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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松柏      ...


  •   抚星阁近来阴云密布,原因就是某些人背着自己的主子干了件大错事。

      抚星阁其中一堂叫信堂,却不用于给人往四海寄信聊表相思,信堂手下众人分布在各个地区,搜罗情报,买家若是买得想要的情报,信堂就会从其身上抽一些有价值的东西,留做报酬。

      昨日信堂堂主薛明呈上一封文书,信里说一位漠北商人昨日找到信堂,要他们帮忙取来无锋崖上的血河茉莉,薛明以不满意价格为由拒绝了。

      血河茉莉,是天材至宝,十年一期,熬药饮下能大补心脉,可以媲美洗髓功效的它让所有人趋之若鹜。生长在无锋崖最险的地带。无锋崖总有斗争,无数能人异士在此约定不死不休,几乎每日都得鲜血浇灌,再加上开花之时,血腥味能传出十几里远,故而每到开花,都引得四方人士争抢,在这无锋崖上为此大打出手。

      时恒也需要血河茉莉。

      他想着就这几天,找个机会带些人去,无锋崖崖壁光滑无比,没有任何方便借力的地方,所以要取得血河茉莉,务必是小心再小心。带些人处理崖顶来的其他人,他自己下去取茉莉,虽然凶险,但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难题。

      如果说哪里有些吃力,那就是他闭关修养刚结束,现在还有些虚弱。

      血河茉莉不等人,今天不去,可能明天就没了。

      时恒正想着安排上日程,什么时候出发,什么时候回,却没注意到身后有人,早已经动了大逆不道的心。

      时恒读薛明呈来的信的时候,林恒之就站在身后,信上的内容他一览无余,看了个清清楚楚,血河茉莉,对时恒是大补,服下他之后,可能往后的日子就再也不用闭关修养,身上的旧疾也都会祛除。

      林恒之握紧了拳头。

      血河茉莉,他势在必得。

      没人能抢走。

      他的主人闭关刚结束,正是虚弱的时候,这件事,就应该他去完成。

      时恒准备明天一早就出发,带着林恒之和几个暗卫。

      可惜他的好统领太体贴,今晚让他睡了个好觉,明早又给他准备了个“惊喜”。

      浓黑的夜幕掩盖一切微小的动作,所以没人看到安神汤里多加的一点剂量,也没人看到背着鞭子出门的抚星阁暗卫统领。

      从兖州到无锋崖,林恒之轻功快赶只需要两个时辰,半个时辰打退来抢花的其他人,半个时辰拿到花,这样算算时间,他还能在主人醒来之前回到抚星阁。

      等早上主人醒来……一定会很生气的吧,不过等他回去把血河茉莉做成汤药拿给主人喝,那样就算罚他的话,他能承受的住,也不怕打,他只怕主人每年冬天都受着病痛折磨,昏睡小半月,他真的很心疼。

      寅时他便到了无锋崖,地上已经横七竖八躺了几个江湖人的尸体,躁动的气息却未随着打斗的停止而停息,仍然有几伙人隐藏在角落里,等着坐享渔翁之利。林恒之不屑的笑笑。

      其实他现在被宠的很好,证明就是刚才的笑,如果是以前的自己,可能这件事并不会掀起自己内心的情绪,但他跟着主人太久了,主人的情绪已经潜移默化的影响着他,刚才若是主人在的话,一定嗤笑一声,回头和自己说:“无勇无谋的蠢货。”

      是的,他也这么觉得。

      主人…主人别生气。

      林恒之站在悬崖边上,感受身后突然躁动的气息,冷了眼神,猛地回身,将手里攥着的一个小球扔向空中,从腰间抽出鞭子,挥向那小球,被鞭子打散的小球爆在空中,淡黄色的粉末霎时弥散在空中,朝绝情讨的烈性迷药此刻就用上了,其实对于林恒之来说,把这些人都杀了也不是问题,但他不愿意多做没有意义的事情,万一不小心留下什么伤口,主人会很生气的。

      虽然…主人可能已经被他惹生气了。

      血河茉莉,就在他此刻站的地方下面。

      崖壁上有颗枯树,歪着脖子斜长在那,林恒之甩出千仇缠上枯枝,鞭上的倒刺牢牢抓在树枝上,以便让它的主人能更安稳地拿到血河茉莉。

      滑,太滑了…整个崖壁想被打磨过一样,半块凸起的石头都没有,毫无落脚点,更别提在崖壁上行走,林恒之从怀里摸出一把暗器,手上用力,钉在崖壁上,尝试着把脚搭上去。

      脚尖轻点暗器,飞身荡到血河茉莉旁,脚下已经没有可以踩的地方,他和万丈悬崖的唯一隔膜就是手腕上缠着的的千仇和手里握着的暗器。林恒之荡在半空,暗器太尖锐了,刮的他已经满手血迹。

      触摸上血河茉莉的第一瞬,是温热的,开在高山崖壁上的花,却是血液一般的温热。

      轻摘下血河茉莉,把它放进盒子里,整理好一切之后,林恒之松开双手,身体一瞬间向无间深渊坠下,因着手腕上缠着的千仇,林恒之悬在老枯树的正下方,天上地下静无一物,山谷里呼呼刮过的风时刻提醒他。

      爬上去,就可以。

      变故就在这一刻横生。

      崖顶不知道何时聚了一伙人,十来个左右,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大眼浓眉,眼眶深黑,横贯半张脸的,是一条增生的疤痕。

      林恒之不用脑子都能想明白,来者不善。

      猛地一拽千仇,林恒之借力把自己甩上去,千仇落在地上,细碎的金属鳞片和刀刺之间磕碰,发出清脆的响声,回荡在无言的两伙人之间。

      “交出来,放你走。”

      “滚。”

      林恒之懒得跟他们废话,多说一分,他就晚回去一分,眼前充其量有二十个人,看穿着不是什么大门派,江湖散修有出息的就那么几个,他都交过手。而这些,估计是一些他漏掉的喽啰。眼前人,加起来也不是他的对手。

      千仇甩出去,咬上离得最近的小弟,鞭身像蛇一样缠绕,咬住甩向其他人,林恒之的速度快到只能捕捉残影,几乎是一瞬之间,地下已经躺了一片。

      原本的计划被这群喽啰打乱,血河茉莉已经离根将近半个时辰,再拖下去,药效会损耗的。

      所以他用鞭子破开一条路,丝毫不顾身上被划出一些细小的刀口,只想越快离开无锋崖越好。

      真正让他害怕的事情,很快就会发生。

      林恒之揣着血河茉莉风尘仆仆的赶回兖州的时候,他原本想,时间充裕就回抚星阁整顿,不充裕的话就找个客栈洗漱一番,去去风尘。

      但当他迈进兖州的一瞬间,就被一群暗卫捂住口鼻,反绑了双手,之所以没反抗,是因为他早就察觉到,那些暗卫都来自抚星阁,出自他的手下。

      看起来,他真的要挨罚了。

      就这样一直被绑着押回抚星阁,被时恒摔在床上的时候,他仍处在一个茫然的状态。

      时恒很生气,他现在气得马上要杀人,昨晚他家统领大人拿来的安神汤,他闻出有些不同寻常,但想着这人胆子没有那么大,只当是助兴的一点,就喝了。

      幸而他留了个心眼,今早醒的早,摸向旁侧,床上哪里还有人,问了手下的人,没人知道林恒之去哪了。时恒对林恒之可谓了解,仔细一想就知道,跑不了血河茉莉的事。

      他知道林恒之向来有分寸,估计到时候也会来和自己认错,请罚。

      但他等不了了,他现在就要抓到人!

      立刻!马上!

      时恒挥退了众人,柔软的床铺甩上去也并不痛。他手里攥着从刑堂取来的鞭子,比起平时的小惩小戒,能用的上这个鞭子的,已经算是刑罚了。

      林恒之仍旧顺从的承受,却在鞭子即将落下来时,轻唤:“主人。”

      “说!”

      “血河茉莉……先熬着”林恒之看向自己的胸前,方正的木盒子里,装着一株血色的茉莉花。

      “到时候主人罚完了,正好喝药。”

      说完林恒之就闭上眼睛,等着抽在身上的鞭子。

      时恒虽然生气,但毕竟血河茉莉已经到手,若是耽误了,导致功效大打折扣,林恒之也会伤心的。从林恒之怀里摸出盒子,甩给药房的人,吩咐熬着,特别嘱咐熬个小份,毕竟有人马上就需要喝了。

      床头有绳子,但时恒没固定住林恒之,就任由林恒之被反绑着双手,缩在床上。时恒气的咬牙切齿,突然抽过被子盖在林恒之身上。

      “别动!”

      不轻不重的扇了一下脸,示意别动,用厚厚的被子盖了人一层,鞭子才落下。

      果然是行刑用的鞭子,抽的被子四下开裂,若是抽在人身上,也是皮开肉绽的。

      “啪啪啪——”

      时恒面无表情的抽,只不过怒火大多数都发泄在被子上,已经看不出原样。时恒实在生气,手下俨然没了轻重。

      “林恒之,我惯的你?”

      “啪——”越来越重的鞭子,某一下被子已经阻隔不住,鞭子落在身上,也已经抽开了衣服,破皮流血。

      听见名字的林恒之瑟缩了一下,主人好生气,这样的力道,是刑堂惩戒暗卫的,即使是做了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主人也会亲自惩罚他么,盖着棉被,这样惩罚?

      “谁给你的胆子给我下药?”

      “谁给你的胆子自己行动?”

      “啪——”

      “啪啪——”

      这一下打在背上,一鞭下去就薄薄见了血。

      如林恒之所想,他不怕挨打,即使真到了刑堂受罚,他也不怕。

      取血河茉莉是他该做的,给主人安神汤里加剂量,打也是他一定要挨的。

      只不过疾风骤雨般的鞭子大多都落在被子上,这算罚过还是没罚过……

      “主人…唔……别生气”

      “属下知错,属下领罚。”

      时恒打累了,停下来看,林恒之身上的被子已经几乎被抽碎了,所以最后几鞭子,实打实的打在林恒之身上,此刻人正微微发着抖。

      不是疼的,估摸着是怕的。

      “错哪了!”

      时恒用鞭子抬起林恒之的脸,看着他问。

      “属下没有尊卑……属下给主人加汤药剂量。”

      “属下该罚,主人接着打吧。”

      这回时恒是真气炸了。抚星阁阁主,传出去被自家暗卫统领兼爱人气死了,应该是个很丢人的事情吧。

      “林—恒—之—”

      时恒一鞭子摔在床上,抽碎了床边木板,“我把你惯成什么样了,你没有尊卑的事情做的还少?我哪次罚你不是轻轻几鞭子,为了这事我至于今天把你抽成这样?”

      时恒气他不跟自己商量一声就走,不信任他,也对自己不负责。林恒之为这事伤了一点,他都觉得不值得。

      “属下……”

      林恒之嗫嚅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有些明白主人在气什么了,但他不仅是主人的…爱人?也是抚星阁阁主手下的统领,这件事情,本就该他去做,受伤和苦楚他也都该照单全收,主人宠他就亲亲他,奖赏他,不宠他,他就独自舔舐伤口。

      风霜雨雪都是他的,柔软恬静才是主人的。

      顾不上身上的疼,林恒之撑着跪起来,头刚好可以抵在时恒的肩膀上,就着这个大逆不道的姿势,他大着胆子说出了他想说的。

      “主人…”

      他抬头虔诚的吻了时恒一下,就像痛苦濒死的信徒和耀眼温和的神明。

      “主人,属下不是菟丝花……”

      林恒之就这样,缓慢的,一点一点说。时恒早在那个亲吻之后,就扔掉了手里的鞭子。

      “属下很厉害,可以,一定要保护您。”手在背后绑着,所以没办法虔诚的捧起主人的双手亲吻。

      只能哭。

      所以两行泪流下。

      他上次哭是在什么时候,已经记不清了。

      “这就是属下应该做的,是属下的使命。”林恒之总是庆幸,自己是时恒的,若是换了其他的主人,怎么会敢说这些。

      “若是主人因为汤药而罚我,那属下认罚,属下知错。”林恒之抖了两下,可能是又哭了,“若是因为属下做了危险的事而罚,属下不知道错的,您打死我,打残了,打废了,下次也还是做的。”

      “还是一样的……”

      时恒之前哪听过这样的剖白,抱着给人解了手腕上的绳子,叹了口气,强撑着嗔怪道:

      “哪里听来的………”
      “都听错了。”
      “菟丝花也是很厉害的植物。”

      他吸吸鼻子,接着说:“菟丝花虽然依附其他植物而生,却也有很强的生命力”

      林恒之不说话,只是摇头,也不知道还哭没哭。

      其实是哭了的,他笨,也不记得在哪听来的,他就是不想做菟丝花,他要做松柏,做大树,遮天蔽日却独独愿意主人在他的身上刻写规矩,哪怕遍体鳞伤。

      时恒抱紧林恒之,避开后背明显破皮流血的鞭痕,拍拍其他好的地方。

      “主子错了。”

      林恒之哪听得这话,也不顾自己还红着的眼眶,当即就要抬头反对。却被时恒用力给压回怀里。

      “我们恒之不是菟丝花,是松柏,是参天大树。”
      “天生就要保护主人。”
      ……
      “松柏大人,看看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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