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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清明 万物生长此 ...


  •   时有八风,历独指清明风,为三月节。此风属巽故也。万物齐乎巽,物至此时皆以洁齐而清明矣

      “明天就是清明了啊。”时恒仰躺在摇椅上,林恒之在旁侧跪坐着,有一搭没一搭的轻轻推着摇椅。这是两人心照不宣的小情趣,这样恪守着主仆规矩的行为,时常让两个人都觉得心里痒痒的。

      “清明,好日子,也有个好名字。”时恒把手搭在摇椅扶手上垂下去,摩挲着林恒之的耳垂,“我很喜欢清明这个名字,听起来......”

      “就很清朗。”

      他看见地下跪着的人勾起唇角微微笑了,扶着摇椅的手渐渐缓了下来,

      “偷偷想了什么事。想的这么美?”时恒拽了两根林恒之的头发放在手里把玩。

      “笑话我呢?”

      “属下不敢。”

      “谅你也不敢。”

      掐着林恒之的脸晃了晃,把人掐出红印了才松手,时恒合上眼睛,在脑海里检索小时候那些零碎的,关于清明的记忆。

      关于清明,他的美好回忆还是很多的,那个时候他还很小,还没认识万俟玉和慕容枝,也没接触过影卫暗卫这种东西,小小的时恒父母恩爱,在这种琴瑟和鸣的氛围下,到弱冠之前,他都单纯的认为世上所有人都和他一样幸福。

      父母还在身边的时候,清明的时候会带他去祭祖,抚星阁后山那片竹林里,零星分布着几个墓碑,一些是亲人,一些是朋友。小时候的他被父母带着来到这片竹林,学着父母的样子拔掉杂草,用手扫去上面落的灰尘,然后听父母靠在墓碑上,陆陆续续和他讲那些沉睡着的人身上曾发生过的故事。

      “明天陪我去看看他们。”时恒轻声说着,温和而儒雅的声音穿过时间,敲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

      “是。”

      “老阁主和夫人,今年也不回么?”

      林恒之自从做了统领之后,就没再见过带着夫人出去云游的老阁主,几年过去了,和主人也只有几封书信来往。

      “几天前来信,刚过宛阿,在外面玩的自在,早把我这个儿子忘了。”

      想起了什么,时恒说着说着有些气,还颇有些撒娇埋怨的意味,控诉着这一对毫不管事只顾着玩的老夫妻。

      林恒之向来看不得时恒难过,可惜不是受了欺负,他能给报复回去,面对此情此景,他也说不出什么义愤填膺大快人心的话,只能笨嘴拙舌地说着好听的话哄时恒开心,这一哄,就又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小春日,踏青时。

      天刚亮,时恒就踏进后山的那片竹林,从父母出去远游后,年年就只有他来祭奠这些故人,起初他不理解,为什么父母能轻易的拿起,又毫不留恋放下,放下这些死去的人,放下他。

      后来他遇到一些事,大概明白了,每个人的人生都属于自己,不能被死去的人绊住脚步,也不能为即使是自己的孩子驻足太长时间。

      面前是一块块形状很奇怪的青色石碑

      “母亲向俞”
      “友人庄衡飞”
      “爱犬咪咪”

      时恒觉得好笑,这都是他母亲亲手刻上去的,他的母亲温空是一个很不着调的母亲,但有些行为又让他不得不佩服,其中之一就是生死之事,随遇而安。母亲和他说过,这些离去的人只是换了一种安静的方式陪在我身边,所以不写墓,只写名字,只要记得这里是他是她还是它,就够了。

      时恒拔了拔周围生的挡住墓碑的杂草,拿出给庄叔带的酒,给老夫人带的一些茶点,给咪咪带的一些肉……给他们说近些年发生的奇闻逸事,和林恒之在竹林一坐就是一上午,时恒起身和这些安静的人告了别,带着林恒之出了后山。

      气清景明,万物皆显。

      从后山出来,是不同于那片竹林的清冷恬静,被阳光照过的地方更有鲜活的气息,时恒眯着眼睛深吸一口空气,想着下午的时间他可以和林恒之去哪踏青,去大片的草地上走走,和林恒之一起,也是好的。

      “主人。”林恒之冷不丁开口,惊了时恒一下。

      “怎么了?”

      “属下暗令营还有公务,主人宽宥一些时间,半个时辰属下就回来……好么?”

      林恒之低顺着眉眼,在身后请求着。

      “什么公务,非要现在做,明天做也是一样的。”

      “主人……”

      “去吧去吧,我在曲水亭等你。”

      时恒这个主子,反而受不了林恒之的软磨硬泡,虽然稍微一凶就吓得人不敢多话,但他可不忍心。

      不忍心归不忍心,他还是得看看某些胆大包天的人,支开他到底要搞什么小动作,林恒之哪因为这种事情要他委屈过,今天这一遭,必然是某人有别的事情要去做。

      胆大包天,真是胆大包天!

      林恒之那边欺上瞒下,最后驻足在山脚下一个偏僻的小土路上,再往前走,里边别有一番景色。

      那是被几颗高大松树环着的一小片绿地,早春,草还长的稀疏,但远看去,已经是一片淡淡的绿。绿地中间,规规矩矩的插了三个木牌子,木牌子很旧了,上面刻着的不算好看的字不知是被风霜雨雪侵蚀的还是被来回抚摸的,已经逐渐看不清上面刻的字样,得要凑近了,快贴上去,才看得清,那是

      “弟弟阿三之墓”

      “弟弟石头”

      和

      “暗九”

      林恒之小心地剥开虚掩着的杂草,进到这个小世界,正午的阳光从松树尖的缝隙里透进来,洒在草地上,洒在木牌上。

      他缓缓蹲下,无声的清理着这三个牌子周围的枯草,又从怀里掏了半只烧鸡出来。

      “石头,哥没用,今年也没找到你。”林恒之靠在一旁的树干上,轻轻摩挲着两个木牌。

      “听人说那村子一个活口都没剩,我不信,这是第二年,还是没有你的消息。”

      林恒之说着说着就有点伤心,又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情。

      从他记事起,就没有父母,只跟着一帮小乞丐讨吃喝,有时候也去偷些富裕人家的东西。

      那个时候村子里有两个大户,他们几个小乞丐好几天没吃上饭,最后打上这俩户的主意。本以为那也只是一次简单的小偷小摸,却不想恰逢朱家小公子赌输了钱袋回来,将他们抓了个正着,那个时候的他是乞丐堆里面最小的,大的一看事情不对都跑了,留下他一个人跑得慢,叫一群家丁殴打。

      那个时候他浑身都疼,眼前发白,血腥味充斥着口腔鼻腔,他以为他要被活活打死了。

      等再醒来,他全须全尾地躺在村尾的破庙里,他的身边坐了两个看起来比他还小的孩子,他不知道这两个小孩子怎么从朱少爷和一群家丁里救下了他,只听见其中一个稍大一点的孩子让他以后跟着他们两个,等以后他长的更大了,再保护他们两个。

      “弟弟也是我救的”
      “他叫阿三,我叫石头。”
      “我没有名字……”

      ……

      “林恒之。”
      “!”

      林恒之一惊,身后响起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他膝盖一弯,当即就跪了下去。

      “暗令营的事情,处理到这来了,暗令营换地方了?怎么我这个阁主不知道啊。”

      时恒调笑着,时刻观察着地下跪着人的脸色,别真把人吓到了。

      “别藏了,给我看看。”

      林恒之闻言哪敢再挡着,膝行到一旁,让出了那三块木牌,时恒看着地下的半只烧鸡,又看了看牌子上的人名,笑问:“从哪搞得烧鸡,怎么只拿了一半?”

      “膳房,只剩一半了……”

      “怎么不和我说?”

      “主人……”

      “好好解释,不许这样撒娇讨饶的。”
      ……

      他什么时候撒娇讨饶了。

      “属下不敢。”

      “你那点小心思,什么时候瞒的过我。”

      林恒之看主人没有生气的意思,胆子便回来了些,给时恒寻了处干净的地方,带着时恒到一旁他平时坐的石头上,他又跪在地上,讲他和这三个木牌子的事。

      “属下小时候被……被安王手下的人带走之后,一直没有机会回去找他们两个。”林恒之往前两步,把手搁在时恒膝上。

      “跟了主人之后,去年才有机会回到之前的村子里找人。”

      “主人宽容仁慈。”

      时恒眼看着那人又开始闭着眼睛夸自己,就觉得好笑,他当然宽容仁慈,不然怎么养出这么个胆大暗卫。

      “宽容仁慈?我说不罚了吗,你就说我宽容仁慈。”时恒怎么也改不了这爱吓唬人的毛病了,手指掐在林恒之脸上,掐着晃了晃。虽然这个场面看起来很严肃,但显然一跪一坐两个人谁都没认真。

      “那主人罚属下吧。”

      “那就罚你给我好好讲讲这几个人,哦,还有你那个弟弟石头,你没找到人你给人立什么碑,笨蛋。”

      林恒之有一瞬间的迷茫,想了想又说:“属下答应过他们,无论在哪,都让他们有个家。”

      想起去年他找回村子的时候,那里早已经变了模样,村里仅剩的一个阿叔也早已经变的垂垂老矣,他前去问之前村子里那群小乞丐的下落,阿叔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莫大的悲色,他说:

      “别找了,没有人活着。”

      “所以你只找到了一个弟弟的尸首?”

      “嗯。”

      时恒思索了一会,伸手摸了摸林恒之的头,“别担心,一天没找到尸体,那就还有可能活着。”

      “你把信息告诉我,我也让人去留意着。”

      林恒之立马抬了头:“那怎么行,主人!”

      时恒反驳,笑眯眯的说:“怎么不行,我又不是白白帮你,晚上你好好伺候我。”

      一是缓和一下有些悲伤的氛围,不要让他家统领太过紧张,二是,他也确实是这么想的……

      “属下伺候主人是属下该做的,怎么能和主人屈尊帮我相提并论。”

      时恒被这话弄的上了火气,手指抵着那人的额头,恶狠狠的威胁:“你等着,你今天非得为这话付出点代价。”

      “请主人责罚。”

      “我不在这打你,让你朋友看见,不好吧。”

      林恒之回头看了一眼写着暗九的木牌,眼角又垂了下去,“暗九是属下在狱宫结识的朋友。”

      “他和那的人一点都不像,那是死气沉沉的,他很阳光,总是仗着比我大两个月叫我弟弟,在我受伤挨罚之后,偷偷给我上药,用自己攒的月例给我买吃的……”

      林恒之说着说着有些忘我,等回神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他竟然在主人面前说自己曾和以前的同僚相处如何的好,还说的这样…有歧义,他真是好日子过久了。

      “主人,属下和暗九,绝无半点…那样的关系!”

      “况且,暗九现在…也已经不知道在哪里,是不是还活着。”

      林恒之猛地跪直,眼睛直直的看着时恒表忠心,他很怕时恒听了之后会不高兴。

      “怎么了,怎么突然说这个?”时恒笑着摸了摸林恒之的耳垂,颇为宠溺。

      “害怕我吃醋?”

      林恒之低眉,他哪有资格让主人做吃醋这种窝心的事,他只是害怕主人觉得他不忠,不再喜欢他了。

      时恒起身,去摸了摸刻着暗九的木牌,对林恒之说,“我要谢谢他,如果没有他,我就得不到这样的你了。”

      “暗九是安王的手下,安王谋反失败之后,手下死士都格杀了,我帮你查查过去的事。”

      “你经常来看他们吗?”

      “不,平常不敢来的,今天清明,想着该来看看的。”

      “好了,以后想念就常来。”

      时恒心头浮上隐隐的心疼,俯身亲了亲林恒之,带人离开了这。停云山山坳处有一片草地和一汪清泉,正适合踏青。

      春分后十五日,北斗星柄指向乙位,则清明风至。

      万物生长此时,皆清洁而明净,故谓之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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