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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05 不是任何人 ...

  •   搬回许愿家的过程,安静得出奇。

      没有欢迎仪式,没有多余的话。她只是在我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时,侧身让开,接过我手里最沉的一个包。

      “客房收拾好了。”她说。

      我脚步一顿。

      不是主卧。

      也好。

      我点点头,把箱子推进客房。

      一切似乎回到了原点,又分明哪里不同。

      她不再对我晚归刨根问底,不再对我的穿着品味发表意见,甚至看到我指尖夹着烟站在阳台,也只是默默递过一个烟灰缸。

      这种放任,比之前的管束更让人心慌。

      我在她脸上找不到任何关于那晚失控的痕迹。没有暧昧,没有试探。她依旧是那个冷静自持的许教授,只是眼神里,偶尔会掠过一丝极淡的,我看不懂的疲惫。

      我们像合租的陌生人。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直到那个雨夜。

      雷声炸响,暴雨倾盆。

      我被噩梦惊醒,冷汗涔涔。梦里是冰冷的刀刃,是许愿苍白的脸,是刺耳的刹车声和漫天血色。

      心脏狂跳,喉咙发干。

      我赤脚下床,想去厨房倒水。

      经过客厅,发现阳台的门开着,风雨裹挟着湿气灌进来。

      许愿站在那里。穿着单薄的睡衣,背对着我,望着外面漆黑的雨幕。身影在闪电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孤寂。

      她的手紧紧抓着栏杆,指节泛白。

      她在发抖。

      不是冷的。

      一种无声的,压抑到极致的恐惧,从她绷紧的脊背弥漫开来。

      我瞬间明白了。

      三年前,念念死在那样的雨夜。

      雨水。车祸。死亡。

      这是她的魔咒。

      “许愿?”我轻声开口。

      她猛地一颤,像是被惊醒,仓促地抬手,抹了下脸。

      “吵醒你了?”她转过身,声音竭力维持平稳,但眼角残留的湿痕和泛红的眼眶骗不了人。

      “没有。”我走过去,关上阳台的门,隔绝了风雨声。“做噩梦了。”

      她“嗯”了一声,垂下眼睫,避开我的视线。

      我们沉默地站在客厅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和窗外持续的雨声。

      空气粘稠得让人窒息。

      “我去给你倒杯水。”她说着,就要往厨房走。

      “许愿。”我叫住她。

      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我看着她的背影,那个总是挺得笔直的脊梁,此刻微微佝偻着,承载着太多我看不见的重量。

      不是替身。

      从来都不是。

      是我太蠢,太自以为是。

      我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了她。

      她的身体瞬间僵硬。

      像一块冰。

      我没有松手。手臂环住她的腰,脸颊贴在她微凉的后背上。

      “都过去了。”我说。声音闷闷的。

      她的僵硬持续了几秒,然后,一点点地,软化下来。

      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

      她没有推开我。

      也没有回应。

      只是任由我抱着。

      像抓住一块浮木。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会一直这样沉默下去。

      她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那天晚上雨也是这么大。”

      我的心揪紧了。

      “我喝了点酒打电话让她来接我。”她声音断续,带着压抑的哽咽,“她说不放心马上就出来。”

      “如果不是我。”

      “没有如果。”我打断她,手臂收紧,“那是意外。不是你的错。”

      她摇头,肩膀微微耸动。

      “王教授说得对。”我继续说,脸埋在她背上,“念念不会希望你这样。她肯定希望你好好活着。快乐地活着。”

      她沉默着。

      只有压抑的抽气声。

      “许愿,”我叫她的名字,一字一句,“看着我。”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脸上满是泪痕。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此刻红肿着,盛满了破碎的痛楚和脆弱。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她。

      像个迷路的孩子。

      我抬手,用指尖,笨拙地擦去她脸上的泪。

      “我在这里。”我看着她的眼睛,“我是程朝。”

      “不是任何人的影子。”

      “我会陪着你。”

      “直到你不再需要我的那一天。”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看着我,目光像是要刻进我的灵魂里。

      然后,她伸出手,捧住我的脸。

      指尖冰凉,带着泪水的湿意。

      她的吻落了下来。

      带着咸涩的泪味,和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不像吻。

      更像是一种确认。

      确认我的存在。

      确认她的救赎。

      我闭上眼睛,回应了她。

      在这个暴雨倾盆的夜晚,在充斥着过去幽灵的客厅里,我们像两个在冰冷海水中浮沉太久的人,终于抓住了彼此。

      无关替身,无关愧疚。

      只是两个残缺的灵魂,笨拙地,试图相互取暖。

      雨后天晴。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主卧的床上。身边是许愿安静的睡颜。

      她睡得很沉,眉头舒展开,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安宁的弧度。

      我轻轻起身,没有吵醒她。

      走到客厅,发现阳台的门关得好好的。昨晚的狂风暴雨仿佛只是一场梦。

      厨房的餐桌上,放着温好的牛奶和煎蛋。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系里有早会。记得吃早餐。」

      字迹清秀工整。

      我拿起纸条,看着上面熟悉的字迹,嘴角忍不住上扬。

      拿起牛奶喝了一口。

      甜的。

      她放了糖。

      从那天起,某些东西悄然改变。

      她书房的相框没有消失,但挪到了书架最不起眼的角落。正面朝里。

      她不再回避关于念念的话题,偶尔会提起一些姐妹间无关痛痒的小事。语气平静,带着淡淡的怀念,不再有撕心裂肺的痛楚。

      她开始在我晚归时发信息询问,不再是冰冷的“在哪”,而是「几点回来?需要接吗?」

      她甚至允许我在她书房抽烟,只要开着窗。

      “烟味太难闻。”她皱着鼻子说,却没有真正阻止。

      我开始学着下厨,不再点外卖。虽然做得马马虎虎,她每次都会吃完。

      “进步空间很大。”她评价,眼里带着笑。

      我们依旧会争吵。为琐事,为观念不同。

      但不再有恶语相向,不再有互相试探。

      争吵过后,总有人先低头。

      有时候是她,端着一杯水走进来,放在我面前。

      “嗓子哑了,喝点水再吵。”

      有时候是我,蹭到她身边,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我错了。虽然不知道错哪儿了。”

      然后我们会一起笑起来。

      像所有普通的情侣一样。

      三个月后。

      我拉着许愿去了城郊的墓园。

      念念的墓碑很干净,照片上的女孩笑得灿烂。

      许愿把一束白菊放在墓前,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我站在她身边,没有打扰。

      阳光很好,微风拂过松柏,发出沙沙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看着我。

      “走吧。”她说。

      声音很轻,带着释然。

      我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心温暖干燥。

      “跟妹妹介绍一下我?”我看着她,挑眉。

      她愣了一下,随即失笑。眼角泛起细细的纹路,很好看。

      “念念,”她转向墓碑,声音温和而坚定,“这是程朝。”

      “她有点吵,有点闹,脾气不好,还总惹我生气。”

      我捏了捏她的手,表示抗议。

      她反手握紧我,继续说了下去。

      “但她很好。”

      “她让我觉得,活着,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我的心,被这句话烫了一下。

      酸酸软软的。

      她说完,拉着我,转身离开。

      没有再回头。

      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

      走到墓园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

      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深蓝色的丝绒盒子。

      我的心跳骤然失控。

      她打开盒子。

      里面是两枚款式简洁的铂金素圈戒指。

      她拿起稍小的那枚,拉起我的左手,缓缓套进我的无名指。

      尺寸刚刚好。

      冰凉的触感,却带着灼人的温度。

      她看着我,眼睛亮得像落满了星辰。

      “程朝,”她说,声音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我们结婚吧。”

      没有浪漫的铺垫,没有华丽的辞藻。

      直接,干脆。

      像她这个人。

      也像我们这段,从一开始就充满荆棘和误解,却又倔强地开出了花的关系。

      我看着手指上那枚闪着微光的戒指,又抬头看着她带着些许紧张和期待的眼睛。

      鼻子有点发酸。

      我抢过她手里的盒子,拿出另一枚戒指,粗鲁地拽过她的手,给她戴上。

      “好。”

      我说。

      只有一个字。

      她笑了。不是浅笑,是那种眉眼弯起,露出牙齿的,毫无保留的笑容。

      灿烂得,晃眼。

      我凑过去,吻住她。

      在阳光下,在微风里,在通往新生的路口。

      远处,城市的轮廓在视线里模糊。

      近处,她的呼吸清晰可闻。

      救赎是什么?

      不是谁拯救了谁。

      而是在无边黑暗里,两个人笨拙地,相互摸索,最终成为了彼此唯一的光。

      所以遇见你,我有一点小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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