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岚有萤》曷解忧

12、亡友 一点点小小

　　宁落芝曾经说过，她与顾千岚大打出手六场，对方才堪堪记住她是谁。
　　初见时的两个人，一个冷戾，一个乖张，一个家破人亡，一个孑然一身，宁落芝觉得顾千岚目中无人，顾千岚第一次没记住人，结了误会，难免大打出手。纵然后来弄清了真相，也很难有什么好脸色。
　　倒是应了一句，动如参商偏相逢。

　　虽然后来每每针锋相对，宁落芝又每每在她耳边聒噪，但她从未想过对方会死。
　　顾千岚看到讣告上宁落芝的名字时，几乎是恍惚的。
　　宁落芝怎么会死？
　　她怎么会死？

　　顾千岚一袭白衣，站在小型云舟的甲板上，平视着远处缥缈于海雾中的仙岛，眼底一片霜寒。
　　讣告上那句“功法有异，灵气逆行，走火入魔，救之不及”仍旧在她脑中挥之不去。
　　心中的疑窦如同疯长的灵藤，缠得她喘不过气。作为与宁落芝旗鼓相当的对手，对方的功法她早已摸清了门路。主修音修，辅修体修，所练功法都是灵界之中最正常也最万无一失的。退一万步来讲，宁落芝这样表面乖张无常实则极其谨慎的独行者，怎么会让自己有一丁点走火入魔的可能？
　　相信她会走火入魔，还不如相信她顾千岚会被噩梦逼成疯子，至少后者是真的有可能发生。

　　她不信北海仙宗给出的死因，一个字眼都不信。

　　北海玄洲岛，海气蒸腾，金阳升落，磅礴生彩，时人极言其为琅嬛仙境，五大宗门之一的北海仙宗正坐落于其上。
　　顾千岚在靠近岛屿的地方收回了云舟，改为御剑，又在结界处出示衡阳宗弟子令牌后才得以被放行。

　　北海仙宗内不见半点素白，反而处处灵光熠熠，一路行来，丝毫不见内定圣女新丧的迹象，更像是圣女就任的庆典已经举行完毕。
　　或许就是如此。
　　顾千岚的脚步停在祭台之下，忽然看到陌生的人声鼎沸中一张熟悉的侧脸。

　　季舒潼不耐烦地扬起手就要往面前这个不知死活的医修脸上扇。
　　她堂堂天之骄女，父亲是北海仙宗实力最强大的大长老，却被一个宗主捡回来的孤女骑在头上压制了多年。
　　不过好在宁落芝死了，修为高又如何？所谓内定的圣女也只不过是她的垫脚石而已。管她曾经如何强悍，如今不过是个死人罢了。蝼蚁就是蝼蚁，再强也是蝼蚁。
　　只不过这蝼蚁还真是烦人，即便是死了也能招来别的蝼蚁为她出头。宁落芝真正的死因？谁会管？验尸？更是不知死活。
　　她的掌风甚至还没有落到面前的医修脸上，整个人就倒飞出去摔在了地上，繁复漂亮的头冠也歪歪斜斜地耷拉下去，显得无比滑稽。
　　季舒潼被周围的弟子扶起，暴怒地瞪向推开她的那道白色身影，只一眼，气焰就消了大半，眼底不由自主地染上了几分恐惧。
　　她曾经领教过这人的实力，如果说宁落芝是强悍，那这个叫顾千岚的同龄修士简直就强得不像人。她在曾经在对方手里还没撑过一剑就落败，冷冽至极的剑刃差一点滑过她的咽喉时，她几乎以为自己会死。

　　顾千岚垂眸问了叶星萤一句是否受伤，得到否定的回答后才转过身与试图咬牙切齿但牙关不住打颤的季舒潼对视:“这位同修，为何要对星萤大打出手？”
　　季舒潼几乎是又怕又气:“宁落芝那个贱人已经死透了！一个练功把自己练死的蠢货，还验尸，要不是宗门仁慈，早就席子一卷把她扔出去了，哪里还能像如今一样躺着棺材停着灵准备风光大葬？”
　　叶星萤听到她这一席话，温柔秀致的圆脸上浮现出明显的怒气:“她是你的同门，出言如此恶毒，你真是不可理喻！”
　　季舒潼正想用更加恶毒的话堵回去，喉间突然被抵上一道寒气，她的瞳孔陡然一颤，不由自主地向下看，便看到了给她带来极大阴影的那道寒刃。周围的弟子有些是季舒潼的拥趸，曾见过季舒潼想杀了顾千岚却险些被人家反杀的场面，一个个竟然连上来拦的勇气都没有。
　　顾千岚神情冷戾:“宁落芝的棺椁在何处？”
　　季舒潼大脑如同锈住了一般，将父亲叮嘱的“不要将有关宁落芝死亡的任何事告知他人”抛到了九霄云外，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说了出来:“后，后山，灵棚………别……别杀我……”

　　后山。
　　草草搭起的灵棚里摆着一方钉死的棺材，棺材边仅有一熄灭的火盆，盆中未烧尽的姜黄纸画满了诡异繁杂的符文，顾千岚看一眼便知道那是镇压死者神识魂魄的咒文。
　　或许是刀架在季舒潼脖子上的缘故，北海仙宗长老们来得出奇得快，但还是比顾千岚她们要慢一步。
　　大长老一边劝着顾千岚人死如灯灭世事无常，一边暗中指挥弟子拦下已经准备开棺的叶星萤。
　　叶星萤死死抓住棺木上的钉子:“晚辈是医者，若是宁同修修炼的功法有异常，我早该发现，她绝不可能死于走火入魔这种原因，倒是……这位季同修身上，有与宁同修极其相似的灵力波动。”最后一句话一出，北海仙宗来的几个高层脸色微变。
　　顾千岚冷静地持剑挟持着季舒潼，淡淡开口:“星萤的判断不会错。开棺，或者开这位同修的丹田，还请诸位早做决断。”
　　大长老看着女儿快吓傻了的模样，咬了咬牙，挥手将围困叶星萤的弟子遣走。

　　棺材钉被一个个撬起，叶星萤用力一推，棺盖滑开。
　　里面，空无一人。
　　叶星萤瞳孔皱缩，不可置信道:“怎会……无人？”
　　季舒潼本来就几乎被顾千岚的剑吓破了胆，此时更是抖如筛糠。
　　“不可能！”季舒潼疯了似的大叫了一声，“我看着她被装进棺材里的……除非——”她的表情恐惧癫狂，俨然已经被吓疯。顾千岚收了剑走向棺椁，没有再挟持她，她便连滚带爬地冲到了大长老身边战战兢兢地抱住他的腿。
　　“爹爹……她……她是不是变成厉鬼了？她要来杀我了……她要来杀我了……啊！！！”
　　大长老想好的各种托辞被自己女儿一搅和，全哑火在嗓子里了。
　　北海仙宗高层长老们也瞬间哗然。
　　宁落芝的死他们不说做得万无一失，至少严防死守，到底是谁走漏了消息，又是谁偷走了宁落芝的尸身？

　　顾千岚转过身看着神色各异的北海仙宗高层，冷冷开口:“讣告满纸谎言，走火入魔也不可能尸骨无存。诸位，尸身在哪？”

　　默默待在大长老身后的另一位长老突然问了她一句:
　　“北海仙宗并未发出讣告，敢问何处来的讣告？”

　　顾千岚和叶星萤都怔住了。

　　当得知北海仙宗内无人向外传递过讣告时，顾千岚只觉得像是有一盆冷水从头泼到脚。她看着自己和星萤收到的一模一样的、带着北海仙宗灵徽的讣告，只觉脊背发凉。

作者有话说

　　这个作者是谜语人，嗯。
欢迎收看仙门连续剧之消失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