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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同心傀(十二) 她是男人怀 ...

  •   沈听寒嘱咐过玄易不要走远后,便跨过正厅去往后院空旷之处,凭借他过目不忘的记忆力,以血绘阵,成就知微。

      他立在阵中,任凭强大的罡风揭地而起将他满头的青丝吹乱,衣袂猎猎纷飞。

      “我要知道,柳伏意的内伤之谜。她因何受伤,又为何伤的那样重?”随着他精神的高度集中,有关柳伏意那段不为人知的过往就鲜血淋漓地摆在他眼前。

      他看不见因,只能看到那个触目惊心的果,看见她是如何狠毒地断了自己的灵脉,像感受不到疼痛似的将那断了的脉络从自己腕间抽了出来。

      鲜血如雨而下,从她脚边滴出一条血路。

      他立在世间的真相之外,听见她颤着声音,掩不住哭腔,调整了许久的呼吸才能短暂止住几乎痛得皲裂的心。

      然后说出足以毁掉她修为根基的几个字。

      “方寸混沌,光阴千秋。”

      “时间之术,原来如此啊。”

      话音甫落,一阵强到发白的灵光自她头顶劈下,天地混沌开合,一切景象如粉尘湮灭,又在天旋地转中恢复原状。

      与此同时,沈听寒注意到属于柳伏意的灵光寂灭了。

      她几乎是毁了自己和天命的链接,穷尽神剑的灵力逆转了她并不满意的现在。

      沈听寒至此全然明白了。

      知微虫趴在他手掌上许久,呆的烦闷了便顺着他的掌纹向上爬,寻到一处皮肉最薄的地方便一口口咬了下去。

      沈听寒像感受不到那阵细微的皮肉被啃噬的疼痛,立在原地久久没能平复好自己的心绪。

      他们不想让柳伏意身处险境,不想看她一个人孤军奋战,才想尽办法跟着她帮着她。

      可到最后真正害了她性命毁掉她修为的,恰恰是他们的无用和自说自话。

      等沈听寒回过神来的时候,知微虫已经不见了,似乎是顺着咬开的口子爬进了他皮肉里。

      想起玄易还在前院应付着什么人,他连忙大口呼吸几番,顺手将自己腕间的伤口治愈了。他抬袖擦了擦夺眶欲滴的泪水,用鞋子将满地的阵法符号擦尽了,除了一堆杂乱的灰尘草屑再看不出什么。

      沈听寒紧着回到归元鼎旁,说起来他也没有耽搁多久,打眼一看却是再不见玄易的身影了。

      归元鼎上仍然流转着温和绚丽的华光,似乎并未经过那不速之客的任何一丝打扰。

      沈听寒抬头,看见王家老宅的门都没来得及关,或者说玄易想必也不排斥与他想见的这个人。

      两扇门扉大敞着,像是突然被熟人拉走来不及关似的。若是真要防备,他顶多只开半扇门,于门内防范着外来人才更相宜。

      沈听寒一挥衣袖,几根隐而不发的金针便从他袖中现了形,金色的灵力自他手中蜿蜒而出,连接着每个人的心口处。他一握拳,三根金线应声断裂,鼎里的三人也一个个地恢复了神智。

      元香实实在在地失了两魄,乍一醒来还有些不太适应,看起来不如平日里古灵精怪。那双乌黑圆润是杏眼里少了些许光彩,等伏意和长风都从鼎里跨出来了,她才慢半拍地挪了挪步子。

      长风倒是半点不跟她客套,宽大的手掌一下按住她的脑袋,道:“你咋看上去呆呆的?以后不会都是这样子了吧?”

      元香虽是反应慢,但该给的白眼和铁拳一个也没少,恶狠狠朝他昂了昂头,便又乖乖站在柳伏意身后跟着。

      沈听寒身上的负担少了许多,以至于他能够推断出柳伏意的内伤好了几分。他挂念着玄易,伸手拉了一把伏意和长风:“玄易不知道去哪了,有没有什么追踪之法?时间一长我怕他出事。”

      说到这里,元香倒是举手了,顺带走开去一边把怕死剑又给捞出来:“我感觉到贪生不在附近,应该是玄易把它带走了。怕死可以找到他。”

      元香念了个诀,怕死便有了自己的神志一般,悬浮在几人身前引路。

      “怕死,快一点。”

      柳伏意如今身体好了大半,自然是大步狂奔着跟上,她几乎是一飞身而上便能眺望见远处那极为特别的飞檐。

      从前她倒是没注意,站在同心村民居的瓦房上俯瞰四周,那古旧异常却又高大巍峨的庙宇才是同心村的中心。

      柳伏意心下有几分不好的猜想,脚步近乎要超过怕死,先行往祠堂摸过去。

      然而她离得还有一段距离,便远远望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玄易跪在巨大的古佛面前,低垂着头,像个被彻底击溃的败者。

      两把剑从他背后横贯而入,紧紧地卡在他胸膛里,没有半点松动的迹象,而玄易也一动不动。

      他死了。

      柳伏意顿觉天地崩塌,有些不敢相信,又担心是不是自己看错了,晚去几分怕耽搁救治。

      她甚至来不及细想,来不及退缩,她的脚步就已经轻巧翩然落在玄易身后。

      “玄易?”她尝试出声呼唤他,然而面前跪着的人并没有一丝丝的反应。

      她伸手晃晃他,他便毫无力气地倒了下去。

      后面三人的脚程稍慢了一些,刚到跟前,玄易就当着他们的面直愣愣地栽了下去。

      四人好不容易轻松一些的心绪又瞬间紧绷起来,元香一时的不适应也被玄易的死给冲淡。

      她立刻将玄易扶起来,拉着一旁沈听寒的衣角道:“我们没有很晚来吧?修士不是很耐活的吗?被刺两剑而已应该不会死的是不是?”

      长风蹲下,伸手先探了探玄易的鼻息,紧接着又不死心去摸他的脉搏。

      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元香甚至来不及哭,抬头便撞见柳伏意冷得发狠的眼神。

      “师姐……你……你怎么了?”

      柳伏意强压着心底的怒火,她不会让玄易就这样为他们死掉,她的本意就是要带所有人渡过难关。

      如今她的身体也不是禁不住再启一次时间之术,只是在她重新倒退时间救人之前,她需要通过这个时空明白同心村的症结所在。

      “这两把剑,不眼熟么?”柳伏意冷哼一声,天命倏尔出鞘划过她掌心,鲜血顺着天命淡金色的咒文纹路流淌而下,蓄势待发。

      沈听寒眯了眯眼,也没忍住冷嗤道:“我记得,这是孟凡天和方文君的佩剑,我们曾在两昆仑见过。”

      他恍然大悟似的,不住地念叨:“难怪玄易被拉走也没弄出什么动静,我们此行目的之一便是带回他们二人……他们竟然从背后出手将他杀了?”

      不论几人还有多少骂人的话憋在心里,柳伏意经过此遭,性格里最隐晦的一面也展露出来。

      她挥剑直接削掉了古佛的头,偌大的佛像轰然倒地,弄出不小的震颤。四周靠的近的村民不免骂骂咧咧地又出来,指着柳伏意几人便是说三道四。

      不等长风呛回去,柳伏意挥手便是一剑罡风掠地而去,威力之大几乎要杀人:“滚回去,否则下次我这一剑就不会偏了。”

      她转身并不收敛自己的残忍,勾了勾唇,凭借天命的本事她甚至能感受到同心傀所在的方位。

      柳伏意迈步走出仅剩断垣残壁的祠堂,对着遥远人群中的一个女子的背影说:“我知道你在那里,但比起杀你,我现在有更要紧的事。”

      她似乎是气得有些狠了,一面狠毒的同时一面又不想让沈听寒等人看见她这副模样。柳伏意的内伤经过调养恢复了大几成,什么样的阵法都随手便就,轻易地让人羡慕。

      同心村本来的天还是温柔的湛蓝,柳伏意翻手化阵的下一刻,金色巨阵自下而上遮天蔽日。黑云近乎要淹没这座藏在山脚下的小村,层叠的云层中翻滚着如蛇如龙的金雷极电,威力之强教人不敢直视。

      “等我,我会查清真相。”

      柳伏意说得决然,并没有留给三人讨价还价的余地。

      同心村的众位怅鬼如今真切地像见了活阎王白无常一样,头顶遍布着翻腾着金雷的乌云不说,眼前还有一个凶神恶煞的女子,手中握着一把金光熠熠的神剑,挨家挨户地搜人。

      偏偏这阎王下手太果决,是非黑白都不容许分辨,她一脚踹开家门的下一件事便是眼一横,活生生将人身上的因果罪孽福报摊在面上。

      若是配合她找出孟凡天和方文君的下落,她不置一词便离开。若是不配合的,因果线一出,下一刻便是身首异处。

      从村头走到村尾,那把神剑已经被血染得看不出本身的金色,连细心镌刻的上古咒文都看不出样貌来。

      “还好,只杀了一半,就找到你们了。”柳伏意冷着脸,在庄家废弃的后院里站着。

      她掀开封着地窖的木板,头顶金雷的金光越过她的身影照入漆黑无比的地窖,照出她面前瑟瑟发抖相依相偎的两个人。

      孟凡天第一眼看见的是柳伏意凉到瘆人的眼神,然后才是猝然伸进来的那把辨不出样貌的神剑。

      此情此景,他恍然间觉得柳伏意比同心傀还要阴损还要可怕。

      “清律长老饶命啊!我没有选择啊我不杀他我们两个都会死的……”孟凡天哆哆嗦嗦地,没忍住侧身往方文君身后躲了一下。

      柳伏意低垂着眉眼,表情看不出喜怒,只轻轻道:“滚出来。”

      她退后两步,二人也不得不听她的话,胆战心惊地从地窖里爬出来,连身上沾到的腐烂的菜叶都不敢分心去摘。

      “能在这村里活那么久,同心傀的印记又越来越重……你们这些天和同心傀走的很近吧。是她让你们杀玄易的。”柳伏意的话说的淡然又肯定,一时让孟凡天哑口无言,不知自己还需要再补充些什么。

      柳伏意眯了眯眼,发觉出方文君的不对劲。这姑娘在两昆仑初次相见时,还是一派淡雅清丽,满面的智慧与傲气,如今却是看着痴痴傻傻,比元香被夺了两魄还要木讷。

      孟凡天眼见着柳伏意一言不发,只盯着方文君看,连忙出言岔开道:“您说的没错……”

      柳伏意只侧目扫了他一眼,便把他吓得舌头打了结:“我既然看得出同心傀的印记颇深,你猜我能不能给方文君解开这个结?”

      孟凡天脸色蓦然一白,不待他有什么动作,柳伏意拔剑便是断了他一双腿。她手上动作麻利,又干回了自己的老本行,索性将孟凡天和方文君的孽缘断了干净。

      剑尖处桃花破碎,花瓣掉落,方文君的意识也终在印记消失后慢慢地恢复过来。

      她本来直直地站着,微笑,呆愣,像个不折不扣的人偶。而这孽缘一断,方文君便忽然像被人扼住了咽喉,双手本能地撕扯着自己脖颈处的衣物,一副极力呼吸的样子。

      孟凡天转了转眼珠,正要有什么动作,他的手掌便又被天命一剑钉在地上。

      “我没那么好的耐性,你不会想让我把你做成人彘吧。”柳伏意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说话之余,连她自己也察觉到了几丝按捺不住的杀意。

      难道是天命身旁的那个幻影有问题?断了灵脉反而要走火入魔吗?

      柳伏意只能压制住无名火,转而给方文君疗伤。

      不过多时,方文君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好了许多。柳伏意思来想去,还是拿根麻绳将孟凡天捆了,一手拉着麻绳拖着孟凡天,一手扶着方文君,将二人一道带回了那处坍塌的祠堂。

      元香张了张口,道:“果然很快回来哎,有没有半个时辰啊?”

      阮长风挠了挠头:“好像差不多。”

      柳伏意伸手将杀阵开出一个口子,顺手便把几乎残废的孟凡天给扔了进去。

      孟凡天狠狠地撞在一堆碎石上,方文君的眉头也不由跟着皱了皱。

      “在这说,你为什么被扣了魂魄。”柳伏意坐下,接过沈听寒递来的帕子,一边听她讲述一边擦剑。

      方文君自知事已至此,没有什么能再隐瞒的,盯着自己手臂上发着金光的真言咒,开始回忆她知道的所有事。

      “因为我的修为比不过同心傀,还有凡天在她手里,凡天很听同心傀的话,他一个人做不来的事便只能由我帮忙。”方文君抬头,打量了一下柳伏意的脸色,“同心傀需要怨气,需要傀儡和宿体,也喜欢杀死别人的孩子泄愤,可这个村庄的村民将她的话奉为圭臬,她在这里找不到增进修为的养料……”

      阮长风见她说不出口,接茬道:“所以,其实是你和孟凡天鼓吹的姻缘台可鉴真情,为的是让更多人被同心傀害死,好让她增进修为。你是为了孟凡天,那他是图什么?”

      方文君咬了咬嘴唇,良久说不出口。柳伏意按住她的手,却不似从前的循循善诱:“你和那些村民一样,因果线一出,你的下场就只有死。想清楚,你能不能瞒过我。”

      “我说……”她紧握着自己的手,不安感让她止不住地打冷颤,“不知清律长老您听说过两昆仑的开山祖师吗?”

      “嗯。楚千峰与吴妙菱两位前辈开创昆仑剑法,一静一动气势如虹,因为剑法玄妙故而开山立派寓意传承。”

      方文君点点头:“是啊,他们是少年夫妻,一同入道,几百年来都何其让人艳羡啊。”

      她话锋一转:“孟凡天为的,就是昆仑剑法。真正的昆仑剑法在楚千峰与吴妙菱分开后便被一劈两半,楚千峰掌威力极强以动为本的剑招和剑心,而吴妙菱则分走了静的那部分。现在两昆仑弟子研习流传的,都是吴妙菱前辈的那一半,因而威力不足,只善自保。”

      讲到此处阮长风听得十分投入,不禁主动问了一句:“对啊,修界的传言都只说楚千峰和吴妙菱因理念不合而分手,具体是怎么分开的?”

      “因为孩子。楚千峰与吴妙菱在两昆仑已有名气后曾有过一个孩子,夫妻二人都对那未出世的孩子寄予厚望。但当年发生了一件大事,三山十二派中渗透进魔修,部分门派死伤惨重,若是渡不过那劫,修界从那之后怕是要尊魔修为正统。”方文君看了一眼痛得要虚脱的孟凡天,无奈道,“两昆仑剑法是二人合力可所向披靡,但吴妙菱身怀六甲,她没有办法上战场的。”

      阮长风闻言,低低地惊呼出声:“可我记得当年的记载,两昆仑的两位前辈都到了。”

      方文君轻轻“嗯”了一声:“两昆仑虽在当时小有名气,但根基却不比灵剑派这样稳固。若是楚千峰一人出战战败,两昆仑从此也就一蹶不振,那么两昆仑地弟子便也危险了。所以对吴妙菱前辈来说,只有她与楚千峰一道,才能保住两昆仑。”

      顾元香点点头,下了个总结:“我明白了。在她自己的孩子和两昆仑诸多弟子之间,她选择了弟子。”

      “是啊,但说到底那孩子是楚千峰的亲生骨肉,他不允许吴妙菱出此下策。二人争吵冷战,直到上战场前楚千峰才去见了吴妙菱一面,没想到吴妙菱早已经将那孩子杀了,没见面的日子里她用数不清的丹药弥补身体的亏损,做足了一切准备打赢正邪之争。”方文君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摇了摇头,“短时间内没了孩子,又要上战场,可想而知那些丹药的副作用有多强……”

      好不容易打赢了胜仗,楚千峰憋了一肚子的气要和吴妙菱清算,她却在大战后一个普通得有些平庸的夜里暴毙而亡了。

      “楚千峰觉得吴妙菱害死了他的孩子,可吴妙菱死的太快太随便,他连算账都没机会。他恨她恨得走火入魔,便带着吴妙菱和孩子的尸体一起消失了。”

      柳伏意道:“孟凡天是怎么接触到这段往事的?”

      “只要是做过的事,天地间总有痕迹。楚千峰恨吴妙菱,却也当真爱过她……两昆仑禁地的假山后有一座依山而建的楼阁,实在又是楚千峰和吴妙菱的定情之处。他在那处为吴妙菱立了一座衣冠冢,甚至时常来祭拜。凡天机缘巧合下遇偶遇楚千峰,他想变得更厉害,自然受楚千峰蛊惑,骗我一道被烙上了同心傀的印记。”

      她眼中难以克制地染上恐惧,连声音都忍不住发颤:“从此之后我就……我就逃不脱了。我只要不听吩咐,同心傀甚至可以摄走我的魂魄,困在一个琉璃瓶里,让我日日夜夜看着楚千峰那个鬼样子。”

      头顶的黑云不散,方文君没有办法判断现在到底是白天还是黑夜。也正是耳边隐约的雷鸣,让她鼓足勇气把看见的都说出来:“楚千峰不是个活人了,我也不知道他算什么。他的肚子是空的,里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楚,肚皮像是被徒手撕开的。”

      方文君吞了口唾沫,又往柳伏意身上靠了靠,察觉到她是真的害怕,柳伏意才慢慢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慰。

      “我从一魄被锁到如今已经过了很久,看到的知道的自然也很多。”她抿了抿嘴唇,恳求似的看着柳伏意,“清律长老,您一定要相信我接下来的话……同心傀,是楚千峰怀胎十月生剖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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