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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甜梦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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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一道柔媚却带着无形压力的声音,在库房门口响起:
“啧啧啧…倒是个机灵的丫头。”
沈棠猛地抬头。
逆着门口透进来的、惨淡的天光,一个穿着银红撒花袄裙、披着灰鼠斗篷的妇人站在那里。她身段丰腴,面若银盘,梳着时兴的牡丹头,插着金簪步摇,通身的富贵气派。
正是府里那位颇有权势的周姨娘。她身后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大丫鬟。
周姨娘莲步轻移,带着一阵浓郁的脂粉香风走了进来,全然不顾地上的污秽。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如泥、狼狈不堪的沈棠,描画精致的凤眼里没有怜悯,只有审视货物的兴味。
她伸出戴着翡翠戒指、保养得宜的手指,冰凉的指尖猝不及防地抬起了沈棠沾满灰黑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模样儿…倒还周正。”周姨娘的目光像带着钩子,在沈棠苍白的脸上逡巡,尤其是那双因为紧张和用力而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
“就是这手…”她嫌弃地用帕子掩了掩鼻,瞥了一眼沈棠烂糟糟、沾满秽物的手,“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家里…还有什么人?”
沈棠的心沉到了冰窟窿底。姨娘的眼神,比这冬日的寒风更刺骨。
她垂下眼睫,掩住眸底翻涌的情绪,声音嘶哑干涩:“奴婢…沈棠,十五了。家里…没人了。”
“哦?孤女?”周姨娘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她收回手,用帕子仔细擦了擦指尖,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倒省心了。”
她话锋一转,声音轻柔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方才那法子,谁教你的?你怎知草木灰能治这‘邪祟’?”她刻意加重了“邪祟”二字,目光如针。
机会!
沈棠心脏狂跳,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闪过。
她猛地伏低身子,额头触地,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后怕:
“回…回姨娘!奴婢…奴婢乡下老家…村头有个赤脚郎中…有年村里人误食毒草,也是这般抽风吐沫…那郎中…那郎中就是用灶膛灰塞嘴催吐…硬是救活了人!奴婢…奴婢刚才吓傻了,只…只记得这个笨法子…死马当活马医…求姨娘恕奴婢莽撞!”她将“乡下郎中”和“笨法子”咬得极重,姿态卑微到尘埃里。
周姨娘静静地听着,描画精致的凤眼微微眯起,锐利的目光在沈棠伏低的脊背上逡巡。
这丫头…是真傻,还是装傻?乡下土方?倒也说得通…模样尚可,无牵无挂,又有点急智…更重要的是,够“笨”,够“不上道”,不懂得讨好钻营…这样的人,才更好拿捏,做一把听话的刀。
她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算计。
“倒是个…实心眼儿的。”周姨娘忽然轻笑一声,语气莫名,“跟我走吧。这腌臜地方,埋没你这点…‘笨’心思了。”最后几个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周姨娘院里的厢房,恍如隔世。
有床,有炭盆,甚至一面模糊铜镜。一个面容刻板的丫鬟丢给她一套半旧的干净棉衣和一盒气味刺鼻的药膏。
“洗净,抹药。姨娘赏的。”语气冷淡得像在吩咐擦洗地板。
沈棠默默照做。热水洗去一身污秽,烂手抹上药膏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她看向模糊的铜镜,里面映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唯有一双眼睛,因搏命而亮得惊人,像燃着幽暗的火。
周姨娘临走时那意味深长的一瞥,让她骨缝里都渗着寒意。
夜幕彻底笼罩下来。炭盆里的红光勉强驱散着厢房的寒意与孤寂。
门被轻轻推开,还是那个刻板的丫鬟,这次却端着一个精致的红漆小食盒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诡异的、公式化的笑意。
“沈棠姑娘,姨娘念你今日受惊,特意赏你的安神点心和甜水。用了,好生歇息吧。”
食盒打开,里面是一块做成海棠花形状、雪白松软、散发着诱人甜香的糕点,旁边还配着一小碗澄澈的、散发着蜜糖香气的甜水。
那点心的甜香馥郁扑鼻,几乎要盖过一切。
沈棠的心却猛地一沉。赏赐?安神?在国公府,突如其来的“好意”,往往比明刀明枪更致命。她看着那块精致的点心,胃里一阵翻搅。
丫鬟放下食盒就走了,门被轻轻带上,落锁的声音微不可闻。
屋子里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那点心的甜香和甜水的蜜糖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越来越浓,浓得让人头晕。沈棠盯着它们,像盯着两条吐信的毒蛇。
不吃?不喝?抗命?她一个刚被“提拔”的奴婢,有什么资格拒绝姨娘的“恩赏”?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鼻尖敏锐地捕捉到那甜腻香气下,一丝极其细微的、若有似无的苦杏仁味,来自点心,而甜水里,则混着一丝更难察觉的、类似铁锈的腥气。
再睁开时,眼底一片冰冷的决绝。她伸出手,拿起那块点心,触手松软温热。她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甜,齁甜,甜得发腻,果然掩盖了底下那一丝明确的苦味。
她又端起那碗甜水,凑近鼻尖,蜜糖的甜香下,那缕铁锈腥气愈发清晰。是毒,两种不同的毒,还是…相辅相成?
没有退路。
她强迫自己,将那块点心小口小口地咽了下去,又端起那碗甜水,屏住呼吸,一口一口喝了下去。温热的糖水滑过喉咙,却带不起半分暖意,只有冰冷的绝望坠入胃袋。
时间一点点流逝。炭盆的火光渐渐暗淡下去。寒冷重新包裹了房间。
起初只是隐隐的腹痛,像有只手在肚子里轻轻搅动。沈棠蜷缩在冰冷的床上,抱紧自己。
很快,那搅动变成了凶狠的翻搅、拧绞!剧痛排山倒海般袭来,她猛地蜷缩成一团,冷汗瞬间浸透了刚换上的棉衣。喉咙里涌上一股浓烈的铁锈味,她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
痛!像有无数烧红的刀子在她五脏六腑里乱捅乱剐!她死死咬住嘴唇,血珠渗出来,混合着冷汗滴落在枕上。意识在剧痛的浪潮里浮沉,耳边嗡嗡作响。
就在她痛得快要昏厥过去时,窗外,紧贴着糊窗的厚厚棉纸,传来一声极轻、极冷、带着刻毒快意的女子低笑,像毒蛇在黑暗里嘶嘶吐信:
“姨娘的福分…可要…慢慢受着…”
声音飘忽,辨不清是谁,却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沈棠的耳膜!
“噗——!”再也压不住,沈棠猛地侧身,一大口粘稠、散发着腥甜铁锈味的黑血喷溅在冰冷的地面上,像一朵狰狞盛开的墨色毒花。
剧痛吞噬着意识。黑暗中,沈棠颤抖的手死死攥住了藏在怀里的那半朵早已干枯、冰冷刺骨的残梅。花瓣边缘的锐利仿佛要刺穿她的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清醒。
五更梆子敲过三响,冰锥似的绞痛终于平息了些许,留下五脏六腑被掏空又填满碎瓷片的钝痛,冷汗浸透里衣,黏腻冰冷地贴在身上。
沈棠蜷在冰冷的床角,像一条搁浅濒死的鱼,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胸腔生疼。窗外,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夜,只有寒风刮过窗棂的呜咽。
天蒙蒙亮时,厢房的门被无声推开。
周姨娘裹着一身华贵的银狐斗篷,带着一身寒气和浓郁的脂粉香走了进来。她没带丫鬟,独自一人,像巡视领地的毒蛛。
沈棠挣扎着想爬起来行礼,被周姨娘冰凉的手指轻轻按回床上。
那涂着鲜红蔻丹的指甲,带着一种审视猎物的缓慢,轻轻刮过沈棠颈侧剧烈跳动的脉搏。冰冷的触感,激起沈棠皮肤上一片细小的疙瘩。
“乖孩子,”周姨娘凑近,掐着她的下巴,强行打开她的嘴巴,仔细扫视着她的口腔和舌苔,满意地点了点头,语气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滋味不好受吧?”周姨娘的声音柔得像蜜,眼底却一丝温度也无,
“那‘安神点心’里的‘甜梦散’,和甜水里的‘相思引’,可是难得的好东西。每月发作一次,一次比一次…蚀骨钻心。”她慢条斯理地说出毒药的名字,仿佛在介绍什么名贵香料。
她俯下身,红唇几乎贴上沈棠惨白的耳朵,吐息带着冰冷的香气,“解药么,自然在我这儿。”
沈棠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每月初五,”周姨娘直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腕上的翡翠镯子,声音陡然转冷,
“我要知道世子院里所有的事。他见了谁,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尤其是…书房里有什么动静。一星半点,都不能漏。”
她凤眼斜睨,目光像淬了毒的针,“消息让我满意了,解药自然给你。若敢耍花样,或者…想向世子爷告密?”
她低低地、愉悦地轻笑一声,指尖点了点沈棠的心口:“那下一次发作,可就不只是痛了。肠穿肚烂,七窍流血…啧啧,想想小桃那丫头,多可怜?”
小桃!沈棠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哦,对了,”周姨娘仿佛才想起,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
“你那小姐妹命硬,挪到暖房里头养花去了。虽说累了点,好歹冻不着不是?待会儿我让人给你送身新衣裳,再拿些点心,你去瞧瞧她,也让她知道…跟着你,有‘福气’。”
她最后两个字咬得极重,带着赤裸裸的威胁和嘲弄,转身袅袅婷婷地走了,留下满室令人作呕的脂粉香和深入骨髓的寒意。
沈棠瘫在冰冷的床上,望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像望着一个没有尽头的囚笼。她轻轻摩挲着怀中那干枯的残梅,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在绝望的寒冰下,艰难地、固执地闪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