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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遗物9【赵旻篇】 今生今世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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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韵成为太后的那年,我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我很少亲自动手,大多时间在罗织罪名,调遣螺钿司的使者以抚慰大臣为名,行酷吏稽查之实。
当年薛韵为皇后,第一件事便是为螺钿司立署,用顾家人的话来说,螺钿司就是在这一年变成薛氏手中利刃,愈发目无王法。
或许我得感激顾渊,他不但遵守承诺,甚至此后也没有告诉他的族人,螺钿司还在宫中时,便已有利剑雏形。
如今,朝臣皆知这些使者爱捧着最时兴的布帛首饰,借口太后赏赐,堂而皇之踏足大臣府邸,声称这些大臣盛情难却,只好在府上小住,而后便命人软禁阖府上下,大肆搜罗谋逆罪证。
一时间,洛阳城中官眷皆打扮素净,怕被认作浑身环佩的“贵客”,引得旁人惶恐难安。
薛韵将朝廷上下清洗一遍,冷酷肃杀的气氛维持将近一年才恢复如往昔,刚能歇息片刻,便听闻临淮王世子于宫中暴毙,临淮王谋反。
为平复这场叛乱,螺钿司损失惨重,光是寻不到尸首的探子,便有数百人。
我的心在滴血,临淮王与河间王素来同太后不睦,我在这两处封地部署了最多精锐,此战之后近乎全军覆没。
这两人皆觊觎皇位,我疑心小皇帝遇刺有猫腻,进宫同薛韵说出猜疑,却见她长叹口气。
“阿旻,若他小小年纪便有如此心机,又怎会猜不到我们会发现?”
我哑然,听见她幽幽道:“若他是故意让我知晓,倒更像在示好。”
此战之后,除了螺钿司有损失,得到提拔的武将几乎都是太后一党,怎么看都是薛氏得利。
正当我以为薛韵真以为皇帝在表忠心时,她突然嗤笑一声。
“陛下身上的伤很重,太医说再偏上几寸恐怕危及性命,若此事是他挑起,倒真下得去手。”
没人能确定真相究竟是否如猜测那般,但我们都不想赌。
我心下一沉,嘴唇动了动,看向太后,虽然没有说话,却读懂彼此的意思。
换个天子,听起来像疯了,但世上没什么是我不敢做的。
薛韵既然敢临朝称制,以金龙饰印玺,人前以朕自称,前人没有做的事她做了,换个天子而已,倒也没什么不可能。
我四处搜罗与谢凌钰身形外貌相似的男童,还真寻到几个,唯一不能确定的,便是天子信物。
只有知道天子信物,才好控制朱衣台。
我命人打探,甚至潜入过顾氏府邸,折了许多螺钿司使,其中不少是从风雨阁时便跟着我的。
顾鸿以一种玉石俱焚的姿态反扑,我身边频频出现暗杀,纵使他们每次都伤不到我,顾氏也不在乎,源源不断派自家子侄出手。
旁支不行,就换嫡支。
我顾念师父,到底不曾真要了他们性命,不过挥一挥衣袖甩开恼人的虫子罢了。
青衫女早已隐退江湖,却也传信给我,苦口婆心地劝说收手,偌大江湖,谁不知道顾氏要与我不死不休。
顾鸿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倒也不怪他,他那个便宜儿子的天分委实不错,不愧是顾渊的种,我一直想废了他。
我不能容忍顾氏十年内出武学天才,只有断了顾氏两代麒麟子,螺钿司才能真正与朱衣台平分秋色。
给我二十年作喘息之机,大事可成。
其实在我眼里,这份所谓的大事也算不得什么,这是薛韵的大事,不是我的。
于我而言,王公列侯的脑袋和贩夫走卒的没有两样,扭一圈便死了,驭百官的吸引力不如随意支使村头幼童给我拿块甜瓜。
我活着没意思,死了也可以,只是薛韵的事还没做完,我不能死。
小皇帝对我防备得很,夜间手中也握着兵刃,甚至不允内侍近前伺候。
所谓内侍不算什么,薛韵完全可以杀一批换一批,麻烦之处在于,谢凌钰召史官日夜伴驾。
小皇帝冠冕堂皇道:“朕欲效仿尧舜,做个明君,然君子慎独终究难以践行,只好委屈史官在侧行监察之事,若朕何处有错,务必面刺朕过失。”
小皇帝把那群酸儒感动得涕泗横流,他们活像守夜的太监,就连夜间也巴巴守在皇帝寝殿外。
薛韵不好动手,她既然休养生息,便要借文臣的手抗衡主战的武将,岂能此刻谋杀史官,寒读书人的心。
我愈发坐立难安,直觉谢凌钰是个祸患,往后会比谢元彻还要难缠。
这种预感在同安大长公主进宫和皇帝痛诉薛氏时得到证实,小小年纪的帝王竟道:“此一时,彼一时。”
薛韵听完后低低笑了起来,轻拍了下我手背,道:“阿旻,陛下到底年幼。”
“既然要做戏,就要连自己都骗过去。”她声音轻如羽毛,望向外面绵绵细雨。
良久,她缓缓点了点头,合上眼道:“罢了,再等等,太冒险了。”
薛韵可以等,我却不想再等了,昭武二年,我命人将肖似皇帝的男童送入宫,在太后的默许下,我将他们扮做内侍放在皇帝殿内,方便随时取而代之。
那日暴雨如注,从早下到晚,瓢泼大雨将宫城一遍遍冲刷洗净,下属慌不择路跑来螺钿司,磕磕绊绊道:“陛下……陛下疯了。”
谁疯了谢凌钰都不会疯,他是我见过最诡计多端的小崽子,比谢元彻狠心,比谢元慎阴冷。
“说,究竟怎么了?”
“陛下突然屏退史官,拔剑一个个杀式乾殿的内侍,除了他身边那个李顺,没一个活下来的。”
我垂眼,这是宁可错杀不愿放过,他必是察觉了什么。
皇帝毕竟年幼,杀人颇耗费体力,我至今难忘第一次手刃他人时,骨头磨过刀锋的阻滞感。
我觉得他是恨到极点,与其说这是赶尽杀绝以免疏漏,不若说是泄愤。
外面嘈杂声盖过雨声,血污顺着雨珠流淌满地,没过茵茵芳草。
隔着一帘雨,有满身污秽的螺钿司使跪在檐下道:“彭城王在逼宫,宫里面打起来了。”
谢凌钰又不蠢,敢肆无忌惮清洗身边内侍,必然不怕太后发难。
原来是彭城王回来了,京中竟无风声。
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悄无声息摸进宫中,必然是扮作朱衣使,同顾鸿一道进宫。
能让薛韵忌惮的人不多,彭城王算一个,据说谢元彻在前线同他并肩作战时重伤,怕自己撑不过去,曾拟定一份遗诏交由他保管。
我没能找到那份遗诏,却相信彭城王有胆子为了天子安危假造圣旨,真真假假无所谓,天下人自会信他。
我垂眼看向使者,薛韵不允我此刻进宫,想必他们是冲着我来的。
“城门可曾关闭?”
“不曾。”
那便是阵仗不算大,彭城王也没想同薛韵彻底撕破脸,不过是想多个筹码同她谈一谈。
我猜,彭城王会让薛韵交出我的头颅,作为交换,他会一力压制那些反对太后的武将,确保太后的新政得以施行。
我没有猜错,顾鸿为了逼进长乐宫,将最近三州的朱衣使悉数调遣入京,如此大费周章,不过为换个与太后平起平坐谈条件的机会。
他说的十分好听,没有半点对太后不敬的意思,只摆出螺钿司欲弑君的蛛丝马迹,说太后被我蛊惑,手持太宗宝剑恳求替太后诛杀奸佞。
薛韵只隔着一道珠帘居高临下地听他们说话,不知说了什么,引得彭城王异常恼怒。
后来胡钟儿告诉我,太后说:“元峥,你是先帝手足,今日我作为长嫂也不拐弯抹角了,赵旻哪怕有千错万错,也并非奸佞,实为我忠贞挚友,纵我是尔等口中薄情之辈,亦不能弃,开个条件罢,薛氏承得起任何代价。”
彭城王当真拿出先帝圣旨,上头明明白白写着,若有外戚乱国,他与顾氏可以清君侧。
顾鸿什么都不要,连太后允诺往后绝不插手朱衣台也不稀罕,只要我的脑袋。
最后,薛韵道:“满朝治国能臣八成由薛氏提拔,新政刚施成效斐然,如今大昭朝局平稳,不出五年可民丰物阜,彭城王与顾氏若执意私仇,不若如旨意那般清君侧,我的头颅便在此地,等诸位来取。”
“落在史书上,不过是彭城王弑杀太后,欺辱寡嫂,想必元峥不在乎。”
据说彭城王脸色陡变,犹如死灰。
薛韵语气突然和缓:“赵旻太过任性恣肆,是先前薛氏不曾约束好,是长乐宫之过,我自会将其送去边境赎罪。”
彭城王不想与太后闹太僵,终究妥协。
离京前夕,薛韵一袭黑衣到我府邸,她攥紧我的手,指尖冰冷。
“我梦见你被刺杀,故而来亲自送你。”
“倘若真有刺客,你来倒是便宜了他们,”我想开个玩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回去罢,阿容,天太冷了。”
她将京中过半的螺钿司使派来护送我离京,路上行刺就没有断过,我烦不胜烦,忽而有一日他们消停了。
我遇见一位故人。
顾渊身边带着个眉目秀丽的妇人,在官道边等我。
“赵旻,我已同三弟说过,不必紧追不放。”
不再过问朝政的我,是个江湖人,一个江湖人就算武功再高,也不过是匹夫,不值当朱衣台费尽心思对付。
但能说动顾鸿那头犟驴也不容易,我颔首聊表谢,却突然听见他道:“我为长兄在顾氏祖坟立了衣冠冢,若你还愿意,能否顺从他遗愿,将他尸骨迁回祖坟。”
久远的回忆如洪水袭来,师父死了太多年,倘若现在我与他相见,光看外貌恐怕他像我阿弟。
当年我将他偷偷埋葬,想着有朝一日定要顾氏风风光光将他遗骨迎回去安葬,还要逼他们承认这是顾氏曾经那位名动京城的下任家主。
但后来我与顾氏结了梁子,只怕他们接回去对着我师父遗骨泄愤,索性作罢。
现下听顾渊旧事重提,不由恍惚。
“既然是他遗愿,顾氏可以保证不会迁怒于他,那便迁回去罢。”
“那你呢?”顾渊忽然问。
我疑惑抬眸,却听他问:“你死后是否愿意埋在顾家?”
“你喝多了不成?”我甚至来不及恼怒。
他这不像羞辱,更像吃醉酒后乱说话。
“难道不是么?”顾渊蹙眉,“你当初将长兄遗言原原本本说与我听,他的意思便是与你合葬在顾氏。”
“与世人婚嫁在黄昏不同,顾氏娶妻在正午时分,迎清白人家的女儿在正门,曾有人强娶罪臣之女,便是从侧门入的,当初你在东侧门徘徊许久,纸包不住火,他们都知道你曾找上门来,族中以为你实则是长兄的……未婚妻子,”他顿了顿,有些尴尬,“我自不会认为长兄会对徒弟做出禽兽之事,但架不住旁人这般想,原本族老想废了你武功,可念及你与长兄或许关系特殊,便作罢了。”
我沉默,可能太阳晒得久,有些头晕目眩。
“你若顺水推舟应下这点猜疑,愿意死后与我长兄合葬,只要你远离朝廷,顾氏绝不会再动你。”
埋一具死相难看的尸首进祖坟,还是死于自己人之手,太不光彩。
我喉咙有些发腥,原来如此,原来感情能细微幽深难测到此等地步,跨过如水流般的岁月,才能明白他当年那句话的含义。
才能明白他死前为何别过脸,不再看我,不再回应我。
是因为我那时年少,不懂夫妻才能合葬,懵懵懂懂向他请求,而他竟要答允时瞬间涌起的羞惭么?
还是因为他以为我对他有情,他觉得自己教导无方,引得我不知羞耻,无奈地不肯再看我?
站在水边尚且能逆流而上,寻来时忽略的一株水草,我却不能回到彼时彼刻,询问那个永远得不到回应的问题。
突然间,我竟懂了薛韵的欲言又止,懂了薛韵的犹豫不决。
她没有输给彭城王,没有输给朱衣台,只是输给刹那摇曳如火苗的情意。
顾鸿一直在等我回答,我却摇头,“不必了。”
我不能保证再也不碰朝堂事,不能保证再也不回洛阳城。
师父会原谅我的。
我在边境冬日观雪,夏日指使小童给我打来井水,泡上甜瓜。
还养了一头驴,很像当年遇见薛韵时骑的那头,又蠢又馋,还倔脾气。
冬去春来,我数不清过去几年。
但没有一刻,我真正放开过螺钿司的事,就连青衫女也曾来信给我,问那些事背后鬼魅般的影子究竟是不是我?
是我。
但他们把我想得太神,我不是大罗金仙,没法遥遥万里掌控一切,更不能决胜千里之外,有些事薛韵不放心旁人做才会交给我,大多时间我很闲。
人一旦闲下来,早年落下的毛病通通找上门,在一场病后,薛韵派了几个太医来,命我好生调养,莫要再管庶务。
我答应了。
这里的每一天都很慢,慢得让人觉得活着无乐趣,死了无所谓。
我准备等薛韵走了,我跟着一抹脖子跟她一块走,路上做个伴,然后她找谢元彻清算恩怨,我去找我师父。
写信时,我将这话当玩笑说与她听,她让我莫要口无遮拦。
听闻太后的病越来越重,她依旧不允许我回京,我见百姓为太后自发祈福,也跟着捐了香油钱,跪在蒲团前许愿。
我其实不大信这些,回去后就开始给自己挖坟,得深一点,免得仇家随随便便就把我挖出来。
正要挖到最后一铲,家仆进来道:“长乐宫来信了。”
我打开,她的字迹有些颤抖,像不大能握得动笔。
【吾有一小辈犹如亲女,托付于汝……】
薛韵让我将那孩子送出洛阳,我深以为然,皇帝实非良人。
凭良心论,任谁在幼时被我与薛韵那般恐吓控制,都不会长成个正常人。
我往下看,那字迹愈发潦草凌乱,像力气用尽抓不住笔,上头用墨笔涂抹得看不清写了什么。
我翻出剩下那页信纸,字迹重新工整起来,一笔一划。
【吾身体渐衰,今生今世恐与汝无相见之日,汝若安好,吾于九泉之下,方可安好。】
于是,我收拾收拾行囊,一路向洛阳。
不知薛柔现下长什么模样,那孩子瞧见我第一眼,我便知道她彻底把我忘了,但我没有放心上,打算将她送达王三公子身边后,再趁乱回宫城,看一眼太后。
可我没能见她最后一面,也没能将薛柔顺利送走。
看见谢凌钰的那一刻,我便知道我死期将至,心里却出乎意料地轻松。
不是我不听薛晖容的话寻死,是皇帝要杀我。
我没想到薛柔会保下我,也没想到谢凌钰会答允,她来看望我时,我本想说但求一死,可望见那双眼睛,忽而想起多年前,太后抱着她逗弄的情形。
忽而耳畔响起薛晖容的声音。
“吾有一小辈犹如亲女,托付于汝……”
皇帝不会允许健全完好的我留在皇后身边,这和放一个刺客在寝殿没区别。
于是,在那孩子离开后,我平生第二次向朱衣使弯腰。
“但求成一废人,请君动手。”
数年之后,洛阳宫中又降生一位公主,和薛韵的孩子不同,攸宁很健康。
她机灵,一双眼睛亮亮的,总让我想起多年前的少女。
攸宁让我指点她剑术,软磨硬泡要学我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利落招数,薛柔不但不管,还兴致勃勃想旁观。
谢凌钰架不住女儿撒泼打滚,也应允下来。
我没法子,成了谢攸宁的师父,我的生活变得鸡飞狗跳,从一开始的震惊恼怒到最后的无奈,只求攸宁往后去封地游玩时莫要报我名号。
又过去许多年,一场大病后,我睁眼就见到乖徒眼圈红红的,忍不住笑:“莫怕,我遗言都还没说,不会死的。”
她问我有何愿望,她会尽力满足,哪怕她父皇不同意,偷偷去办就是。
我想了想,竟想不出要说什么遗言,这一生纵有缺憾不圆满,但也这样过来了。
没什么好说的,只是人年纪大了,总想拉个人说说年少时的事。
说我初见薛韵时,说我师父手把手教我顾氏步法时,说我初次赢过朱衣台时……但这些又能同谁讲呢?
只有薛韵可以听。
于是,我轻轻道:“将我葬在孝贞太后旁。”
真奇怪,说这话时,我眼前竟看见千树万树梨花,花下走过一队车马,有少女撩开车帘,露出一张名花堪倾国的脸。
这已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