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海焚天》十与七

79、第 79 章 “何人

　　“何人胆敢擅闯帝下都！”一道似山间鼓钟的女子声音从四野传进耳畔。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这是以内力催发的音攻之术，声音入耳时，如钢针刺入颅中，尖锐刺耳，似要震得人神魂欲裂。

　　村中众人穿过正堂，气势汹汹地涌入院落。他们原是满面怒容，目光是欲将擅闯者碎尸万段的愤懑，可当将目光落在那碎裂于地的姻缘石上时，眸中怒气骤然凝滞，直被惊骇取而代之。

　　“神石！碎了！”

　　“这可是供祭神尊，镇守帝下都的神石啊！”

　　“居然碎了！”

　　“竟然被这些个外来人打碎了！”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又是这些该死的外来人！”

　　前头几个村民双目赤红，死死盯着缙云与商景辞，那目光如同噬人的凶兽，“你们！你们竟敢打碎护佑帝下都的神石！”

　　又一个村民猛地指向商景辞，声音里满是压抑已久的怨毒，“我早就说过留他不得！留他不得！为何就一定要外来人的血脉献祭神尊，为何呀！”

　　“如今好了！神石碎了……我们……我们全完了！”

　　一时间，惊怒交加的咒骂声此起彼伏，言语间满是怨毒。

　　缙云却只是淡淡扫了他们一眼，随即松开扶着商景辞的手，嗓音清冷如霜，“左鄞已走，莫要再装了。吸收了帝下都蕴藏的邪气，也该够你恢复了吧。”

　　哦？被识穿了。

　　一直垂首跪地的商景辞，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低笑。

　　那笑声很轻，带着一丝从容。

　　他抬手，缓缓抹去唇角残留的血迹。

　　在空桑执砚走前，他受了内伤不假，可这帝下都蕴藏的邪气，哪怕是一点，于他而言，堪比修补内伤的灵药。

　　知晓他身负邪力的，除了他的人，一般都没别的人能活下来。

　　不过……算了，他今日高兴，在执砚面前装装样子也就罢了，此人，没必要白费力气。

　　他站起身来，姿态闲适，目光轻蔑地睨了他一眼，“说什么呢，我可是被神君伤的不轻啊。”

　　“是吗。”缙云侧首看他，眸光淡淡，“若非左鄞在此，你怕不是要与这些人一同，诛杀本君吧。”

　　商景辞目光掠过这群只敢发怒不敢上前动手的人，目光似井底般深幽，语气漠然，“你可莫要把我与这群乌合之众搅和在一起，不然。”

　　他轻轻别过眼眸，那双桃花眼微弯，竟露出几分狡黠，“管你是不是执砚的好友，我可都要向执砚告你一状的。”

　　“……”

　　就在这时，虚空之中骤然传来一阵诡异的波动。

　　下一瞬，一个黑影忽地自天而降，稳落于那群村民之前。

　　一袭黑色斗篷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只露出那下颌，似一年轻男子。他身高近乎八尺有余，手中握着一根木杖，那木杖通体缠绕着虬结的藤条，藤条上竟还垂着几片翠绿的叶子

　　见到来人，方才还怒骂不止的村民们蜂拥而上，又七嘴八舌地痛诉起来，“苍大人！苍大人您可算来了！”

　　“苍大人，这些外来人把神石打碎了！只要您一声令下，咱们便撕了他们，用他们的血肉和内力供奉神尊！”

　　“没错！这些可恶的外来人，已不是第一次擅闯帝下都了！前番偷窥，此番竟敢破开结界、碎了神石，若不将他们碎尸万段，如何对得起神尊予帝下都的护佑！”

　　听得出来，这些村民对外来人的恨意已深入骨髓。而此刻，这恨意又被神石碎裂的惊恐催化，化作滔天杀意，那目光语气都恨不得将他们二人挫骨扬灰于此。

　　然，那被唤作苍大人的黑袍人没有回应，反而还逸出一声低哑的诡笑。

　　那笑声极轻，却让沸腾的村民瞬间安静下来。可他们不像是敬畏，更像是……恐惧。

　　他们垂下头，噤若寒蝉。

　　只听得他嗓音如百岁老人般沙哑，开口道，“还真是……好大的野心！”

　　听到这声音的刹那，莫说是缙云，就连商景辞也不由得微微蹙眉。

　　他目光落在那人露出的下半张脸上。

　　那下颌线条冷硬，肌肤紧致，唇红如朱砂，这分明是如他一般的年轻人，声音怎会苍老至此？

　　莫非……

　　不等他多想，那苍大人又开口道，“碎了神石不止，竟还企图毁地脉，取神鞭，猘儿怎敢！”

　　那声音如钝刀刮骨，一字一字剜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话音一落，村民再度起了阵阵喧哗。

　　“什么……毁地脉？”

　　“毁地脉，这不是要毁了帝下都吗！”

　　“地脉若是毁了，帝下都便成了一片死地！

　　“莫非……”一村民目光惶恐地看向缙云和商景辞，嘴唇翕动，小声猜测，“莫非，是神女……”

　　‘神女’二字一出，空气骤然凝滞。

　　所有人都想到了在帝下都流传的传言，她的名字已被抹去，可有关的故事，却从未真正散去。

　　裂魂鞭，神女，帝下都，五百年……

　　尽管声如细蚊，却仍被那苍大人听得，只见他蓦然侧头，虽戴着斗篷，但似狠狠地剜了他一眼，竟吓得那人踉跄后退两步，缩进人群深处，再也不敢抬头。

　　那苍大人缓缓收回目光，声音比方才更冷，更沉，一字一顿，义正言辞，“帝下都，只有神尊，没有神女。”

　　村民们纷纷低下头去，不敢应声，不敢抬头，甚至不敢喘一口大气。

　　就在这片死一般的寂静中，一声嗤笑入耳。

　　“呵……”缙云语气缓慢，“尔等放屁。”

　　四个字，不轻不重。

　　村民们霍然抬头，那目光讶异地看向他。

　　不知为何，他们在他脸上没有看出有多少愤懑，反而还多了一丝……快感？

　　若非结界破开，他们体内的蛊虫依旧控制着他们，可他们，却又对这个传说中救助他们的神女半信半疑。

　　商景辞站在缙云身侧，闻言挑了挑眉。他偏头看了缙云一眼，眼底掠过一抹玩味。

　　此话一出，无人反驳，无人胆敢对峙，可那苍大人却不乐意了，他抬手指向缙云，指尖凝着一团黑气。

　　“尔等毁神石在前，欲想毁地脉在后，行此等悖逆天道之事，今日若不将你们碎尸万段，帝下都何以自足！”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面向那些惶恐不安的村民，“妖女已前往取鞭，子汝女已先一步去阻止，尔等即刻前往协助子汝女，将她拿下，取其头颅，献祭神尊！”

　　“那他们……”

　　“这两个……”他阴冷的目光扫过缙云和商景辞，“交与我便是。”

　　村民们面面相觑，随即得令，“是！”

　　就在众人皆踏入身后正堂的刹那，这苍大人猛地将手中木杖刺入地面，陡然间，两道充斥着邪念的黑气从地底翻涌而上，像是有意识般地竟将他们三人团团围住。

　　看着这些再熟稔不过的‘老朋友’，缙云眸光平淡如水，“本君倒是要看看，你这帝下都的‘神尊’，还有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河边

　　空桑执砚几乎是靠着能看见那河底的明光，抄着近道跑来的。

　　她双手交叠置于身前，灵力沿着她的经脉游走，渐渐汇聚于掌心，很快，一道白光于掌心泛出，继而她缓缓将那灵力推动到那河面。

　　她想要催动体内的灵珠去将那裂魂鞭引上来，然而，她所能催动的灵力似不足以撼动裂魂鞭分毫。

　　裂魂鞭的一段，被生生剥离出来，与地脉相融，镇在这片死水之下，若无法取出便无法成鞭。

　　可以她驱使的灵珠之力竟破不了河中煞气，以至无法与裂魂鞭的神力融合。

　　霎时间，她额间沁汗，喘着粗气，只觉体力逐渐消耗殆尽。

　　电光石火间，一道邪风自身后袭来，她双耳微动，眸光陡然一厉，手中法印未散，风吹铁铮之声悄然入耳，她蓦然侧身——

　　一锋利长剑赫然从她眼前擦过。

　　剑面仅从她面门掠过，便感到了一阵刺骨寒意。

　　月光下，那身着紫衫的子汝女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

　　她披头散发，手持一柄薄如蝉翼的长剑，剑身泛着幽幽银光，锋刃之上，隐隐有血色流转

　　“呵……”她唇边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是第一个，没能被我一招毙命的。”

　　空桑执砚稳住身子，她抬手抹了抹下颌处，一道极细的血痕逐渐显现。

　　她抬眸，目光狠戾地看向眼前这个持剑女子。

　　“要杀我。”她的声音冷得像淬过冰的刀刃，“一次，怎够。”

　　方才那一剑，若非她察觉及时，此刻她的头颅怕是已被这女子割下，滚落在这黑河之畔了。

　　子汝女闻言，讥笑了一声，随即逐渐敛起脸上笑意。

　　举剑的刹那，她身形一晃，已欺身而至。

　　剑光如练，直取空桑执砚咽喉。

　　空桑执砚脚下连退，双手飞速结印，一道灵力自掌心炸开，堪堪挡住那夺命一剑。金铁交鸣之声刺破夜空，两人各自后退数步。

　　子汝女稳住身形，眼底掠过一抹讶色，“灵珠？！不过一区区凡人，你怎会有身负灵珠之力！”

　　“区区凡人？”空桑执砚冷笑，“那你这个巫觋之后，也不过尔尔。”

　　她话音一落，双手翻飞之间，一柄琉璃用灵力凝聚而成的长剑赫然在她手心形成，继而她反守为攻，纵身一跃，直取那子子汝女周身要害。

　　她招招致命，那子汝女落了个只得挥剑格挡的下风。

　　然而，空桑执砚察觉，她每一次出手，子汝女都能堪堪化解，她的每一次闪避，对方的剑锋总能贴着她的衣袂掠过。

　　若慢了一点，要么她死，要么眼前敌人亡。

　　子汝女看着空桑执砚这凌乱招式，打得心慌。

　　这丫头体内虽藏有灵珠之力，但尚未完全觉醒，却能与她斗得旗鼓相当。倘若让她真正掌控了那颗灵珠的力量，日后必成大患。

　　此女，留不得。

　　心念及此，子汝女眸光一狠。她猛地后退数步，左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霎时间，阴风骤停。

　　见状，空桑执砚心头一凛，立马纵身跃起，举剑朝她面门挥去。

　　不曾想，剑锋落于子汝女天灵盖之际竟被一股卸力猛地震开，这突如其来的悍然之力震得她连连后腿。

　　再抬眸看去时，她看见那女子周身散发的邪气开始扭曲，似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虚空中缓缓浮现。

　　猛然间，她目光一滞，那竟是无数道细如发丝的黑线。

　　那些黑线从子汝女的周身，甚至是七窍中钻出，在夜空中蜿蜒蠕动，如活物般向空桑执砚蔓延而来。

　　那是……巫蛊之术！

　　子汝女双目漆黑如墨，紧紧地盯着空桑执砚，随即嘴角咧开一个诡谲的弧度，“乖乖成为我的傀儡吧，呵呵呵——”

　　空桑执砚双目骤然睁大，她脚下连退，想要举剑砍掉，可那黑线来势太快，快得她根本砍不及。

　　眼看着那些黑线即将触及她的身体，忽地，一道身影翩然入目。

　　紧接着，一道炽热火光，凭空而降。

　　那火焰似带着焚烧万物之气息，砸进这黑线的瞬间，这些黑线竟发出刺耳的尖啸声，如同无数只虫子在烈火中挣扎扭曲，直到它化为灰烬散落在地。

　　另一股神力突降，子汝女被反击到猛地后退数步，猝不及防间喷出一口黑血，她捂着胸口抬眸望去。

　　只见一男子站在空桑执砚身前，脖颈处那泛着金光的脉络赫然映入眼帘。

　　那是……重明一族！

　　激发体内封印的重明之力，已是突破身体极限。涟喘着粗气，眼眸有些迷离，空桑执砚还未看清他是谁，忽然间，他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无力的跌落，单跪于地。

　　“喂——”空桑执砚连忙扶住他，接着月光，她才看清眼前的人，她有些诧异，“是你……”

　　街上那个莫名其妙跟着她的人。

　　涟神色疲惫地讪讪道，“是啊，又是我……”

　　子汝女面色铁青，艰难地站起身来，咬牙切齿道，“重明一族，竟还也敢插手巫觋一事……真是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