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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不喜 ...

  •   比画皮刺耳又得逞的尖啸先来的是檀召忱打颤的呜咽,他不管不顾地冲向九方衍,行如猎豹,和必须要保护的同伴相距不过两丈,他马上就能碰到九方衍的手,浓稠黑气从阚青梅口中迅速钻出,向檀召忱狂奔袭来。

      阚青梅四肢被撑得极力后折,节骨咔嚓断裂,如同将死蜘蛛长满绒毛的螯肢萎蔫蜷缩,黑潮怒卷,魔障滔天,阚青梅灰败的身体承受不了这等煎熬,衣裳线头崩到极致,她眉头拧出的“川”字如同临渊深壑,清秀的柳叶眉好像要化为污糟。禹周眼里的血丝震惊地仿佛要爬出来,他颅内轰然嗡鸣,炸开一道惊雷,他大叫着抱住头,又紧接干呕,拼死堵住的紫成醋酱的嘴唇,眼前发晕,有什么东西想要从他体内流失出去。

      “回去!”禹周的呻吟愈发强烈,九方衍回头看了一眼,极快皱眉,他没时间等檀召忱过来,反身落到禹周身后,五指打开按住他的囟门,拇指贴住后脑,向檀召忱呵斥道。
      他脚下的红烈朱雀还在燃烧,华宗南几乎晕死过去,下颌上有鎏金斑纹欲动攀爬,要是此时掀开他的前襟,就能看到胸脯早已青烟溢散。檀召忱扑了个空,他还莽撞地向这边过来,瞎了一样,愣是没看到从旁边切过来能把他砍成两截的黑雾。

      锋芒从天疾掠降下,石子四处激射,石板应声而裂,琼苞在不远处的树上飞快凝出,如蝉翼般纤薄,树皮疙瘩清晰可见,又棱角分明,射出冷冽的寒光。
      台闻磔转手把鸣生立在背后,他青丝拂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雾霎时变成望不到尽头的白茫,蓇蓉扶住阚青梅的身体,她在一瞬间铁下心,所剩无几的妖力全部灌入那副没有灵魂的躯壳,替她挡下来不知名的妖邪极大的狂躁与愤怒,她没有力气再把污气渡出来,甚至反应过来后不理解自己为什么要这样愚蠢,但双眼模糊得厉害,只能将自己垫在夫人身后,默默祈祷不要磕到她。
      台闻磔上前接住跌倒的二人,手挡在她们额顶,任由空气中坚硬的碎碴落到手背上。

      檀召忱拉住九方衍的胳膊,他焦急地施了个结界,灵力居然是极为充沛的,把九方衍完全护在里面,台闻磔冻结的黑雾被尽数挡在外面。檀召忱抖得像他身上开了道口子,天知道他有多想替九方衍挨下这道,九方衍让他抬头也没听,让他闭嘴也没听,一时竟有些哽咽了,嘴上不住问他疼不疼,手上想把那碍事的衣料揭开,看看到底伤成什么样子,却在很近的地方停住,不敢再触碰一步。

      “你......”九方衍纵使见多识广,也没在记忆中搜寻到这种明知有要命的危险还鲁莽地跑上前来的身影,只为做一场毫无意义的牺牲。

      “会不会很疼啊?你是不是很疼......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离开你的,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檀召忱不断说着,翻来覆去,不知所措,就跟傻了似的,竟开始口无遮拦、仓皇着道歉。
      檀召忱一阵鼻塞,眼眶干涩,觉得自己不争气,温热的血沾满了手心,亲自感到慢慢变凉过程是煎熬的,他突然弯下腰,俯身在不断洇出血的伤口上轻轻吹了吹。

      “没长眼睛吗?!”九方衍心跳空了一拍,他率先呵斥了檀召忱,把他甩开,被尖利的指甲嵌进胸脯里猛力撕扯的时候他根本没感觉,现在那口凉气倒是来了后劲,九方衍胸腔陷了下去,不自觉屏住呼吸,像他每次路过寒潭都能闻到的气息,不算冷,有点空旷的清寂。
      他还是把檀召忱用力推开了,敌人隐遁,禹周几个内力不纯的普通人受不了这等暴虐的冲击,三魂六魄保得保不住还是个问题,檀召忱却红着眼粘了上来,他本来想让他离这边远点,最好和谢无阔一样远远躲到后面去,结果这孩子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偏要往他身上凑。

      “哇,哥哥好厉害呀。”谢无阔瞧出九方衍一时无奈,他不动声色地把扶着树干而结冰的手藏起来,勾起唇向台闻磔喊道:“要我帮忙吗?只要你再唤一声我的......”
      名字。

      “用不着。”台闻磔把阚青梅揽到怀里,拖住陷入昏迷的蓇蓉,手扶住她的脸颊,算是亲昵的姿势,但他还是拿出该有的礼数。环过阚青梅的腰时,台闻磔短暂地顿了一下,眉头紧皱,带着二人移到谢无阔那棵树下,正眼看那张笑嘻嘻的脸,“现在用了,帮我们照看一下。”

      在台闻磔拒绝的一瞬迅速垮下脸、又在他看过来时笑得比哭还难看的谢无阔愣了愣,随即歪歪脑袋,倚着树,像个惹眼的少年郎,笑着答应了,“好呀,哥哥。”

      “嗯。”台闻磔用人用得顺手,方才他用雾气冻住的妖邪传来簌簌破冰声,鸣生斩断的黑气一半随着冰凌融化消散,一半又迅速挤成一团。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是哪一代的小鹿妖,怎么这般畏手畏脚?”
      很难形容这是种什么声音,可以说磨刀师傅淌着粗汗把铁和石头来回推磨,或是糙粝的拍肉锤重重打碎鱼肉,在案板上无情碾压,产生让人焦躁不安的霍霍颠簸,也可以说苦台上花旦流着泪唱极高极尖的假嗓,观众听起来尖细阴柔,寒毛倒竖,不自觉跟着叫破了喉咙,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操。”檀召忱拉着九方衍推他的手,也不让九方衍碰自己的伤,这人定是要找把刀硬割下那些溃肉,他的灵力和妖力本源对冲,不会让九方衍好受半分。
      檀召忱心里徒增出来莫大的烦躁,头脑乱成麻,双目赤红,心里堵得不成样,控制不住地想发火想骂人,几乎是管不住自己的嘴,污言秽语破出名为乖巧和礼节的束缚,一股脑倒泄出来,却不是对着九方衍。
      他回头,长景闪过磅薄青光,檀召忱甩甩手腕,鞭子狂舞,无比清晰地表达自己的恶念,愤恨道:“□□祖宗,你也配知他名讳?我他妈一定弄死你,操!!!”

      很难想象平日文质彬彬恨不得把“我堪比国丈”挂在脸上的人能这样破口谩骂。

      “闭嘴。”九方衍没什么意外,画皮这样的妖邪擅长蛊惑人心,如果一个人不是一辈子至纯至善,哪怕儿时碾死过一条蚯蚓,若是没有大胆直面,幼小生命的逝去和惨烈的死状便可尽情刺激一人,愧疚的陷入自责的泥潭,觉得自己没错的更是会直坠深渊。

      九方衍摸上檀召忱脖颈,隔着轻薄的衣料慢慢安抚,它们若干年前挑动群妖背叛,率领他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窜、肆意攻打,比潮水先到来的是五族内部的惊恐,德高望重的人把妇女孩童推下筑起来的高墙,让她们遗留下来阻挡撕天裂地的妖兽,踩碎耄耋父老脆弱的脊梁,为自己前路无阻;谈吐不凡的翩翩公子扔掉折扇,面目狰狞地抓住别人的衣摆,看也不看将能够到的人推至身后;善妒者面目全非,高傲的人跪在权贵脚下,像条狗一样吞吐着哈喇子,摇尾乞怜。
      危险未知,末日已至。
      他们有一个共同点,是伪君子。

      极恶妖邪依此法子壮大队伍,根源赖于性以群分,找出阳光下的同类。
      它们操控人心并不是没有弱点的,恰恰这个弱点需要人直面自己的隐藏多年、最深沉的秘密,不论光明长存还是阴暗滋生,都需要放弃用一生垒起来的脸面。

      如果真的怀有歉意与悔恨,那么流露出来的是善意的一举,或救人一命,或牺牲自己于水火;若连一句对不起都是装的,那么发泄出来的将是彻底扭曲了的恶念。
      只为了痛快。
      比妖邪更快来到身边的,是同伴真实的嘴脸。

      “说什么脏话。”九方衍有一搭没一搭地按着那一小片衣料,手指时不时擦过上方敏感皮肤。
      “我刚刚......对不起。”他手法娴熟,檀召忱乍然清醒了,他轻轻喘气,转过身来看着九方衍,手脚无措,本来还想为自己辩解一二,但视线落在九方衍胸口时,还是立马道了歉,全然无视自己身上多出来的细小伤口,连骂的什么都忘了个干净,急急关心起九方衍那道已经不再流血、干枯了的裂口。

      “为什么没有愈合啊?”九方衍没再阻止他,能冷静下来已经算是个乖孩子,可以有适当的奖励,也是他们管教幼崽的法子,便由着檀召忱来。

      “想上我祖宗?”

      天色暗淡,黎明将沉,同心院被浑浊的污水淹没,那张皮像是对檀召忱的话生出极大的兴趣,它的影子在地上完全显现出来,同巨大的网一般裹着几人游荡,“你胆子倒是大,我一向嘉许敢作敢为之人,小公子,我瞧你模样俊俏,和你睡一觉倒也不亏,我也能落得个光宗耀祖的名头,我了了你的心愿,送你去见他,如何?”

      没人理它,檀召忱还在一个劲儿地执着为什么没有愈合,一边试图从袖子上撕下布料给九方衍包扎。谢无阔蹲在蓇蓉和阚青梅身边,看了一圈没找到可以入口的草,便无聊地揪着地皮,台闻磔倒是还在状态,鸣生蓄势待发,显得偏执,不过他不可能接话。

      “奇怪,我明明感受到了有人唤我,应当第一时间来到小信徒身边,我怎么来得这么慢。”打破冷寂的是鸾鸟一样清澈的嗓音,朱雀的虚影从华宗南腹部腾起,由赤转金,羽毛纤毫毕现,眸心有一点炭火,燃个不停。

      “嗯?我为什么这么小。”雀鸟惑然,它抬起爪子,用喙啄了啄,又挠挠旁人看不见的耳朵,翅膀如纸鸢轻盈,唯一不同是飞不高。

      “因为没有梧桐,这里也不是南离。”九方衍按住檀召忱因不敢把糊着肉的衣料扯开而想解他衣服的手,淡淡对歪头看他的雀鸟道:“画皮脱离不周山,是南方镇守不力,你的职责之失理应由你来解决。”

      “离卦,向南。”地上黑影愈来愈大,已经把华宗南从头到脚笼罩,见他印堂黢黑,雀鸟升到半空,避开蒸腾的烟雾,“我说为何找不到它,原来一直披在人身上,还用卦术挡住腥臭的味道。”

      话音刚落,它凶猛的炎翼忽然收拢,把平地视为高崖,爪趾收到半缩,金雕逐兔般向阚青梅俯冲过去,却在即将勾进她柔软臂膀前被谢无阔一击挡了回去。

      寻常武器对虚影起不了作用,谢无阔整个身子生扑过去的,他胸腔震颤,就跟被人当头来了一棒,眼冒金星地踉跄几步,随后没事人一样起身,甩掉手缝里两根羽毛,强撑道:“兄弟,你来晚了,下次早些买我。”

      “哪里来的小野种。”朱雀高昂着脑袋,先是嘟哝了一句,随后飞得更高了些,翅膀的阴影逐渐投射到九方衍脸上,“小信徒,我可以帮你,不过你为何只给我那么一点血,如果全给我的话,对付一张赖皮岂不轻松。”

      “朱雀,好大的口气。”尖气的女声戛然而止,只剩下浑厚与粗隆,窄小的嗓子撑破,化作漆黑的矿洞,风吹过,怒嚎贯穿耳膜,“躲藏乃懦夫行径,我等得你好苦啊,今日得了心愿,困我千年,束我自由,如此大仇我定让你血债血偿!”

      地面龟裂,九方衍握住檀召忱的手腕,把他拉到身后,还是一如既往淡然的神色,屋内瓷瓶徒劳晃荡两下,水混着碎渣浇在了干燥的砖瓦上,柁梁虽未倒,但来个人看便能瞧见表面已经裂纹交错。
      檀召忱擦过九方衍袖子,按在了他腕骨上,感受那一点凸起,他目光牢牢锁在前面那人的身上,尽管还忧心他的伤势,但九方衍不让他动他决计不添乱。

      “我不信奉神官,我也不喜欢神官。”后山轰隆,树根断裂,树干倾倒,蚂蚁痛苦地逃散,九方衍没在意脚下画皮的震怒,明明朱雀高于他,但九方衍像是在睥睨,“我并不觉得你有什么值得我以血祭奠的。”

      “没事吧。”台闻磔走近谢无阔,瞥了眼他湿润的额角,把檀召忱的帕子递给他,目视虎视眈眈的朱雀,并没有过多询问。
      谢无阔恨恨瞪着那只鸟,一手夺过,胡乱擦了把脸,又丢回去,“要你管,我才不要那死兔崽子的东西,丑死了。
      “......”台闻磔腰背挺直,注意力转向逐渐按耐不住的画皮,没瞧见谢无阔饱含期待的眼神。

      “好你个小妖。”朱雀轻蔑道:“竟敢作如此狂言,妖君又如何,还不是要我们钦点,待我把赖皮送回它该在的地方,再来解决你。”

      “哈哈哈哈说得好啊,我当你昏头于凡人伪装出来的情谊不知廉耻,但此话正合我意,我妖族后辈就该同你这般,狂放不羁!”

      女声又响起,朱雀收束腹部,被彻底激怒,它身体竟一下大了几倍,柔润纤羽徒转为寒光凛凛的钢刺,瞳眸燃起了大火,对准画皮灭顶而来,天边乍现天籁,九方衍重新勾起那节树枝,石板拱起脊背喷涌出吞天玄雾,云层卷出一个巨大的烈焰漩涡,两股带着摧毁的力量激烈碰撞在一起的同时,焕发出绿颜的树枝刺进了华宗南的胸脯,正好是朱雀心脏的位置。

      同一时候,檀召忱感到手心被攥住,冷透了的血被无法忽视的热意包裹,他思绪一下飘远了,在一瞬间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脚步发软,如同渴望了多年的礼物送至眼前,激动到无从下手,忘了该有的动作。
      不过这也方便,新长的芽缠住华宗南,九方衍避开飞溅的黑土,没让冲击力波及到他们,带着檀召忱来到空旷的地。

      “下次看路。”九方衍松开檀召忱,但搭在手背上的重量,显然不是余温。九方衍渊亭山立,神鸟与妖邪荡出来的风拂过冷杉和花楸,把垄垄茶园吹得翠绿,他开口道:“檀召忱,如若你们受伤,会虚弱会躲避,你可以上前宽慰,也可以拥抱。但我受伤,只会感到无趣与倦意,连带着周围许多事物都会心生厌恶,所以再有下次,我希望你离我远一些,否则我有可能会杀了你。”

      我不想冷静下来,看到的是无可挽回的局面,也不想在伤疤抚平过后,在我身边的是朋友的尸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不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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