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7、同心傀(十三) 这个夜晚的 ...
-
柳伏意虽是震惊,却也没多耽搁,只蹙了蹙眉,道:“真如你所说,他肚子被撕开,怎还能活动?”
方文君并不知其中缘由,只补充说:“同心傀与楚千峰许多观念并不相同,楚千峰倒不像是完全依赖同心傀而活……兴许是什么秘术吧?”
柳伏意点点头,扫了一眼旁边重伤的孟凡天,随口道:“大家总归呆在这破落祠堂里过活,你若不是得我解救,还不是被害得死于非命……”
方文君听出柳伏意的意思,当即跪服在她脚边,一字一句道:“长老放心,文君魂不附体时被迫做了错事,长老此番不杀我还替我解了困厄,文君定当以命相报。”
她起身,毫不犹豫地借把剑来,亲手送孟凡天上路,紧接着不等柳伏意说什么,又是刀光剑影间即刻自断一臂。
其余四人目瞪口呆,却也不作反应。
柳伏意的神色暗了暗,她在两昆仑为二人测命时并未看出他们身上的不妥,如今想来孟凡天不过引旁人去那姻缘台,至于是否起誓,情意是否真切,都不是他能决定。那诸多的业孽才没算在他头上。
“文君罪孽深重,助纣为虐,自断一臂以谢罪。孟凡天此等小人,莫要脏了清律真人的手。”她捂着断臂鲜血淋漓,字字句句平淡又坚毅。
柳伏意自知为了玄易她必须再起时间之术,眼下的一切都只是个虚妄的过渡罢了。等咒术重启,现下发生的事终将被忘却,被冲淡。
她便什么多话的心思都没了,只淡淡地点了点头,让方文君止了血,退至一旁休息。
四人围坐一团,玄易被他们搁置在一处残垣边端端正正地坐着,离他们很近,垂着头像是睡着了。
“你们可知有什么秘术能做到此种效果?”柳伏意问,她的目光始终是注视着反应慢半拍的顾元香的。
她失了两魄,到现在虽是习惯了,眼神里的那点灵光,古灵精怪的感觉也是再找不回来了。
柳伏意心里总有些愧疚,看了她一会儿便忍不住把头低下来,双手搅着自己的衣裙。
她知道,哪怕现在身体恢复了些许,她也没有那样足的灵力倒转光阴到元香祭剑之前。
顾元香头顶上竖着一根呆毛,现如今她失掉的五感被归元鼎治愈,只是看到的听到的似乎都还比别人更慢一些。
她反应了一会儿,才笑呵呵道:“我还真知道。同心傀早在吴妙菱打胎后就成了一堆血肉,如果楚千峰能够同时服用活死人丹、启用集阴阵法点化,他能够通过恨意把死胎重新养活,其实也就是集阴阵法引鬼入体。他只需要服下活死人丹,把鬼胎结合他腹中的血肉养大,再等着鬼胎把他开膛破肚即可。”
“活死人丹可易得?”
元香摇摇头:“当然不啦,不然有的是人将死不死想做活死人呢。楚千峰能在白天活动全无掣肘,定然是此种情形啦……”
阮长风又问:“那么服了活死人丹的楚千峰还能除掉吗?他不死的话,同心傀怕也是个麻烦事。”
几人沉默了一会儿,等着元香四处望了望,她托腮安静了许久,才恍然大悟道:“想起来了。其实呢,那死胎都没成型就被打了,能有什么恨啊。同心傀能够托生化为厉鬼有自己的神智,根源还在楚千峰的执念。如果楚千峰没有恨了,它也活不下去的。”
“这可不容易啊,执念是最难消除的东西了。”沈听寒往后一仰,叹息道。
阮长风顺着元香的话思索下去,那么楚千峰的执念是……
“方文君说,楚千峰时常祭拜吴妙菱的衣冠冢,也是在那遇到的孟凡天。”
元香这时听懂了:“而且同心傀一直残杀身怀六甲的妇人,其实也是因为她未曾被母亲诞育。那是它的执念。”
“所以……也是楚千峰的执念。”
“破除此障的关键,在于吴妙菱。”
话到此处,柳伏意才重新看向一旁安静许久的方文君。她的眼神还没递过去,方文君倒是反应极快,脱口道:“楚千峰最常用的藏身之所是昔日的赵家,除了要和同心傀见面,他几乎不会离开赵家的荒宅。”
赵家?庄大志所说的,最先出事的便是赵家的媳妇儿了。
“既然楚千峰白天活动,那他夜晚在做什么?”
方文君浑身汗毛像竖了起来,不免哆嗦了一下,回答说:“到了晚上,他会变成一个行动迟缓反应很慢好像没有神智的尸人。我所见的那一个月,他只在荒废的赵家宅里四处乱走,除了眼瞧着触目惊心,倒是没什么危险之处。”
事已至此,柳伏意心下便已经有了决断,她站起身来往外望了一眼。漫天因她而来的乌黑雷云便散开一个口子,透出一道发灰的白光来。
此时外头仍是白天,不过有些发阴。
“我去一趟赵家,看看能不能找到吴妙菱的蛛丝马迹。”她都不必说在此等我,那滚着雷的结界已经印证了她此刻的修为有多强。
沈听寒的目光从她决绝的背影上移开,飘了一圈,最终落在玄易身上。
他知道,柳伏意如今这样大胆,只是仗着她还有再重来一次的资本罢了。
可这次再启时间之术,她又会是什么下场呢。天命的灵力不够了,更遑论她自身,难道要拿命来抵吗。她剩那几个月短的可怜的寿命,不知够不够用。
柳伏意没有后顾之忧,照样是一路杀去赵家老宅。站在赵府破了一半的牌匾之下,她察觉到某处观望着的,若有若无的阴气。
同心傀的气息太重,在修为赏足的天命剑主面前根本是无所遁形。柳伏意也并不遮掩,话说的十分狂妄:“我的软肋便是祠堂里那几人,你若有本事无伤越过我的杀阵,你大可前去。连那都没本事,想近我的身就更是天方夜谭了。”
同心傀闻言略有不忿,可按下火气来细细一想,柳伏意所言非虚。若不是她进村时不知怎的修为仅余那么一两成,她的朋友也不会因此死伤惨重。可如今她内伤渐愈,又失了玄易大开杀戒,杀出同心村只是时间问题。
“你不必找了,你想知道什么,我告诉你就是了。”同心傀干脆现了身,此时她不以孩童模样示人,化作娉婷少女,与柳伏意一道站在赵府的牌匾之下。
同心傀苍白到发青的脸上透出一抹伤怀,转头看向柳伏意,又变成抹不掉的恨:“本来赵家也被我作了阵眼,但你一直在恢复,我若再分散自己的力量定然是要死于你剑下的。”
“你说了我也不一定会信,多此一举。”柳伏意抬脚,手臂被同心傀拉住,力道不重并非攻击,只是让她注意到自己。
同心傀嫣然一笑,阴的发灰的天气里她的笑容显得更加诡异:“你可以给我用真言咒呀。”
柳伏意如她所愿,听得第一句话便是:“我找不到一个人听我说话,我见你的第一面就很喜欢你,你身上有我喜欢的气息。你不顾那和尚已死,还找到这里,我便知道我必输无疑了。”
柳伏意没忍住握紧了拳头,不过她只能暂且不发作,继续听听这小鬼想说什么。
“吴妙菱的尸体原被楚千峰草草地埋在了这里。而我,被打掉的死胎,长大了成为了现在的我。”同心傀漆黑空洞的眼睛盯着赵府深处,几处破损的瓦墙层叠,她偶尔能看见楚千峰的身影。
佝偻着背,白发苍苍,多像一个普通的可怜老人啊。
“他本来孕育我非常用心,可在我从一团死肉长大成型后就变了。他以为自己苦心孤诣地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会是传承他血脉的儿子。”同心傀故作轻松地笑了笑,眼泪从偌大的眼眶中流出来,转了个圈展示自己的身形,可惜道,“如你所见,我是个女孩儿。”
柳伏意一言不发,同心傀却不需要她的回应。
“娘亲舍弃我,我以为爹爹会喜欢我呢。爹爹也厌恶我,他看出我是个女孩儿便要打掉我……”
同心傀咬着牙,冷哼一声,道:“可我已然成了鬼胎,怎么会允许他再夺我生机啊。”
“所以,你撕开了他的肚子降生。”
同心傀眼中看不出任何一丝血脉温情,冷冷地盯着眼前,平静地讲述自己迄今为止最大的不甘:“为什么不呢。娘亲放弃我是不得已而为之,而爹爹不是。他活该。”
真言咒金色的纹路正在同心傀雪白的小臂上闪着温和的金光,意味着同心傀所说的都是真话。可她话里话外并不厌憎吴妙菱……那楚千峰以怎样深重的执念才能养活同心傀将她点化成厉鬼?
柳伏意静默片刻,突然想通了面前数步之隔,纠葛颇深的父女二人。
楚千峰恨的不是那个突然暴毙的吴妙菱,而是懦弱又自私的自己。
因为他自私,他不愿意传授弟子真正的昆仑剑法,座下没有弟子集剑法之大成拱卫宗门,逼不得已令吴妙菱落胎出山。
因为他的懦弱,他又没有勇气面对吴妙菱服药过多暴毙惨死。
他心知肚明,自己没有资格怨恨吴妙菱。她那样高洁出众的女子,比他强了太多太多。
比起恨,他对吴妙菱屡次祭拜、偷尸藏于赵家宅,午夜凭执念一次次地游荡驻足,背后全是他卑贱扭曲的爱。
而同心傀在此怨念中养大成熟,她是楚千峰自憎自残的结晶,既恨他又杀不了他。
或许同心村的业障,从来都不在这小鬼身上。
柳伏意心下了然,便也就抬手撤了真言咒。她并不打算浪费灵力,既然探明事情真相,转身便要回祠堂去。
“喂,你怎么不杀我啊?”同心傀的语气中染上欣喜,像是被天命偏爱了一瞬,允许她多活几日。
“时候未到。”同心傀料到了,却仍然望着她的背影淡淡地笑了一下。
祠堂的前殿被柳伏意砍坏了,一直走到后院,还是有几间无人居住的偏房,想来是村中有人守佛供奉祖先时暂且拿来住的。
里头的陈设稀松平常,甚至比起庄家和王家而言建造的算是气派。古木的窗棂连带着整个房间都透出一股淳朴气息,屋内的蜡烛还没用尽,一张符点了,整个房间便亮堂起来。
“在这儿休息一晚吧,明日大约就能走出去了。”柳伏意领着众人往偏房挨个看了,没什么问题便各自安排了住处。
同心村一直是安静的,夜风温柔,喧嚣沉寂。柳伏意躺在偏房的床榻上,低头闻到被子上陈旧腐朽的气味。这里的一切对她而言似乎都不真实,从归元鼎中出来,她不知道过了多少个日夜,意识从朦胧中抽出的突然,以致夜深人静了她再次安定下来,不安就如潮水般呼啸而来。
不一会儿,一道颀长清瘦的身影便从她窗前映出来。
“沈听寒?”
门口的人轻轻应了,柳伏意便也不拘什么,起身开了门转身回自己床榻上坐着,全然不觉得他深夜到访有什么不应该。
沈听寒一语不发地跟在她后头,这狭小的房间也不过仅仅能摆下一张床一套桌椅罢了。他回身将门合上,如今脸上刻意挂着的笑容都透出一抹藏不住的苦涩。
柳伏意本就没什么困意,她坐正身子,终于把白日一身的硝烟和肃杀之气褪去,一如往常的,柔和平淡地笑了笑。她伸手轻轻拍了拍自己身旁的空位,道:“坐呀,我本也想着有空要与你讲清一些事情的……”
沈听寒坐下,目光落在他们相叠的衣摆上。
他顿了顿,没有抬头。
“我知道的,比你以为的多得多。”沈听寒笑了笑,他和柳伏意从小一起长大,最不懂伪装时两人的善和恶都铺天盖地地展露给彼此,相处得久了,许多话不用说尽了,对方便能够听明白了。
柳伏意闻言也将头侧了过去,她的心揪在一起,沈听寒的心便也乱作一团。他摸着自己心口那处麻的厉害的地方,不禁摇头失笑道:“伏意,你这样难过,我的心也实在不好受呢。”
他这话说的暧昧,却偏偏讲的还是事实。柳伏意感觉有一丝羞恼,转头恨恨地剜了他一眼,便盯着他认真道:“那你就告诉我,你知道多少。”
沈听寒张了张口,说:“我知道你的悖天之举,我也知道你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我更知道,玄易的死不会被轻易揭过,你会修正这个错误。”
柳伏意却没想到,沈听寒要说的是此等的隐秘。她难掩震惊之色,随即很快回过神来:“你是不是用了什么禁术?可我为什么感觉不到你身体上的负担。”
沈听寒拍了拍她的肩膀,笑容清浅:“与你那些代价比起来,实在是小巫见大巫。伏意,前方艰险,是师兄没用,不能治好你。”
柳伏意呼了一口气微微叹息,又安慰他道:“如今这样也没什么不好……想必此事了结,我若不死也不会因此停下脚步。有了这般教训,你与元香他们,应该离我远些的。”
我就是孤家寡人的命啊。
柳伏意心底一阵酸涩,抬起头来,烛火葳蕤映照着沈听寒漂亮的眼睛,那里泛起一圈通红的涟漪,紧接着是两颗揪紧的心,发涩的喉头。
哪怕有个同心傀在,他们也还是说不出真心话。
沈听寒点头“嗯”了一声:“的确,若是没有我们自作主张,你反倒不会受这么严重的伤……等出去了,我把你治好后你再离开吧,我会看好他们不再去寻你。”
“好。”
长久的缄默牵来尴尬的气氛,两人之间的所有细小的情绪波动都无所遁形。
罢了,罢了。
柳伏意深深地感到一阵无奈,他那话说的委屈,她也知道其余几人是真心为她,短寿是她的命运,却不该是她逃避真心,罔顾真情让他们失望的理由。
“大师兄说得对,我这样的人硬要修无情道,果然要落得个糟糕的下场……”她干笑几声,转而看着沈听寒感怀的眼神,终于掩不住自己心底的委屈和不甘,歪了歪头,反问道:“你说,你知道的比我想象的多得多。”
“你说你知道我的伤,知道我所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叛逆,怎么最显而易见的你却没讲呢。”
沈听寒被她突如其来的直白弄得头脑有些发昏,他张了张口说不出半个字,面前伏意的脸又放大几分,听她继续问道:“我与你站上姻缘台对上天起誓,你难道不知那是我的肺腑之言吗?”
他顿时有些语无伦次,此时说知道或是不知道都不大对的样子。
“你也知道,我为了玄易的死,明日天亮便是要重启时间之术的……现在的这个时空,很快就要不存在了,你我如今就是在一个虚妄的时间里。”她终于能在这个即将不存的时空里说出她藏匿已久的真心话,她垂了头,身上找不出半点天命剑主的嚣张意气。
此时此刻的柳伏意,更像是那个被衡阳宠着又严格管着的普通小修士。
柳伏意抬手轻抚他的脸颊,她手指冰凉,而沈听寒的脸颊却是滚烫。他眼前只看得到伏意温柔莹润的眼睛,然后耳边听得她说:“明天之后,所有人都会忘记这个时空的事情,你也不例外。”
沈听寒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的话头就被一双柔软的唇封住。
“柳伏意,你是跟谁学坏了。”
沈听寒始终老实地坐着,半点不带挪窝,而柳伏意早已跨步骑在他身上,双手环住他脖颈,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亲吻他。
他往后仰着,又伸手护住她的腰,趁着摇曳烛火,同样看见她羞红的脸颊和略有不自在的神情,笑容愈发大了些。
“笑什么!”
“笑我……得偿所愿呐~”
烛火被一阵掺着灵光的风熄灭,皎月透过窗棂温柔地好似一层霜。
这个夜晚的开端,是一个缠绵悱恻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