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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04 说你什么了 ...

  •   黑发。

      我看着镜子里的人。陌生的,带着点学生气的乖顺。

      像个笑话。

      那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我没回。

      手指在删除键上悬了半天,最终只是锁了屏。

      她怎么知道的?她是不是就在附近看着?这种被无形目光笼罩的感觉,让人烦躁,又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我抓起外套出门。需要酒精,需要喧嚣,需要把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东西都震出去。

      常去的酒吧今晚却格外冷清。朋友也没几个在。

      “朝姐,换造型了?”酒保熟稔地打招呼。

      “嗯。”我靠在吧台,点了杯烈的。

      音乐舒缓,不适合发泄。几杯酒下肚,非但没麻木,反而让某些念头更清晰了。

      许愿。

      念念。

      那双痛楚的眼睛。

      那些似是而非的话。

      「不是因为念念。」

      「怕你受伤。」

      「有力量。浪费。」

      像魔咒一样循环播放。

      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触手是柔软顺滑的黑发。真他妈不习惯。

      旁边卡座传来压低声音的议论,夹杂着“许教授”、“可惜”、“车祸”几个模糊的字眼。

      我猛地看过去。

      是几个面生的学生,看起来像研究生。他们注意到我的视线,立刻噤声,互相使了个眼色,匆匆结账走了。

      车祸?

      许愿?还是念念?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我一直刻意不去深究念念的死因。那像是一个禁区,碰了,我和许愿之间那层摇摇欲坠的伪装就会彻底粉碎。

      可现在,疑点自己撞到了眼前。

      我拿出手机,手指有些发颤,在搜索框输入“许愿妹妹车祸”。

      网页跳转。

      几条陈年的本地新闻链接弹了出来。日期,三年前。

      「XX大学附近发生严重车祸,一死一伤」

      「年轻生命逝去,肇事司机逃逸至今未归案」

      「双胞胎姐妹阴阳两隔,幸存者……”

      幸存者……

      我的手心开始冒汗。

      点开其中一个链接。报道很简短,语焉不详。只提到事故发生在雨夜,地点是大学城附近的一个十字路口,受害者是两名年轻女性,一死一伤。死者姓名未公开。

      幸存者是许愿。

      所以,念念死在了那场车祸里。和许愿一起。

      当时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是雨夜?为什么肇事逃逸至今没抓到?

      无数个问题涌上来,挤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关掉网页,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呼吸。

      所以,她经历过那样惨烈的事情。亲眼看着双胞胎妹妹死在自己面前。

      所以,她书房里那张照片。她偶尔流露出的,像是透过我在看别人的眼神。

      那些深夜醒来,发现她不在身边,书房亮着灯的时刻……

      不是因为她把我当替身。

      是因为……

      我甩甩头,不敢再想下去。

      心里那根刺,好像松动了一些,却又带来另一种更沉重的闷痛。

      接下来几天,我像幽魂一样在校园里游荡。

      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遇到许愿的地方,却又忍不住在她可能出现的时间段,绕远路经过她办公的教学楼。

      矛盾又可笑。

      直到我在图书馆的社科阅览区,撞见她和一个年纪较大的女教授在一起。那位女教授我认识,姓王,是心理系的,据说也是许愿的硕士导师。

      我下意识躲到书架后面。

      她们的声音隐约传来。

      “许愿,四年了,你不能再这样把自己困住。”王教授的声音带着担忧。

      许愿的声音很低:“我没事,老师。”

      “没事?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把自己埋在工作里,拒绝所有可能的开始。那个叫程朝的孩子呢?我听说你们……”

      “我们结束了。”许愿打断她,声音平静无波。

      书架后的我,心脏微微一缩。

      “许愿!”王教授语气加重,“念念已经走了!她不会希望你这样!那场意外不是你的错!你不能一辈子活在愧疚里!”

      意外?

      不是她的错?

      我屏住呼吸。

      许愿沉默了很久。

      再开口时,声音带着一种极力压抑后的沙哑:“如果那天如果不是我非要她出来接我她不会……”

      她的声音哽住了。

      后面的话,模糊不清。

      但我听到了关键。

      那天晚上,是许愿叫念念出来的。

      所以,她把念念的死,归咎于自己。

      沉重的,无法摆脱的愧疚。

      脚步声响起,她们似乎要离开了。

      我慌忙低下头,假装在找书。

      她们从我身边走过。许愿没有看我,她的侧脸线条绷得很紧,唇色有些发白。

      王教授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两人渐渐走远。

      我靠在书架上,浑身发冷。

      原来是这样。

      不是替身。

      是赎罪?是移情?还是在像我这样“耀眼”的、活生生的人身上,寻找一种对抗黑暗和自责的力量?

      我不知道。

      哪一种都让我心里发堵。

      晚上,我又去了酒吧。

      这次没喝酒。点了一杯苏打水,坐在角落。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王教授的话。

      「那场意外不是你的错!」

      「你不能一辈子活在愧疚里!」

      以及许愿那哽咽的,自责的声音。

      如果她知道,我已经窥见了她心底最深的伤疤和秘密……

      她会怎么反应?

      继续把我推开?

      还是……

      我不敢想。

      “哟,这不是程朝吗?换回黑头发,差点没认出来。”

      一个令人讨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我抬头。是之前酒吧冲突那个黄毛,带着几个人,不怀好意地围了过来。

      “怎么?你家那个女教授不要你了?又跑出来野了?”黄毛嘴里不干不净,伸手想来碰我的头发。

      我猛地偏头躲开,眼神冷了下来:“滚开。”

      “脾气还挺辣。”黄毛嗤笑,“听说那女教授挺有钱的?你跟她,捞了不少吧?”

      我握紧了手中的玻璃杯。

      “怎么?被说中了?”黄毛变本加厉,“伺候一个心里装着死人的女人,什么感觉?是不是特别带劲——啊!”

      我没等他说完,手里的苏打水连同冰块,狠狠泼在他脸上!

      “wc!”黄毛抹了把脸,一拳挥过来。

      我早有准备,侧身躲过,抓起旁边的吧凳!

      “砰!”

      凳子砸在黄毛肩膀上,他惨叫一声。

      他身后的人一拥而上。

      混战再次爆发。

      这一次,我没有丝毫留手。心里憋着的那股无名火,那些关于许愿,关于念念,关于我自己混乱情感的愤怒和委屈,全都化成了拳头和踢踹。

      场面一片混乱。

      杯子碎裂声,叫骂声,女人的尖叫声。

      我后背挨了一下,火辣辣地疼。嘴角也被打破了,血腥味在嘴里弥漫。

      但我没停。

      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

      直到警笛声再次由远及近。

      “妈的!又是条子!”

      “快走!”

      黄毛一伙人骂咧咧地四散逃窜。

      我也想跑,但手臂被人死死拉住。是黄毛的一个同伙,红着眼睛,手里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弹簧刀,朝着我捅过来!

      一切仿佛慢动作。

      我瞳孔骤缩,想躲,身体却因为刚才的搏斗有些脱力。

      眼看刀尖就要刺到——

      一道身影猛地从旁边冲过来,用力推开了我!

      “呃……”

      是许愿!

      她怎么会在这里?

      那把刀,擦着她的手臂划过!布料撕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许愿!”我失声喊道,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持刀的人见状也慌了,扔掉刀,扭头就跑。

      警察冲了进来。

      混乱中,我什么都顾不上了,扑到许愿身边。

      “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我声音发抖,手忙脚乱地想检查她的手臂。

      她脸色苍白,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但眼神却异常冷静。她按住我的手:“我没事。划破了点皮。”

      她的衣袖被划开一道口子,下面有一道不深的血痕。确实只是皮外伤。

      我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后怕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瞬间淹没了我。

      如果她再晚一点如果那把刀……

      我不敢想。

      警察控制了现场,开始盘问。

      许愿紧紧握着我的手,她的手心很凉,带着轻微的颤抖。她向警察解释,她是我的老师,刚好路过看到情况不对,进来看看,结果被卷入。

      她的说辞滴水不漏,冷静得不像刚刚经历过险境。

      只有我知道,她握着我的手,有多用力。

      做完笔录,走出派出所。

      夜风一吹,我打了个寒颤。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我。

      路灯的光线昏黄,勾勒出她略显单薄的身影。她看着我,目光深沉,里面翻涌着太多我读不懂的情绪。有关切,有后怕,有疲惫,还有一些别的什么。

      “为什么打架?”她问,声音有些沙哑。

      我低下头,看着地面:“他们嘴贱。”

      “说你什么了?”

      “说你。”我声音闷闷的。

      她沉默了一下。

      “说我什么?”

      我攥紧了拳头,那些污言秽语我复述不出口。

      “没什么。”我别开脸。

      她却伸出手,轻轻捧住我的脸,迫使我抬起头看她。

      她的指尖微凉,触碰着我嘴角的淤青。

      “程朝,”她看着我,眼神复杂,“我不需要你为我打架。”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我也不需要你为我挡刀!”我声音哽咽,带着劫后余生的愤怒和后怕,“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你冲过来干什么!”

      她看着我激动的样子,没有生气。

      反而,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她低声说,目光落在我的伤口上,带着一种近乎怜惜的温柔,“看到那个人拿刀对着你,我什么都没想。”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只是……”她顿了顿,像是终于对自己承认了什么,“不能看着你受伤。”

      夜风在我们之间穿梭。

      她的话,像羽毛,轻轻落在我心上最柔软的地方。

      所有的盔甲,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或带着痛楚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我的影子。

      只有我。

      不是念念。

      是程朝。

      那个会惹事,会打架,会让她操心,也会让她不顾一切冲上来挡刀的程朝。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收回手,恢复了平时的清冷,但眼神柔和了许多。

      “走吧,”她说,“我送你回去。”

      这一次,我没有拒绝。

      默默地跟在她身边。

      走到车旁,她拉开副驾驶的门。

      我犹豫了一下,坐了进去。

      她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车内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流逝的夜景,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平静,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酸胀。

      她打开了车载音响。

      舒缓的钢琴曲流淌出来。

      是我从未在她车上听过的,温柔的音乐。

      我偷偷看向她的侧脸。

      她专注地看着前方,唇角似乎,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车子依旧停在我公寓楼下。

      我解开安全带,低声道:“谢谢。”

      “嗯。”她应了一声。

      我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却有点舍不得离开。

      “许愿。”我叫她。

      她转过头,看我。

      路灯的光线透过车窗,落在她脸上,柔和了轮廓。

      “你的手臂记得消毒。”我说。

      “好。”

      “还有……”我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头发染回来,不是因为你。”

      她看着我,没说话。眼神平静,带着询问。

      “是因为,”我移开视线,盯着方向盘,“我自己觉得,黑色顺眼点。”

      说完,我飞快地推开车门,跳下车,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单元楼。

      直到跑进电梯,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我才敢大口喘息。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像是要蹦出来。

      电梯镜子里,映出我通红的脸颊,和嘴角控制不住上扬的弧度。

      我好像。

      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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