不住，但还是会喊一声。”

　　孩子。悬崖。

　　阮寄衡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粗糙的陶土质感摩擦着指腹，带来一种真实的触感。她不是孩子了。前世她已经摔下过悬崖，粉身碎骨。这一世，她要知道悬崖在哪里，要知道谁在推她。

　　也要知道，谁在喊那一声。

　　窗外传来江轮低沉的汽笛声。暮色渐浓，江对岸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在渐暗的天色里像散落的星星。

　　“苏清让。”阮寄衡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来我这里？”

　　问题来得突然。苏清让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顿。“我投了简历，沈先生面试了我，然后——”

　　“我不是问这个。”阮寄衡打断她，转过身，背靠着工作台，目光落在苏清让脸上，“你有gmp的履历，在柏林做过那么好的项目，回国可以去任何一家大事务所。为什么选我这种刚起步的小工作室？”

　　室内安静下来。

　　远处街道传来隐约的车流声，楼下咖啡馆飘来爵士乐的片段，慵懒的萨克斯风在暮色里盘旋。苏清让站在那里，影子被西斜的光拉得很长，投在裸露的红砖墙上。

　　“因为我看过您的作品。”她终于说，声音很轻，但清晰，“不是建成的那种，是您大学时期的竞赛方案。有一个叫‘时间褶皱’的社区图书馆设计，用折纸结构做的，可以随着使用需求变形。”

　　阮寄衡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方案。她大四做的，投了亚洲青年建筑师竞赛，连入围都没进。评语是“概念有趣但缺乏实用性”。后来她再也没给人看过，连沈聿怀都不知道。

　　“你怎么会看到？”

　　“易先生那里看到的。”苏清让说，“在gmp的时候，有一次帮他整理资料，在他办公室看见一个文件夹，封面上写着‘阮寄衡’。我以为是项目文件，打开才发现是您的所有作品集——从大学到现在，每一个竞赛方案，每一个建成项目的照片，甚至还有一些手稿的复印件。”

　　空气凝固了。

　　阮寄衡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她看着苏清让，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说谎的痕迹，但没有。苏清让的眼睛很干净，像秋天的湖水，映着傍晚最后的天光。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个？”阮寄衡问，声音有点哑。

　　“因为我觉得您应该知道。”苏清让放下咖啡杯，走到西窗前，背对着室内，看向窗外渐暗的江面，“易先生……他看您那些方案时的眼神，不像在看竞争对手。他翻页很慢，有时会在某个细节上停留很久，手指轻轻抚过纸面，像在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阮寄衡没说话。

　　她想起墓园里易允执颤抖的手指，想起他抚过墓碑上她名字的样子。原来这个动作，他早就做过。在她的图纸上，在那些她以为早就被遗忘的设计里。

　　“我离开gmp的时候，去跟他告别。”苏清让继续说，声音混在渐起的晚风里，“他说我要回国，问我想去哪。我说还没想好。他说，如果对文化建筑感兴趣，可以去找阮寄衡。我说‘那位不是您的死对头吗’，他笑了。”

　　易允执笑了。

　　阮寄衡几乎想象不出那个画面。在她的记忆里，易允执很少笑。即便笑，也是那种礼貌的、冷淡的、转瞬即逝的弧度。

　　“他怎么说？”

　　“他说——”苏清让转过身，暮色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镶上一道模糊的金边，“‘她是死对头没错。但也是这个城市里，唯一还在认真做梦的人。’”

　　唯一还在认真做梦的人。

　　阮寄衡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涩。她转过头，看向自己的工作台，看向那张摊开的草图。螺旋的线条在渐暗的光线里变得模糊，像某种隐晦的密码。

　　“所以你来了。”她说，“因为易允执的推荐？”

　　“不完全是。”苏清让走回工作台前，手指轻轻点在草图的某个角落，“我来，是因为我想看看，能让易允执那样的人记挂这么多年的建筑，到底是什么样的。”

　　她抬起头，看着阮寄衡。

　　“现在我知道了。”苏清让说，“您的设计有痛感。不是无病呻吟那种，是真实的、挣扎的、在现实和理想之间撕扯的痛感。这种痛感会让人不舒服，但也会催生好东西。”她顿了顿，“易先生说得对，您确实在认真做梦。但您也在认真计算每一条梁的荷载，每一块玻璃的传热系数。这种矛盾……很珍贵。”

　　阮寄衡沉默了很久。

　　窗外彻底暗下来了。江对岸的灯火更亮了，连成一片流动的光带。室内没开主灯，只有工作台上一盏老式绿罩台灯亮着，在图纸上投下一圈暖黄的光晕。

　　“你今天话很多。”阮寄衡最后说。

　　“可能是因为咖啡。”苏清让笑了笑，“也可能是因为……我觉得您需要知道一些事。在您跳进云巅这个深坑之前。”

　　“你觉得是深坑？”

　　“林振坤的生意不太干净。”苏清让的语气变得严肃，“我在柏林听说过一些事。他早年做建材发家，手段不太光彩。后来转型做地产，洗白了很多，但根子还是黑的。易先生提醒您小心，不是没有道理。”

　　“你好像很了解易允执。”

　　“不算了解。”苏清让摇头，“但我看得懂眼神。他在gmp讲座上提到您的时候，在办公室看您方案的时候，那眼神……不是看死对头的眼神。”

　　她走到门口，取下挂在衣帽架上的帆布包。

　　“我要走了。”她说，“明天我会把场地岩土报告的详细分析做出来。另外——”她停顿了一下，“如果您想联系易先生推荐的那个德国供应商，我可以帮您要联系方式。我在gmp时跟他们合作过。”

　　阮寄衡没回答。

　　苏清让也不等她回答，拉开门走了出去。铜铃再次响起，然后恢复寂静。

　　工作室里只剩下阮寄衡一个人。

　　她走到西窗前，推开窗户。晚风涌进来，带着江水的湿气和远处城市的喧嚣。对岸恒执建筑的大楼灯火通明，在夜色里像一座发光的冰山。

　　顶层的灯又亮了。

　　易允执还在工作。

　　阮寄衡想起前世那些深夜，她在这边画图到崩溃，抬头总能看到对面那盏灯。那时她觉得是挑衅，是无声的较量。现在她知道了——那可能只是一个人在用自己的方式，陪另一个人熬夜。

　　她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看着“易允执”三个字。

　　指尖悬在屏幕上，良久。

　　最终她锁上屏幕，把手机扔回工作台。

　　还不是时候。

　　她需要更多证据，需要更清晰的棋局，需要知道苏清让今天这番话，究竟是善意提醒，还是另一重试探。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易允执在她不知道的岁月里，收藏了她所有破碎的梦。

　　而她，直到死过一次才看见。

　　夜风更凉了。阮寄衡关上窗，走回工作台，打开台灯。暖黄的光照亮草图上的线条，那些螺旋，那些坡道，那些形状记忆合金的细索。

　　她拿起铅笔，在图纸边缘空白处，画了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符号。

　　那是一枚戒指的轮廓。

　　建筑线条缠绕成的，简单到近乎朴素的戒指。

　　画完，她用指尖轻轻拂过那个符号，然后翻过纸，压在镇纸下面。

　　窗外，恒执建筑的灯还亮着。

　　像夜航时看见的灯塔，遥远，沉默，固执地亮在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