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请君入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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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高气爽。
踩着花回节的尾巴，封行去了赏花会。
他不是为了花来的，是为了池子里的笨锦鲤来的。
日日饱食，依旧会咬钩的蠢货。
九曲桥通往八角亭，风微动，各种桂花的香萦绕在半空，封行闻着花香，坐在八角亭的一处飞檐上，垂下一条细如蚕丝的鱼线。
鱼来，鱼来。
封行心中默念。
在笨锦鲤咬钩之前，莫少钧先一步找到了他。
“我在叫鱼来……”封行微掀斗笠，晴日碎成金鲮点缀在他脸上，“鱼没来，钓上一柄莫刀？”
莫少钧站在桥上的最后一道弯，抱刀作揖。
不仅老实，还老古板。
传闻，莫家最初的刀客四处游历时，在西北斩了一头长着翅膀的大虫，因此莫家的刀被称为“穷奇”，甚至有人传言，那柄刀上残留着那头兽的残念。
不忠不信的穷奇，非至忠至信之人不可持。
所以莫家常出老古板。这群老古板以继承穷奇刀为荣，在家族中学忠信义学得比儒生都要勤。
封棋曾嘲讽，这群人若是学不会刀，还能捞个官当当。
刀随心动。
白日流光。
封行举刀，身体下落，红色的斗篷如一张血盆大口。
飘香的桂花不再迎风而动，池子里的锦鲤不再疯狂摆尾。
它上钩了，一口咬掉虫肉，逃之夭夭。
莫少钧右手的护腕碎成两半，掉在铺满桂花的石青板上。
“你确实，该再练练。”封行提肩，收了刀，拍了拍莫少钧只拔出一点刀的右手。
莫少钧咬紧牙关，紧绷的肩胛骨发出悲鸣。
风又动了，桂花被摇落，扶过封行的脸。池子里的锦鲤又在疯狂摆尾，没有虫肉的鱼钩在水中随波起伏。
“你的刀比看起来还要快。”莫少钧深呼吸一次，吐尽胸中的积郁，“……很痛快。”
封行没有听他的喃喃，跳上飞檐，高高扬竿。
鱼钩早已干干净净。他只带了一只饵，因为这里的锦鲤足够笨。可惜，人比鱼蠢，还来的早。
“封行，我有些疑问，不知是否可以此时问你？”莫少钧走近了些，头仰得更高了。
“问吧。”封行一甩鱼竿，空鱼钩没入水中。
莫少钧问：“你的刀太快了，可是我看你和族兄比试时，却没觉得很快。这是为何？”
“那你都看见了什么？”
“我看到你……”莫少钧回忆着，瞳孔紧缩，“……停刀。”
过去的比试里，莫少钧站在台下，只能看到封行停刀的动作。
偏偏封行的刀在缠斗时一波接一波，刀每停一次，一波锋芒尚未黯淡，令一波锋芒又亮起。
于是错觉便诞生了，从一个停刀到下一个停刀，莫少君自以为看到了完整的一招，以为看到了你来我往的拆解，实际上只能看到某一招的结尾。
刚才，只有一招，莫少钧只能看到下压的红影，以及后来慢腾腾的收刀。
“拔刀，出招，收刀，孰重孰轻？”封行放下鱼竿，躺下来，伸了个懒腰，声音散在桂花香里。
莫少钧认真回答：“都很重要。”
封行笑了一声，翻身倚在飞檐的边缘，红色到斗篷垂下一角：“你杀过人吗？”
和昨日一般，莫少钧又一次逆着光看少年。日光模糊了他的脸，大块的红色簇拥着他。
“……还没有。”莫少钧老实回答。
“杀人的时候，可来不及了解个明明白白。”封行学着封棋的样子，装腔作势，“杀意，就已经足够。刀也一样，能杀人就足够。”
“不拔刀怎么杀人？不收势怎么蓄势？”莫少钧不明白。
封行也不明白：“自然要，可它们都不重要。”——和正确的呼吸一样自然，不用费心照料。
一个过于古板的学生，一个不会授课的老师。
他们这儿干瞪眼，桂花在封行的斗篷上积了薄薄一层。
“唉。”封行放弃了，“反正动起来就知道了！”
三枚银两被掷出，干脆地封住了莫少钧的右手、左腿和右腿。
红影动，赤鳞刀停在莫少钧的脸颊旁，封行站在他对面，一双杏仁眼微挑：“你瞧，你又慢了，现在你又在想什么？”
——想夕阳。
白日高悬，昨日夕阳西下的场面却总跳出来，湿热的手变成冰冷的刀锋，风吹过裂口，带起上一个瞬间刀锋擦过的幻痛。
莫少钧左手抽刀，勉强反应过来。
亮光一闪。
赤鳞刀往下卡在莫少钧的手腕和腰间，饮过血的刀盯上了血肉。
莫少钧盯上了什么呢？
他盯上了那双在白日里熠熠发光的眼。
于是莫少钧的刀终于出鞘了，残破不堪的刀咬向封行的脖颈。漂亮的杏仁眼，被印在了那把刀上。
“叮——”封行弹出第四枚银两，射歪了刀锋的朝向。
獠牙般的刀咬了一口空气，想饮血的刀满意地听到了血肉撕裂的声音。
一滴血浸湿云纹黑衣，滴落在地上，染红了白色的桂花。
两人一同收刀。
莫少钧用左手解开了穴道，大喘一口气。
“还不错。”封行把鱼竿拉下来，扛在肩膀上，“至少比那些只知道出招、收招的莫家子弟好多了。”
“——我——”莫少钧失力，坐在栏杆上，声音里全是迷茫，“——我还是不太明白。”
封行坐在他旁边，往他身边挤：“那你，看到了什么？”
——眼睛。
莫少钧不敢说，局促地让出了位子，把自己卡在栏杆和封行中间，没有一丝缝隙。他不敢看封行，隐隐发疼的小臂轻轻发颤。
封行没有管他的沉默，继续说下去：“至少你的身体学会了。”
四枚银两，两枚正在脚边，两枚沉入池底。
莫少钧弯下腰，把那两枚银两捡起来，用袖子擦干净，再把一只锦囊取出来，递给封行：“请收下。”
没有一点客气的必要，封行拿走锦囊，掂量掂量，再对着日光看上面绣着的老虎：“真稀奇。”
“嗯？”莫少君正咬着布片给自己包扎。
封行眯起眼观察针脚，平整细密，定是老手佳作。
他笑着对莫少钧说：“我说你真厉害，会刀法还会刺绣。还有，这么好相处。怎么没能早认识你呢？这样在莫家就不用无聊到急着走了。”
莫少钧红着脸包扎好小臂，觉得身上躁得慌。
一阵风过，一朵散了的桂花贴上了莫少钧的掌背上，触感莫名毛绒绒的。
封行打开锦囊，快乐地数钱。
莫少钧平复了暗涌的心情，问：“你从聆红楼里搬出来了吗？我前几天去找你，没有找到。”
“我现在住在一个小院子里。”封行说起高兴事，滔滔不绝，“聆红楼往东走几个街区就到了，院子里有几棵梅树，开的很粉嫩。虽然远不如雪梅有意境，但也值得一看。”
莫少钧慢条斯理又一本正经地解释道：“今年秋日不怎么冷，的确有梅花误开。”
“怎么算误开呢？”封行自恋地摇头，尾巴又要翘到天上了。
莫少钧没有懂，话落在嘴边大变样：“嗯……我也能去看看吗？”
“承惠，一锭银子。”封行伸出双手。
莫少钧已身无分文，只能把刀解下来交给他：“可以先拿他抵押吗？”
封行接过刀，微微挑眉：“好吧。”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请君入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