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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冬令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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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报警的理由是艳文昭绑架了我,其实他报反了,是我绑架了小嫂子。
绑架和超速只是他给我们的警告,如果我再不听话,他兴许会把我二哥的死翻出来。我能想到的事,他不可能想不到,只在于他是否想一追到底,到时他们说我小嫂子无罪就无罪,说他有罪他就面临牢狱之灾。
九月,在北京转机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给他打去了电话。第一声忙音出来的时候我匆忙挂断了,不到三秒,手机在我手里嗡嗡震动起来。
我和他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说话,想说的话挤到嘴边,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喂。”我先开了口,“你还好吗?”
“还好。”他应着,“你好不好?”
“我,挺好。”我的声音快要哽咽了。
“你是不是,快要走了?”
“已经走了。”我垂眸看着裤子上的纹路,“还有几个小时的飞机。临走前,想给你打个电话。”
“我一直想问你,那天晚上跟我走,你后悔吗?”
“不后悔。”他几乎抢答。
“你呢?”他小心翼翼的问,“后悔吗?”
“后悔。”我把心里话告诉他,“后悔没带你走的远一点。”
飞机临起飞前,我透过窗最后看了一眼北京的夜色。如果他可以平安,得到或失去在我心里早已没有那么重要。
十个小时的长途飞行,我落地异国他乡,那天的天气不错,没有下雨,阳光也还好,我紧绷的心稍稍放松一些。
接下来的一周我每天都很忙,忙着倒时差,领卡,□□。我甚至加了个二手群,在群里买了一些东西,但午饭和晚饭我基本都在餐厅解决,因为我不会做饭。
我觉得我适应的挺快的,基本上一周左右我的生活就慢慢步入了正轨。刚开始我担心听不懂课程,跟不上进度,但等上大课的时候我一看,教室里坐着的一多半都是中国面孔。
陌生的环境,听不懂的交流,看不懂的文献,以及小组讨论对我来说都不算太难。
最令我难以忍受的是天气和孤独。
我听大哥的,没有选择跟别人合租,而是自己住了个1b1b,公寓离我学校很近。我选择这个房子是因为它有一个很大的落地窗,每当我上完课回到公寓,我就会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落日慢慢坠下去,晚霞笼罩了整片天空。
但生命总泡在阴雨里,会慢慢减轻重量,散发出霉味。出去的时候是一个人,回来的时候还是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湿漉漉的水汽钻进我的身体,像一件浸了水的旧毛衣,把我的骨头浸的隐隐作痛。
实在忍不住的时候,我就会给国内的朋友打电话,但因为有时差,我这边下午四点的时候,国内已经接近凌晨了,所以他们接通电话第一句话就是骂我,大半夜的不让人睡觉了?
我说你别睡了,起来跟我聊聊。
他们每个人都曾接过我的电话。
只有一个号码,静静地躺在我的手机里,再也没有被拨出过。
我尝试用游戏、健身、旅行打发这漫长又苦涩的时光,我也曾推开过酒吧的大门,但热闹过后的孤独更加浓烈,渐渐地,我不再去了。
后来,又过了一段时间,这个国家进入了冬令时,整个国家的时间倒退了一个小时,我和他之间相差了八个小时。我开始控制不住的焦虑、失眠,依赖药物和酒精才能逐渐睡去。
进入冬令时的某个下午,下午三点多的光景,我刚赶完一篇essay,抬头一看,浅蓝色的月亮挂在了树梢上。
隔壁在开派对,楼下的酒吧通宵达旦,人们在酒精的驱使下热烈交谈,笑声刺透墙壁,我出神的盯着吊灯,突然希望它砸下来——我的生活需要一些声响。
我窝在沙发里,觉得很疲惫,但又不想睡觉。手机在手里翻来覆去的转,最终又被我塞回到枕头底下,我把自己融进了孤独,心被空虚填满,毫无征兆的,我突然想哭。
当我拉上窗帘,在沉闷的雨中睡去时,有个人忽然从睡梦中惊醒。天冷了,房间里供暖了,连地板也热烘烘的,他披着衣服下床,站在夜色中静静地凝望着那扇门,似乎期待它在深夜中被再度敲响。
十二月份,这个国家迎来了第一场雪,碎雨夹着雪扑在我的窗子上,我迎来了我的圣诞假期。
大哥给我打视频的时候,我正忙着在中超囤货。他看着我笑起来,问我今天没忙着赶due啊?
我也忍不住嘿嘿乐了起来,“那也不能一直这么没出息啊。”
“怎么样,放假了,订机票回国吧?”大哥问我。
我犹豫了一瞬,“要不今年我不回去了,等申根下来我想去欧洲转一圈。”
“可以。”大哥点了点头,“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挺好,没有生活费了记得告诉我。”
“还有钱。我还在中餐馆兼职呢,方便练练口语。”
“瘦了。”大哥注视着屏幕里的我,“今年真不回来了?妈总说想你,看你瘦了该心疼了。”
“等玩完回去一趟吧,不想在家待很长时间。”
“你,”大哥欲言又止。
“咋啦?”我看了他一眼。
“你不回来,”他犹豫着,“是不是害怕再见到文昭?”
我的动作突然顿住了,埋在记忆深处的人被他轻巧的三言两语挖了出来,恍惚之间,我又回到了那个夏天,当时也是他问我,你不出国,是因为艳文昭吗?
“你,”我恨铁不成钢的瞪了他一眼。
“好,我不问了。”大哥举起双手作投降状。
“你都知道还问。”我的眉头皱了起来,“万一我回去以后又带着他跑了,你再追三百公里把我俩抓回来吗?”
“打住。”大哥举起食指摇了两下,“你安安心心在国外玩吧,钱不够我给你,暂时先别回来了。”
“对了。”我赶着他挂电话前叫住了他。
“嗯?”他挂电话的手一顿。
“我小嫂子,…过得好不好?”
申根下来后,我没有选择去欧洲,我在韩国和日本之间犹豫了很久,最终选择了日本。我之前跟二哥去过两次东京,所以这次我没有选择东京,而是去了北海道。
落地新千岁机场的时候天气不好,云积的很厚,摇摇欲坠,路面有很多积雪。到了傍晚时分,雪飘摇着落下来,我站在窗前喝了一口啤酒,看着远处的广告牌和街上的行人淹没在漫天飞雪里。
第二天,雪住了,我坐JR线前往小樽,沿海的列车没有行驶多久,海就出现在了车窗里。雪是银色的,与冰蓝的海水相接,车窗外的时间凝结,倒退,唯有海浪翻涌,冷冽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隔着车窗拍下了一张照片。
这次一个人的旅行,我没有做计划,我在大雪中停停走走,偶尔雪下的实在太大,我就会躲到路边一家咖啡店里。手中的咖啡氤氲着浓厚的香气,窗外不多时就被大雪覆盖。
小樽的雪是哑的。
但我踩在雪上,发出细微的轻响。脖子里的围巾被风吹落,一片银色的雪落在我的脖颈上,仿佛有根针刺了我一下。
我拍了一些照片,多是漫天的飞雪和异国他乡的景致,那些照片躺在我的手机里,我静静地等着,等着积压的思念盖过理智喷涌而出的那一刻。
半天时间已过,我站在路口徘徊,最终选择了向右的箭头。
我坐着缆车攀上了那座山,雪又悄无声息的落下来,我透过玻璃看远处的山与海,看蓝宝石一样的天空,看轨道里的电车与结冰的世界。
我在朦胧的蓝色中抵达了山上的观景台,雪落在我的肩膀上,我索性坐下来,看着山脚下的灯光被一盏盏点燃,不多时,一座浪漫的小城从海里浮了出来。
“圣诞快乐。”我喃喃着。
蓝色的风拂乱了我的发,我把脸埋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远方的城市是一颗镶嵌在海面上的明珠,美的让人难以形容。这一刻,我眼中的世界,与别人眼中的世界是不一样的。
银色的雪有一股清冷的气息,我身体里未愈合的伤口被雪割开,我就这么静静地站着,迎接身体里的那场雪崩。我深吸一口气,几片雪花呛进胸腔,心开始隐隐作痛。
我拨通了那个尘封已久的号码。
“喂?”他的声音传了出来。
再次听到他的声音,我的心突然停了一拍,雪在我眼前打着旋儿飘落,又急又快,几片雪花挂在我的睫毛上,我多想跟他描述此刻我眼中的一切,可是张一张嘴,眼前的积雪突然被眼泪砸出了窝。
“是三儿吗?”他试探着问。
“…嗯。”我应着,眼前的景象突然模糊了。
“是我。”我尽量保持声音的平稳。
“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就…有点,”我低下了头,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思念。
“你怎么样?过得好不好?”他问我。
“不好。”我飞快地回答。
“我过的不好。”
“你…在哭吗?”他听出了我的哽咽。
我再也忍不住了,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抬起手盖在眼睛上,自暴自弃的蹲在雪中,独自承受着身体里汹涌又难捱的思念。不多时,我的身上覆满了雪,风把我抛下了。
“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