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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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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林氏总部大楼十七层会议室。
阳光透过整面玻璃幕墙泼进来,把长条形会议桌照得发白。空气里悬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旋转,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阮寄衡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轻轻敲击着摊开的方案册。她今天穿了件烟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黑色丝质衬衫,扣子系到锁骨上方。栗色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清晰的颧骨线条和右眼下那颗浅淡的泪痣。
沈聿怀坐在她左手边,正低声和林振坤的助理确认着什么。林振坤本人还没到。
会议室门被推开。
阮寄衡抬眼。
易允执走进来。
他穿着深灰色三件套西装,剪裁精准得像是从布料上直接雕刻出来的。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扫过会议室,在阮寄衡脸上停留了半秒——仅仅半秒,便移开,走到长桌另一侧坐下。
恒执建筑的团队跟在他身后,三男一女,清一色的黑色正装,动作整齐得像军事单位。他们放下笔记本电脑、文件盒、平板,没人说话,只有纸张摩擦和拉椅子的轻微声响。
阮寄衡端起面前的玻璃杯,喝了口水。水温刚好,不冷不热。
她看着易允执。
他正在解西装外套的扣子,动作不紧不慢。左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反射着阳光,表盘泛着冷冽的蓝光。解完扣子,他微微侧头,身边的女助理立刻递上一份文件。他接过,翻开,目光落在纸面上,再没抬起来。
仿佛阮寄衡根本不存在。
前世的这时候,她是怎么反应的?大概已经在心里冷笑,觉得易允执这副目中无人的样子真是令人作呕。然后她会故意弄出点声响,或者和沈聿怀说句什么,试图打破那种被忽视的憋闷。
现在她只是看着。
看易允执翻页时微微曲起的手指,看他眼镜滑下鼻梁时下意识的推扶动作,看他专注时微微抿起的嘴唇——那是她前世从未注意过的细节。
会议室的门再次打开。
林振坤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秘书。他五十出头,身材保持得很好,穿着定制的中式立领上衣,笑容和煦得像刚出炉的面包。
“抱歉抱歉,让各位久等了。”他在主位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易总,阮设计师,二位今天能来,林某真是荣幸。”
易允执合上文件,抬眼,礼貌性地点头。“林总客气。”
阮寄衡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那我们就直入主题。”林振坤示意秘书分发资料,“云巅美术馆这个项目,林氏是抱着做地标的心态来做的。选址在澜江畔,视野绝佳,我们要的不是一座建筑,而是一个象征。”
阮寄衡接过递来的资料册。封面是烫金的“云巅美术馆竞标说明”,厚重,精致,散发着一股昂贵的油墨味。
“目前进入最终阶段的,是易总的恒执建筑,和阮设计师的独立事务所。”林振坤的目光在两人之间移动,“二位的设计理念我都看过初步方案,都很精彩。今天请二位来,是想听听更深入的阐述,也顺便——”他笑了笑,“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合作。
阮寄衡指尖微微收紧。
前世林振坤也说过类似的话,暗示可以“联合设计”,共享荣誉。她当时年轻气盛,觉得这是对独立性的侮辱,当场就婉拒了。易允执那边……她记得他好像说了句“恒执习惯独立完成项目”,也拒绝了。
现在看来,那不过是试探。试探他们的底线,试探他们是否容易被拉拢,或者——是否容易被离间。
“林总的好意心领了。”易允执开口,声音平稳得像财务报表,“不过恒执目前的方案已经进入深化阶段,临时调整设计团队架构,可能会影响项目进度。”
阮寄衡抬眼看他。
易允执也正好看过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他的眼神很静,像深潭,表面无波,底下却看不清深浅。
“阮设计师呢?”林振坤转向她。
“我的事务所规模小,做事灵活。”阮寄衡放下水杯,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但设计是私人的事。就像写小说,两个人合写,很容易变成四不像。”
林振坤哈哈大笑。“有性格,我喜欢。”他摆摆手,“不合作就不合作,那就各凭本事。来,我们先从易总开始?”
易允执示意助理打开投影。
幕布降下,灯光调暗。第一张幻灯片出现——云巅美术馆的概念草图。线条冷峻,结构清晰,像精密仪器。没有多余的装饰,每一个转折、每一处悬挑都有明确的结构逻辑。
阮寄衡看着。
这是她熟悉的易允执。理性至上,功能主义,厌恶一切“不必要”的形式。他的设计永远像数学证明,严谨,优雅,无懈可击——也冰冷得没有人味。
“基于场地地质报告,我们建议采用桩筏基础,桩端深入基岩。”易允执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平静,清晰,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落在地上,“主展馆采用双层幕墙系统,外层玻璃,内层可根据展品需要调节透光率。流线设计上,我们摒弃了传统的线性参观路径,采用环形动线,让观众可以自由选择——”
“那残疾人呢?”
阮寄衡开口。
声音不大,但在易允执平稳的叙述中,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易允执停下,看向她。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阮设计师有什么高见?”
“环形动线听起来很自由。”阮寄衡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但如果我没看错,你的平面图上,二层到三层的连接只有一部楼梯和一部直达电梯。高峰期,行动不便的观众可能需要等待很久才能继续参观。这叫自由选择,还是选择性自由?”
沈聿怀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腿。
阮寄衡没理会。
易允执沉默了两秒。“我们有无障碍电梯。”
“一部。”阮寄衡翻开自己带来的资料册,抽出一张打印的平面图放大图,用指尖点了点某个位置,“在这里,离主入口步行距离超过八十米。而且——”她抬眼,“你的坡道设计坡度超标了。澜城的建筑规范,室外坡道最大坡度是1:12,你这个接近1:10。”
投影幕布上,易允执的平面图还停在那里。那个坡道被阮寄衡用红圈标出来,像一道刺眼的伤口。
林振坤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恒执团队里有人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被易允执一个眼神制止了。
“阮设计师观察得很仔细。”易允执的语气听不出情绪,“这是初步方案,深化阶段会调整。”
“初步方案就不该有这种基础错误。”阮寄衡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还是说在易总眼里,无障碍设计只是用来应付规范检查的装饰?”
这话说得很重。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沈聿怀清了清嗓子,试图打圆场:“寄衡,易总的方案肯定有他的考虑——”
“我确实有考虑。”易允执打断他,目光依然落在阮寄衡脸上,“那个位置的地下有市政管线,电梯井无法再靠近主入口。至于坡道——”他顿了顿,“我承认是疏忽。谢谢阮设计师指正。”
他居然道谢了。
阮寄衡微微一怔。
前世的易允执,绝不会在公开场合承认任何疏忽。他会用更复杂的技术解释绕晕提问者,或者直接转移话题,用更高的设计理念碾压过去。
可现在,他看着她的眼睛,平静地说:谢谢指正。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快得像是错觉。但阮寄衡捕捉到了——那不是恼怒,不是敌意,而是……警惕?
他在警惕什么?
“二位都是专业人士,这种技术讨论很有价值。”林振坤适时插话,笑容依旧和煦,“阮设计师既然提到无障碍设计,想必自己的方案在这方面有独到之处?”
灯光重新亮起。易允执的汇报结束了。
阮寄衡起身,走到投影仪前。她没有用幻灯片,而是直接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A1大小的草图,用磁吸贴在白板上。
那是她今早画的新方案。
线条流畅,形态轻盈,像一片被风吹起的纸。但与前世那个浮夸的设计不同,这个方案的结构清晰可见——每一个承重体块,每一条流线,都明确地表达出来。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连易允执都放下了手中的笔,目光落在白板上。
“云巅不应该是一个沉重的纪念碑。”阮寄衡开口,声音清晰,“它应该是澜江畔的一片影子,随着光变化,随着季节变化,随着观看者的位置变化。”
她拿起记号笔,在草图上画出一条蜿蜒的线。“参观流线不是环形,是螺旋。从地面开始,缓慢上升,每一层都有不同的高度、不同的视野。残疾人不需要寻找专用通道——整个路径都是平缓的斜坡,轮椅可以自由通行。”
她在几个位置画上圆圈。“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是休息平台。不是后加的功能区,而是流线自然形成的节点。你可以停下看江,可以转身回看已经走过的展览,也可以选择继续向上,或者直接坐电梯离开。”
易允执的目光跟随着她的笔尖移动。
“关于结构。”阮寄衡换了一支红色的笔,“主展馆采用钢木混合结构。钢材负责力学性能,木材负责温感和声学。幕墙是智能调光玻璃,但我们在内侧加了一层可移动的木格栅。观众可以手动调节格栅的角度,改变进入室内的光影——让建筑本身成为展览的一部分。”
她说完,放下笔,转身面向会议室。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草图纸上的线条在光里微微泛着光,那些螺旋,那些坡道,那些木格栅,看起来既理性又浪漫。
林振坤鼓掌。“精彩。真是精彩。”他看向易允执,“易总觉得呢?”
易允执没说话。
他盯着那张草图,看了很久。久到会议室里的空气又开始变得粘稠。
然后他站起身。
走到白板前。
离阮寄衡只有一步的距离。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混着一丝咖啡的苦味。他站得很直,肩膀几乎和她平行。然后他伸出手,食指悬在草图上某个位置。
“这个悬挑。”他说,声音很低,只有两人能听清,“跨度过大。以钢木混合结构的极限,这里会有至少十五毫米的竖向挠度。时间长了,玻璃幕墙会开裂。”
阮寄衡侧头看他。
易允执也转过脸。镜片后的眼睛近在咫尺,她能看清自己在他瞳孔里的倒影——一个小小的、绷紧的轮廓。
“我知道。”她说。
易允执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所以我在这里加了预应力索。”阮寄衡拿起笔,在悬挑根部画了几条细线,“看见了吗?不是普通的钢索,是形状记忆合金。温度变化时,它会自动调整张力,补偿变形。”
易允执盯着那几条线。
“形状记忆合金在建筑上的应用还很少。”他说。
“所以呢?”阮寄衡微微扬起下巴,“易总又要说‘不符合规范’‘没有先例’?”
易允执沉默。
他的目光从草图移到阮寄衡脸上。那眼神很深,像在审视什么陌生的、难以理解的东西。然后他说:“这个想法很好。”
阮寄衡愣住了。
“但施工精度要求极高。”易允执继续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澜城能找到的施工队,可能做不了。”
“那是我的问题。”
“也是业主的问题。”易允执转向林振坤,“林总,如果施工中出现偏差,工期延误和成本超支的风险会很大。”
林振坤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阮寄衡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带着点嘲弄。“易总这是怕我赢了,还是怕项目做砸了?”
易允执看着她。
那一刻,阮寄衡清晰地看见他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敌意,不是轻蔑,而是一种……近乎焦虑的东西。
他在担心。
担心什么?担心她会输?还是担心她会……出事?
“我只是陈述事实。”易允执收回目光,走回自己的座位,“最终决定权在林总手上。”
会议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继续。林振坤问了很多技术细节,两人一一回答。但阮寄衡的心思已经不在那些问题上了。
她看着易允执。
看着他握笔时微微用力的手指,看着他偶尔瞥向她草图的视线,看着他在她提到某个风险点时,下意识抿紧的嘴唇。
墓园里那个破碎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回响。
“我喜欢你。”
“从大学第一次评图开始。”
阳光慢慢西斜,把会议室的影子拉得很长。墙壁上的时钟指向下午五点。
林振坤终于合上笔记本。“今天辛苦二位了。方案我都记下了,一周后给最终答复。”他站起身,和两人握手,“不管结果如何,能和澜城最优秀的两位建筑师合作,是林某的荣幸。”
握手时,易允执的手很凉。
阮寄衡松开手,转身收拾东西。沈聿怀在她耳边低声说:“你今天太冲动了,没必要当面挑易允执的错——”
“我挑错了吗?”阮寄衡打断他。
沈聿怀噎住。
“如果没错,为什么不能说?”她把草图卷起来,用丝带系好,“还是说,在沈先生眼里,有些人的面子比建筑规范更重要?”
沈聿怀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笑容。“我不是这个意思……”
阮寄衡没再听。她拎起公文包,走向门口。
在走廊里,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易允执跟了出来,身边没带团队。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电梯间。玻璃幕墙外,澜江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江水缓慢流淌,像融化的铜。
电梯还没到。
沉默在蔓延。
阮寄衡盯着电梯门上倒映的两人身影——一灰一黑,站得很远,像两座互不相干的山。
“阮寄衡。”
易允执忽然开口。
她没回头。“易总还有何指教?”
“形状记忆合金的事。”他的声音很平静,“如果你真打算用,我可以给你推荐一个德国的供应商。他们做过类似的项目。”
阮寄衡转过身。
易允执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目光看着电梯上跳动的数字。侧脸线条在夕阳里显得有些模糊。
“为什么?”她问。
电梯到了。门滑开,里面空无一人。
易允执走进去,按住开门键,等她也进来。
门关上。轿厢开始下降。
“因为你的想法很好。”他看着前方,“好想法不该被施工拖累。”
阮寄衡笑了。“易允执,你是在帮我吗?”
易允执没回答。
电梯继续下降。数字一层一层跳:16、15、14……
在数字跳到10的时候,他说:“林振坤这个人,背景很复杂。”
阮寄衡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知道。”她说。
易允执侧头看她。镜片后的眼睛在轿厢顶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深。“你知道多少?”
“足够多。”
电梯到达一层。门开了。
易允执没动。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电梯门又开始缓缓合上。他才伸手再次按开门键。
“小心点。”他说。
然后他走出电梯,没回头,径直走向大厅另一侧的出口。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拖出一道孤单的痕迹。
阮寄衡站在电梯里,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指尖在公文包提手上收紧。
电梯门再次缓缓合上,将那道身影彻底隔断在外。
轿厢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和头顶摄像头微弱的红光。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握笔时的触感,还有刚才握手时,易允执指尖冰凉的余温。
小心点。
他在提醒她。
不是以竞争对手的身份,不是以行业前辈的身份。
是以……什么身份?
阮寄衡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电梯门再次打开。她走出去,步伐坚定,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夕阳透过玻璃幕墙照进来,把整个空间染成暖金色。
她还活着。
而他,似乎比想象中更早地,露出了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