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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爱与责任 并蒂而生 ...

  •   蓇蓉笃定愤怒会到来,她愿意去做躺在锉槎之下忍受刮骨痛的人。
      只要唤醒脱缰的野兽。
      她的期待本应如约而至。

      “不关他的事。”

      檀召忱没有同之前一样挡在九方衍身前,去替他面对这些流言蜚语,他脚下未挪一步,唯有眉目坚定,语气铿锵:“有些人包藏祸心,在暗中窥伺了你们那么久,还不说觊觎云中树那些近乎天道的传说。春秋分合无可避免,就算他在你们也无法摆脱一场大战,伤亡枕籍流血漂橹亦是所有人的意料之中。”

      “可是他会保护——”

      “我虽不为妖,但你们那边的律令礼法我们也略有耳闻,仔细忖度片刻便可洞若观火。妖族的神君荫蔽云中树才能翼护众妖,而云中树之所以支撑起九重天,是因为他每隔一段时日就去洗清云中树的邪祟,要靠他自己的妖力和神识,你们无法渡他,而他每次结束就会损耗心脉虚弱不堪,待他心神耗尽没有余力之时,那棵树的阴秽瘴气遂直接进入他体内以他为容器,直至把他逼到——”

      后面的话在场诸位心知肚明,其实那是实话,说出来也无妨,但小孩子讲这个心里却并不好受,他们太善良太心软,刀柄轻轻一戳就能流出血来,尽管那些事情与他无关,尽管对现在的九方衍来说不值一提。

      檀召忱还是避开了,他忍着心里的怒火和难受,直直对上蓇蓉明显躲避的眼睛,字字千钧道:“山海和人间不会互相往来,这些是谁传出来的,谁默许被我们知道的,谁脚下不坚定,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如果他有选择有后路,又怎么会弃你们于不顾,他从来不欠你们什么,也永远不会对不起你们什么,你凭什么说他心安理得高枕无忧,没有人比他更珍视你们,更珍视妖族。现如今你们受人逼迫为人所挟,归根到底是他们贪婪成性,是他们落井下石,这局面的背后是谁在得利,你们当真不知道还是根本不愿意去想?”

      他语速没这么快过,大抵是内心极其焦灼,像捆在火堆上来回翻动着烤至火候,但火把却是直接丢进草垛里肆意燃烧的,他更加强烈,徒增出几分抱怨,理性拜倒在少年心气之下,“真是好笑,要是我经历此事,大可撒手不管,管他天塌了地陷了,任境况如何任多少博弈,我继续过我的生活纵享人间极乐,何苦到眼下吃力不讨好,反而被族人平白无故地贬低狭想!”

      这话说得过分,气性窄小,莫名其妙的脾气栩栩如生,再说下去难免会迁怒于人,九方衍心里生出一点难得的悸动,不过还是防止檀召忱再气下去,不好消,他截断话,淡声道:“好了。”
      清冽如泉的音调比一窖冰霰还管用,暂时稳住了暴躁奋起的人,九方衍没回头,就着半亮的鱼肚白,和远处一道贪图昼鸟掠过而急不可耐飘起的云,他对檀召忱道,“说够了就停。”

      他不会向不知情的人解释与他们不相关的东西,其一是懒得多费口舌,其二是讲完一个会蹦出来下一个问题,他们想知道的事端太多,听个一分半点不会满足,对于半途卖关子吊胃口的故事迫切想要得到结局,不会停下来细细思虑过渡的因果,那这场对话便没了任何意义。
      更何况道理太过简单,没什么扑朔迷离的人鬼传说。

      九方衍卷起一叠袖子,垂目看着发出嫩芽的绿叶,它们破土而出的时候是向往雨水,是甘露,还是杲杲如洗的晴空,局外人不曾知晓。
      等待也会产生怀疑与失衡。
      与其让他们自己后悔卷入其中,还不如一开始就听见一片寂静。

      “我会帮你杀带你来临安的那个男人,他作出爱你之诺言却不曾遵守,与你结兰梦之好却无鞠养之责,在你离家许久饥寒交迫时没有带你归乡。我痛恨隐瞒与欺骗,也对不作数充满厌恶,这是我可以杀他的理由,无关你是我妖族中人。而你得到的那株草来自昆仑废墟,我曾明令过山海妖兽不得靠近一步,更不准从里边带走任何东西,我不究其原委,就同我不会问那人弃你的缘故。蓇蓉,换做百年之前,我会杀你,妖若是不能自然走向终点,那么你入了轮回也必须直面六道,因果业力,末了之缘,前世遗忘与今生烙印,你要在之后余生独自承受。”

      “承受服下妖果,因你坠落的几十条人命。”
      他们的讨伐与哀愁,会跟随你一世世走来,直到还清为止。

      青宗派前殿有华宗南为阚青梅栽种的花草,是借她喜好,讨她欢心,他找来技艺精湛花匠,让洞察入微的圃人日夜打理,一簇簇蓝绣球因此而持久开放,玲珑如琢的花瓣向内缩在一起,在春日下会漾开靛青的蕴影。
      春生夏长,秋寂冬落,没什么可以彻底逃脱四季轮回。

      “你说我不同于往日,那么我便不同于往日,废你修为要你性命合情合理,我亦有这个能耐,但今日我放你走。”

      九方衍晏色中有一种别样的情绪,眉骨动容,介于妖君威严和同族相怜之间,在他身上能看见万重关山与千顷碧海,于瘴疠发觉温柔,“我给你一线生机,你可以再次恢复妖力,修炼妖术。从此九州之外,你为善还是为恶,重来还是寻仇,那就是日后的事了,由你自己决定,与妖族再无干系。”
      在旖旎中望之威仪,“我不问苦衷。”

      你被我拒绝的气息,会传递在数不尽的妖兽之中,它们会畏惧你,躲避你,不会再给你任何帮助。
      独立在家人之外,孤独恐怕比死还要残忍。

      蓇蓉定在那不足二尺的板块里,她交领绣着一朵淡黄色的小雏菊,裙攔褶裥缜密,牡丹与扶郎交织凸起的纹络蔓延,经过一双不合脚的朱红采屦,钻进石头缝里,像流下一道默默无闻的血。

      九方衍面容峭峻神闲,灼红的太阳冉冉升起,从后山竖起的石壁折射过来,在他的鼻梁上打下一朵丹蔻的光,其余部分还隐在微蓝的灰白色里,他转身面向檀召忱,那个孩子同样被笼在殷红之中。

      檀召忱向九方衍伸出手,眸子亮亮的,嘴角挂着一点笑,不过还是小心慎微地问了一句:“我方才那样说,你会不会......”

      不高兴。

      “喂,你干嘛就这么放过她了?她说出那样的话不会伤你的心吗?”檀召忱后槽牙重重地并在了一起,他鼓鼓腮帮,舌尖抵上贝齿,发誓谢无阔早晚有一天会死在他手里。

      “我不喜欢死兔崽子说得那样拐弯抹角,你为妖族做的事情我们都有记载,一桩桩一件件挨个罗列好,书能摆十层楼,多少人看一眼就萎了。”

      “……”

      “其实也不怪人的偏见啊,你们妖天生就会忘恩负义,作恶多端。你把自己献给云中树,拿着帕子擦那些恶心死人的污秽,还不准你埋怨了,等你变成承载欲念的容器,不能再为他们作出贡献的时候,他们就会反咬一口把你推下台。”

      谢无阔被台闻磔再一次推开,他没再油腔滑调地贴上去,脸上褪去几分玩闹,腿站得笔直,好似真得在好言规劝:“他们还会选举出新的领袖,最好是和你一脉相承,还得逼迫你把所剩无几的力量传授给他,连你最后的身体都不能幸免,化作庇护那棵该死的树的养料。”

      他嘴毒起来谁也不放过,即使知道云中树不仅是妖族生死存亡的关键,还是支撑九重天守护天下的神树,谢无阔还是把它贬低得一无是处,仿佛它断了自己什么事也没有一样,他摊开手,不着调地说:“你看,这世间本就不允许一个人太过于强大,那么多妖有哪只是真心拥护你的,他们故意让我们打探到消息,不就是怕你到时候疯起来没人打得过你吗?谁都可以分一杯羹!诶,你今年多大了,懂不懂人心险恶,你有用的时候把你当尊佛供着,恨不得趴你身上给你上香念经文,没用的时候连看你一眼都不曾,样子更是懒得做。况且你不会不知道吧,下一只九色鹿的诞生,要是没有天地恩泽,你还得找一人结琴瑟之和,延续香火开枝散叶的,某些人不就直接气死啦?你说他是找个石头一头撞上,还是跳进河里把自己淹死,哪个来得痛快?”

      谢无阔眉飞色舞,依着记忆在穴位上飞速点了几下,还真以为算到了什么天机,闭着眼睛张口就来:“还不如我给他一刀来的——”

      拳风袭来,檀召忱四指结结实实揍到谢无阔脸上,台闻磔冷静地向旁边避开几步,防止两人滥伤无辜。

      他们离水池和假山不远,檀召忱拽着他领子把谢无阔一路拖过去,谢无阔后腿撞到冰凉的池壁,后背也感受到丝丝凉意,他愤然瞪着檀召忱,怒道:“你又干什么你!”

      檀召忱眼神犀利,摁着他往水里靠了靠,辫链从一旁垂下来,两颗绿松石相继砸破水面,“你也敢碰他?”

      谢无阔一头雾水,不知道这死兔崽子又在哪儿中了风,不过涉及到九方衍他反倒不紧张了,暗自松开捏住檀召忱寸口脉的手,借着檀召忱的力向后仰,嬉笑道:“莫名其妙的,我何时碰他了?”

      檀召忱理直气壮,把他推得更厉害,那满脸不高兴的模样,倘若能转几圈把谢无阔的头拧下来,他必一脚踢出十里地,“你刚说你想趴在他身上跟他提亲。”

      “?”谢无阔气笑了,他装作受不了地往旁边扫一眼,皱眉道:“真是专捡自己爱听的,世间男子都欢喜温良友善之人,就你这样毛毛躁躁不讲理,动不动就打打杀杀,哪里值得他喜欢?”

      见檀召忱还一脸幽怨没完没了,跟墙角被他拿锄头撅了一块一样,谢无阔转而生出一种后悔掺合进来的情绪,他用手背拍拍檀召忱,不怎么在意道:“松手。”

      “别闹了。”
      九方衍走过去,他没多少打断别人说话的习惯,即使冲他的语言并不友好礼貌,他也会耐着性子听完,毕竟一个将死之人喘息机会不多,听完再教训便是。

      九方衍并没有忘记上一任妖君把位子传给他时的模样,九色光华从他身上消退,平日浑金璞玉般的面容不在,眸心神采尽数堙灭,形如槁木,心如死灰,神思恍惚,状若癫狂,平日里毕恭毕敬的群妖在一旁漠然围观,而他的结发妻子近他身旁,用炎炎体温给予即将被葬送的妖君最后一点体面与关怀。

      爱与责任并蒂而生,同根同源,又归于一体。
      然后在一个位子上悄然散开。

      他们之间并不只有漠视与利用,也绝非是简单的庇护与拥护的关系,心安理得和心存感激也并非不能出现在一处地方,只是趋利避害是每一个族群天生的意志,这种寄托在妖族身上的纽带和感情不能用真假来定容,亦不能用虚无与真实,而是身在其中的感知。

      若是感受到了温暖,霶霈澍雨也不能将以贯穿,若是只看到了冷漠,惠风佛面也能让人颜面尽毁。

      檀召忱和谢无阔并不是妖族中的孩子,没有按照他们的教导和方式长大,他们从书本和卷稿中习得的东西终归不是实际,他也用不着一群乳臭未干的孩子争先恐后地为他正名夺冠,他们不应该去俯视。

      九方衍刚要说些什么,就见檀召忱听了谢无阔的话,神色乖巧,手上松力,接着谢无阔大叫一声,手指擦过半长的银链,虚握一把,溅起的水花便扑到了檀召忱身上。

      “......”九方衍忽然发觉一股淡淡的心累,没招便来,挥之不去。

      檀召忱得意地直起身,拍拍手,仿佛没看见自己前襟溅了一大片水渍似的,转头对九方衍笑,笑得很开心,“他身上有水,很凉,会弄湿你的手,一会儿你可不可以不要碰他?”

      九方衍注视那张笑容满面的脸,像为吃食为怀抱争宠的小狼,想要首先而来的独一份偏爱,年纪太小,就算费尽心机,也让人一览无遗。
      没办法,好的东西总要给先来的孩子,欣赏和青睐也是,九方衍答应了,他轻轻点头,“可以。”

      “咳咳,你大爷的,死兔崽子,你他妈有病是不是?”

      这水潭是个簸箕底,后面漫不过小腿,前头足以到腰胯,谢无阔没准备好,进去先灌了好几口,才头朝下擦着滑爬起来,见檀召忱幸灾乐祸地盯着他嘴看,谢无阔抹了一把,手背上立刻沾了两片绿油油的青苔。

      “靠!脏死了!”他当即甩出去三米远,边咳嗽边骂,“你——咳咳,我真受不了了,我诅咒你喝水呛着吃饭噎着出门脚被车轱辘压掉一半!咳咳咳咳。”

      九方衍离他近,谢无阔吸取之前的教训,不敢说得太难听,要是九方衍再管这些小打小骂,他必定会跳起来鄙视他没有君王之气!

      九方衍虚怀若谷,不想他真的七窍生烟,不念旧恶道:“方才你问我年纪多大,我现在答你。九穗纪年腊月晦日,平旦时分,天将破晓,我诞生于天地之间。那日凤麟在郊,百兽率舞,冰河乍解,雪泮消融,是我妖族之祥瑞。而人间仍有三尺鹅毛,腊雪披麦,春泽如膏,有庄户称上瑞之丰年。除夕过后,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山野百卉含英,稻作欣欣向荣,他们将其列为华胥。”

      九方衍没有多余的神情,他并非刻意去记,也不曾对这些有过怀念,在他眼里,每一个孩子的降生是独一无二广含期许的,是鸿蒙命中未解之缘。大部分时光他被人恭在嘴边,敬在心里,可他并没有觉得自己有多么旷古绝今,那段话却听起来有些许熟悉,像有一个人在他耳边细细与他言语,数算,呢喃,唇角蹭着他的鬓发,后脊靠着怀抱。

      尘封许久的书卷被风慢慢掀开,墨迹淡了,依旧能看清字的轮廓。

      他既问了,九方衍便答,倒不是故作吹嘘,如若今日不说,有些话可能就真的忘记了,“九穗距今已有六百年,我三百年前化形于人间,满打满算六百余岁,你今年有六岁吗?”

      九方衍话有些锋利,他没再注意他们,心口忽然传来一阵闷痛,可很快陡转为安宁,可这偏偏加重了心里的不安和茫然,比亲眼目睹漼染眠消散还要惶乱。
      像困在大海中央却喝不到一滴水,压抑与苦涩漫天侵袭。

      面前一个墨衣少年接近,九方衍抬头,少年跨过遥远的身影,檀召忱鲜明起来。

      他们背靠山海,观测树木年轮。

      “那、那天降嘉瑞,是你带来的啊。”谢无阔被凶狠狠地摆了一道,他在心里疯狂翻着白眼,不敢多言,从水池里跳出来,面上露出卖好的笑,弄得地上全是水。

      “不是。”九方衍回神,他目光停留在檀召忱脸上,回谢无阔:“并非是我带来了祥瑞,是祥瑞孕育了我。”

      卷中写道:我赞美世间,赞叹绿野,你是长庚岁月的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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