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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肉体凡胎 ...

  •   夏长有拍拍手。

      一箱子金元宝被呈上来。

      封行垂头,无聊地反扣茶碗。

      夏长有早有所料,又用折扇敲了敲桌子。

      一艘五光十色的宝船从后面追上来,其气势浩大如殿上金钟,在诗情画意的湖中央如此格格不入。

      这艘宝船极为奢华,足足三层高,宝石、金玉,不要钱地砸。甲板上站着数十位美人,每一位都各有千秋。

      其余船上的人注意到动静,都出来看热闹,接连赞叹。

      “如何?”夏长有挑眉问。

      “嗯哼……”封行没有抬头,只把下半张脸埋进斗篷领口的毛绒绒里。

      乡下小子……夏长有太阳穴跳了跳,心想:不识好歹。

      封行的确是从乡下来的,赤蛇门远离皇城,远在极南。

      可是,倘若将距离江湖的远近来看,夏长有才算是那个乡下人。

      此人心高气傲,送江湖人也只懂些金纸银箔。身上没有点儿江湖奇闻,怎么能使唤江湖人呢?

      钱?权?人?

      赤蛇门门主唯一的孩子,从来不缺这些凡尘物。

      万物生而有道。封行在江湖里闯荡,为的不是名和义,只为了一条路,嬉笑怒骂皆尽兴的路。

      不然他不会用下毒的手段,鬼鬼祟祟地设局。

      哪个名门正派的弟子会干这事儿啊,虽然说赤蛇门也算不上什么大好组织。

      他确实想过直接杀去夏府。用封棋的话来说,就是:江湖的刀很快,哪管那么多是是非非。

      可他是第一次一个人走,可这儿是天子脚下。

      夏长有不懂这些,不过是个被困在夏家的纨绔子弟,连武艺都不怎么样。

      也是这个纨绔子,居然敢一个人跟罪魁祸首同桌,之前藏身的技术也很拙劣,不像个武艺极高的。

      封行心有疑惑,问:“你不怕我?”

      夏长有心不在焉地回道:“我要是怕,就该在饭里下迷药。”

      封行拿糕点的手一抖:“呀……夏公子这就见外了。”

      不管这个没脑子的逍遥君如何如何,自己折腾了这么半天,居然不能给人带去任何威慑吗?封行有些丧气,觉得自己还是不适合做拐弯抹角的事。

      他缩缩脖子,在毛茸茸里埋得更深了。

      画舫顺着河道一路南下,转入一片大池塘里,枯荷林立,两岸煞红一片枫叶林。

      “嗖——嗖——嗖——”

      不好。

      封行耳朵一动,闻见特有的轻功声响,脖子一下抻直了,呼出一口热气,提起刀就要跑路。

      夏长有死死拉住他的袖子,被他的力气拉着前倾,露出脖子里挂着的红绳,另一只手压在酱油碟子里,酱汁染上袖口、滴落手背。

      “先别走!”夏长有急得脸通红,“——我大哥和大姐死后,曾给我写过信。”

      夏长有手腕一抖,折扇扇面中央的顶端突出一把小刀,这把刀和封行在夏府留下的军制飞刀近乎相同,“信中附有此物。”

      封行凝视着他,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直把人看得坐立不安。

      “这也不行吗!?”夏长有颇有些恼怒,“这是苦罪军的信物!”

      “嗯哼——”封行笑得像只小狐狸。他左手抽刀,用刀尖挑出夏长有脖间的红绳,一块田玉佛牌掉出来。

      “这样好了。”封行说,“你帮我拦住待会儿要来的秃驴,我就告诉你想知道的。
      ”
      面对着刀尖,夏长有也不畏惧,那张俊逸的脸上只是露出茫然又焦急的表情:“什么?谁?我要怎么拦?”

      “至于你手里的飞刀,那是麻烦,不是筹码。”封行衣袖一震,红色的斗篷一晃,转眼踏在船篷外。

      夏长有追出去,却不敢再向前一步,这一幕早在昨夜就已上映过。

      无形的气铺落,画舫的船骨发出凄惨的嘎吱声。

      刀起,光落。

      宝船被一刀两断,飞溅的碎木波及画舫,夏长有没能稳住身形,跌入秋池中。

      透明的波澜中,红叶缓缓漂浮,遮住封行的身影。夏长有一把捏住红叶,屏住呼吸,从水里探出头,不过数息,封行已不见踪影,只剩下船体残骸与胡乱的叫喊声。

      湿透了的红叶在其掌心被攥得轻响。

      “嗖——嗖——嗖——”

      来者是佛门大师。

      “大师!大师!大师!”浑身湿淋淋的夏公子挥手大喊,还是一副散漫样子。

      带着一身秋水的寒气,封行回到了聆红楼。

      裴絮风站在他房间外,第一个看见他回来,其眼神有几秒落在了斗篷上:“你去了哪?”

      “和一个新朋友去游湖。”封行问,“怎么?”

      “秋水凉。”裴絮风说着,走近几步,细细查看。

      斗篷有些地方湿了。不过一时半会儿,就能弄湿新穿的衣物么……裴絮风说:“把斗篷换下吧,有些湿了。”

      封行捏住斗篷边缘,撩开,如大雁展翅:“哪儿?”

      裴絮风轻压腰间的剑鞘,勾起斗篷一角:“这儿。”

      “小郎君,小郎君。”有位姐姐踩着轻飘飘的步子走来,“赤蛇门的小郎君,云上间有请。”

      “我?”封行不解,话在脑子里转了几个圈,结结巴巴撒个谎,“我……我还有盘缠,不接客。”

      裴絮风眉头紧皱:“何人有请?”

      “我。”

      如玉击石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封行。你不来谢谢我?”

      封行仰头看去,看着同样一身红衣的人。那人手肘撑在栏杆处,流云鬓角、乌发如云,是浓墨重笔的侠。

      可是仔细看,那红衣是上等的锦,其上绣着繁复的暗纹,这红色不是血而是官家的赏赐。

      “谢什么?”封行笑着问。

      “哦?”那人拍拍手,赤红的秋海棠如落雨般落在整个走廊间,“谢帮你挡了秋风的斗篷,如何?”

      好一个一语双关。秋风早已吹了这么久,昨夜那道奏折也算是一件斗篷否?

      “好了,上来说话。”那人说,“哦,对,百宝阁的裴公子,我也请你喝酒,望君楼的花酒。”

      封行和裴絮风对视一眼,撇撇嘴:“你先上去吧,他这是在叫我去买酒。”

      裴絮风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头。

      斗篷都没来得及换,封行翻窗就走,跑向几个街区外的望君楼。

      聆红楼所在的地方极为繁华,每个店面屋檐上用来装饰的花堆得落不下脚。

      封行的身法极轻,在五颜六色的花堆里穿梭,一身红斗篷扎入花堆里,只留下张讨人喜的俊脸蛋了。

      楼下看管花的伙计、屋檐上换花的伙计,这群人见了封行飞檐走壁,都招手喊着:“小郎君——小郎君——小心花诶——小心诶——”

      有店里的老板也探出头看,在那儿笑:“这么俊的小郎君,留在我的屋檐上也是添色,不如你别走了?”

      封行随手摘了朵花,挥袖间,花如飞箭钉在了老板耳边的窗上。老板大笑,钻入店中不知去处。

      摘完花的封行后悔了。

      秋意秋风拜百花呀,这花好不容易被人照顾着,延了那么久的花期,盛放得如此美丽,它怎能就这样被他折了呢?

      但是又一想,这花早就死了,自被延长花期的那一刻起。

      肉体凡胎,贱在生老病死,贵也在生老病死。

      社稷主吞金丹,逍遥君食五石散,长寿长寿长生,又比得上哪个人的一生了?

      夏家的老头子整天灵芝妙药,活得太久,如今连入朝的初心都没了。人臣人臣奸臣,靠着上辈子积的福德,只能换一个家不和。

      花朝花回,花自有花期。

      这里的人太贪心,要天下百花在秋冬前盛开得越久越好。

      但是肉体凡胎,上天又能指望这群人怎么样呢?

      封行虽然不求花回,却求一生尽兴,这个期望又比长寿有什么不同?

      他也是一介肉体凡胎罢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肉体凡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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