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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23章 思い出: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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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那年夏天特别热,蝉鸣被日头蒸得发黏,柏油路面烤出一层软乎乎的热气,踩上去鞋底都像要粘在地上。
窗外的梧桐叶蔫头耷脑地垂着,连风都懒怠动弹。
秦初趴在桌子上,胳膊肘抵着微凉的桌面,草稿纸上的数学公式晕开一片模糊的影子。
“喂,”陆景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带着冰汽水的凉意,“学校小卖部,冰棍要不要?”
秦初抬眼,撞进对方带着笑的眸子,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切进来,在他发梢上镀了一层细碎的金。
他还没应声,就见陆景已经揣着饭卡站起身,校服衬衫的后领被汗浸出一小片深色,却依旧挺拔得像棵迎着光的白杨。
“陆景同学请的话,那必须要。”秦初从座位上弹起来,几步窜过去,手臂猛地揽住陆景的脖颈,力道没收住,害得陆景踉跄着晃了一下,差点撞到迎面而来的同学。
“以为白天就能做白日梦呢。”陆景任由秦初搭着自己的肩,走出教室门。
“那我请你呗,你秦哥有的是钱。”秦初一只手搭在陆景肩上,另一只手晃了晃手里的饭卡。
“切。”陆景撇了一眼秦初,双手插进校裤兜里,“我请,秦哥太大方了,显得我很小气。”
走廊里的风裹挟着夏末的燥热,吹起两人校服的衣角。
“走快点,”秦初推着他的后背,“我要吃最贵的。”
“急什么。”陆景被推得加快了脚步,声音被风捎带到秦初耳边。
小卖部的冰柜嗡嗡作响,冷气扑面而来。陆景弯腰翻找,秦初倚在门框上看他,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自己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一幅被定格的画。
“我要吃这个。”秦初倾身向前,从冰柜里拿出一个冰棍,看向陆景等着他回应。
“行。”陆景也拿出一个一样的,接过秦初手里的冰棍,在刷卡处刷卡付钱。
“景哥阔气。”秦初笑着又接过来,撕开包装袋,咬了一口。
陆景慢条斯理的撕开冰棍的包装袋,只是轻轻咬了一小口,嘴里瞬间感到冰冷,漫布到全身,一下子感到凉快多了。
秦初走在陆景后面,一口一口的吃着手里的冰棍,看着陆景的背影,突然伸出手要去碰陆景的肩,当指尖快要碰到时,秦初猛地缩回手。
“陆景。”秦初快步走到陆景旁边,两个人并排走,“今天周六了,晚上没有晚自习,一起回家吗?”
“嗯,说的好像你哪天愿意自己回去一样。”陆景直视前方,注意力似乎也只在那根凉凉的冰棍上。
“谁叫我们顺路呢。”秦初一口把剩下的冰棍吃完,把冰柜棍精准地投进斜前方的垃圾桶里。
“从学校到岔路口,就那么点路,你是怕走丢吗?”陆景调侃道。
“一个人走很寂寞的。”秦初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陆景的,语气带着一丝撒娇。
那一下撞的极轻,可是陆景却瞬间不爽快了,猛地用自己肩膀撞回去,谩骂道:“你他妈有病啊。”
秦初被撞得往前踉跄了半步,可是他却一点儿不恼,反而笑起来,揉了揉被撞的肩膀,说:“我开玩笑嘛,陆景同学何必火气那么大。放学等我啊。”
当这句话说完,刚好到达教室,秦初侧身先于陆景踏进教室,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陆景也没有回话,甚至没有看走向座位的秦初,自己回到了自己的座位,这时上课铃响起。
英语老师踏着高跟鞋进来,一头卷的恰到好处的鬈发,即使不用靠近就已经能感受到浓浓的高级香水味。
“Hello,every one,open your book……”英语老师站在讲台上,已经准备开始讲课。
可是某个人从坐下来开始,目光就一直停在一个人身上。
陆景坐在秦初斜前方,现在已经按要求翻开书了,低着头看老师准备讲的内容。
英语这一门课是这个人最擅长的,几乎每次考试英语单科成绩都是年级第一,是英语老师的得意门生。
偏偏秦初最怵的就是英语,这门始终拖后腿的学科,像一道跨不过的坎,让他的总分永远差着陆景一截。
但他心甘情愿。
正看得出神,旁边的李旼用胳膊肘撞了撞秦初的小臂。
“哎,秦哥,你看谁呢?”李旼的脑袋悄悄凑过来,视线顺着秦初的目光望过去,随即压低了声音促狭地笑,“你是不是看丁筱雨呢,你怎么老看她啊,你是不是喜欢人家呢。”
“喜欢”两个字落进耳朵里的瞬间,秦初微微蹙眉,他侧过头睨着李旼,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的冷意,说:“我他妈什么时候说我看的是她了,你脑子被当毛巾拧了?”
“啧。”李旼皱眉撇撇嘴,缩了缩脖子,低声抱怨,“不是就不是呗,那么凶干嘛。”
他说着又腆着脸往前凑了凑,似乎还想刨根问底,秦初只淡淡扫过来一个眼神,那眼神里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李旼立刻识趣地闭了嘴。
这下李旼终于闭嘴,秦初又看向自己的斜前方,眸光微微沉了沉。
整整一节英语课,秦初的注意力完全没有在课本和听课上过,一直看着陆景的背影出神。
直到英语老师的粉笔飞过来,然后在讲台上大声提醒:“某些同学,不要坐着发青春呆了啊,以后有的是时间给你呆。”
那节粉笔砸在了秦初的额头上,不疼,但也让秦初回过神来,抬头看向英语老师,发现老师是看着自己说的。
这是明目提醒。
于是秦初知趣的低下头看课本,认真听课。
不出意外,虽然看着课本,秦初的思维又飘到了某个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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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铃响起的一瞬间,教室里瞬间沸腾起来。
尖锐的嗡鸣刺破教室的沉闷,桌椅摩擦的吱呀声、欢呼雀跃的叫喊声瞬间掀翻了屋顶。
英语老师捏着粉笔的手顿了顿,几乎是毫不犹豫的踏出了教室,连周末作业都只是回头扬声甩下一句“卷子写完”,身影便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秦初还在慢悠悠收书,指尖抚过摊开的英语课本,刚想把书签夹进折角的页码,就听见门口传来一声漫不经心的催促。
“快点,慢死了,再磨叽我不等你了。”陆景单肩挎着书包,校服外套敞着,双手抱在胸前,站在教室门口看向秦初,目光中带着一丝不耐。
“好好!来了!”秦初立刻把书全塞进书包里,拉起书包拉链一甩到肩上,冲到教室门口,扬起笑脸说,“走吧。”
陆景挑了挑眉,嘴角勾了勾,表示对秦初的速度很满意,随后转身就走,秦初就跟在后面,小碎步踩着陆景的影子,像跟班小弟一样。
走廊里挤满了打闹的学生,有人勾着肩从他们身边跑过,带起一阵风。
陆景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把秦初护在了内侧,步伐没停,声音却低了些:“想吃巷口那家的糖水吗?”
“想想想,当然想了!陆景同学是要再请我一次吗?”秦初微微倾身凑到陆景旁边,满脸戏谑。
陆景嗤笑一声,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在他发顶洒下细碎的金芒:“行呗,我请就我请。”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夏末的风裹挟着香樟的气息扑面而来,秦初看着陆景挺直的背影,偷偷弯了弯嘴角。
身后的教室还传来阵阵喧闹,而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身旁少年轻快的脚步声,和风里甜甜的期待。
一路上慢悠悠的走着,巷口的糖水店铺飘来奶香和蜜豆混合的味道,甜丝丝的。
陆景熟门熟路地找了张靠街的小桌坐下,把书包往桌角一搁,冲里面扬声喊:“老板,一碗双皮奶……”
“双皮奶要加红豆!”秦初再陆景未说完时补了一句,脸上笑嘻嘻的。
陆景白了秦初一眼,又继续说:“还要一杯木瓜水。”
秦初坐到陆景对面,刚坐稳,把椅子靠近桌子挪了挪,凑上前问陆景:“怎么又喝木瓜水?这么爱喝木瓜水啊?双皮奶多好吃。”
陆景睨他一眼,杵着左脸下巴看着面前的秦初说:“双皮奶好腻,木瓜水就刚刚好,我觉得会很清爽。”
“行呗。”秦初龇牙咧嘴的笑着。
风穿过遮阳棚的缝隙,带着香樟叶的沙沙声,陆景低着头只顾着自己的木瓜水,秦初的目光依然停留在陆景的脸上,慢悠悠的吃着自己的双皮奶。
吃完糖水,日头已经西斜,橘红色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秦初舔着嘴角残留的甜味,意犹未尽地咂咂嘴:“老板的手艺越来越好了,下次我要加双份红豆。”
陆景拎起他的书包带子,拽着他往前走:“不怕齁得慌?”
秦初挣了挣,反而凑得更近:“齁死也乐意,比学校食堂的甜汤好喝一百倍。”
陆景没说话,拽着秦初的手已经放开了。
于是秦初又挺直身子,故意放慢了脚步,走在陆景的后面。
前方的背影裹挟着少年独有的蓬勃朝气,秦初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未曾移开过。
这个背影,从高一开始秦初邀请他一起回家时,到现在升入高二,已经看了整整一年。
三百多个日夜流转,秦初胸腔里的那颗心,跳得一次比一次急促滚烫。
许是盛夏的风太过燥热,连带着少年的心湖,也翻涌起难耐的躁动。
秦初再也按耐不住心中涌起的那一份涟漪,意识恍惚间,竟抬起手伸向了前面的人。
“陆景。“秦初的声音有一些颤抖,连眼底的光都微微失焦,染上几分忐忑的氤氲。
陆景闻声转过身,眼中满是疑惑,目光直直的落在秦初的脸上。
“我喜欢你。”
没有铺垫,没有试探,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将藏了一整年的心事,赤果果地说了出口。
可是话一出口竟有些后悔了,一瞬间铺天盖地的紧张瞬间攫住了他,看着面前陆景眼中的疑惑一点点褪去,被全然的震惊所取代,秦初有些害怕了。
时间静止,周遭的蝉鸣仿佛都停了。陆景惊讶的神情慢慢转换成怔忪,指节无意识弯曲,双手攥成了拳。
他猛地转过身,像是要落荒而逃,却在转身的那一瞬,脚步硬生生地顿住了。
秦初心头一紧,以为他要走,想要伸手拉住陆景解释时,陆景却先一步转回了身。
下一秒,在秦初还未反应过来的间隙,带着夏风余温和少年清爽气息的拥抱,猝不及防地落了下来。
秦初的心里在那一瞬间炸了一个小烟花。
“我需要,一个拥抱。”
怀里传出一声从未听过的软糯糯的,类似于撒娇乞求的呢喃,秦初彻底僵住了。
刚刚心里绽放的那一束小小的烟花,现在变成漫天的火树银花,把秦初的心炸的噼里啪啦。
秦初想哭,明明陆景什么也没说,没有回应那句莽撞的告白,只是索取了一个最普通不过的拥抱,可是他有一种面对自己的全世界的错觉。
他缓缓抬手,小心翼翼地回抱住怀中人,力道由轻渐重,像是要把这一年来所有的悸动与忐忑,都揉进这个盛夏晚风里的拥抱。
秦初微微低头,侧脸蹭过陆景柔软的头发,鼻尖萦绕着少年发间淡淡的皂角香,混着夏夜里青草与蝉鸣的气息,甜得让人心尖发颤。
这时微风吹过,似乎吹走了秦初心中的那一份燥热,倒像是一阵安抚,让秦初冷静下来。
这个拥抱大概维持了一个世纪吧,陆景松开了秦初,慢慢从秦初怀里退出,而秦初也因为这突然的空虚恍惚了一瞬。
可是下一秒,陆景的动作就让秦初的呼吸彻底停滞。
他凑了上来,秦初甚至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细碎阴影,那张熟悉的脸在视野里不断放大,紧接着,一阵陌生的触感覆上了他的唇。
柔软的如天上绵绵的云,又似香甜的棉花糖。
秦初几乎是本能的低头回吻,舌尖小心的探出,去触碰那柔软之处,微微张嘴想要吞噬,却不慎咬到了对方的下唇。
“嘶——”陆景猛地推开秦初,用食指碰了碰嘴唇,抬眼时眼底盛着嗔怪,“你咬我?”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秦初立刻脸颊烧起来,一时手忙脚乱,连忙上前查看陆景的下唇。
他用自己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拂过陆景的下唇,薄软的唇瓣被蹭破了一点皮,渗着极淡的红。而就在那片泛红的肌肤旁,秦初的目光忽然顿住了。
秦初又不自觉的凑得更近仔细看,终于看清,那是一颗痣,是一颗黑色的痣,想被遗忘的墨点,悄悄藏在唇线边缘。
他发现了一个属于陆景的小秘密。
心脏在胸腔里轻轻擂着鼓,就像发现了一个所有人都不会发现的惊喜,而发现这个惊喜的过程也是独一无二的。
秦初还停在陆景唇上的指尖,不自觉的用力碾过,正要收回手时,被陆景握住了手腕。
抬眼一看,陆景平静的样子好像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
“男朋友,破了。”陆景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带着挑衅的无辜。
秦初没反应过来,对方的话语轻飘飘的传进耳朵,突然“男朋友”三个字撞到了秦初的心口。
“你,你在叫我吗?”秦初的眼睛睁大,身体完全僵住。
“现在这条路上好像只有我们吧。”陆景收起了眼底的无辜,反倒不满起来。
面前的人眼里满是笑意,夕阳撒下来,反射出陆景眼眸中的泪水。
秦初看着那双眼睛,目光移动到那颗眉眼痣,抬手抚上了陆景的侧脸。
“那里也有一颗痣。”秦初摩挲着陆景的脸颊,动作轻柔。
“嗯?”陆景愣了愣,下意识地抬手去摸自己的下唇,指尖在那处痣上轻轻蹭过,“好像是,小时候就有了,你是第一个发现的人。”
秦初轻笑了一声,眉眼弯起的弧度里盛着细碎的光。
“因为是我发现的。”
这句话轻得像风,却又重得落在了两个人的心上。
空气里的暧昧像化开的蜜糖,缠缠绵绵地绕着,连带着方才被咬疼的那点涩意,都变成了甜。
“陆景,我真的喜欢你。”秦初的声音发着颤,尾音刚落就被哽咽截住,眼底漫上来的水雾晕开了眼前的轮廓,“是真的很喜欢,你不能跟我开玩笑的。”
这一刻,秦初真的要哭了,眼眶快要装不住那汹涌的泪水,溢了出来。
“我知道了。”陆景垂下眼眸,偏头去蹭秦初的手心,“我已经知道了。秦初,我们从刚刚开始,就已经在谈恋爱了。”
秦初蓦地怔住,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少年,心中一阵说不出的暖意。
从夕阳落下,从那四个字说出口,从陆景主动的拥抱,从那个一样莽撞的吻开始,他们已经,是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