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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沧州棋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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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州渡口的雪,在第四日黎明时分停了。
知府李邕彻夜未眠。他攥着三封密信,手心渗出冷汗——林相催促施压崔家的信、北境轻骑已至百里外的急报,以及今晨刚到的、盖着太子私印的“问询函”。
“问询”漕运阻滞“是否另有隐情”,措辞温和,却字字如刀。
“大人!”师爷慌张闯入,“崔家货船上的役夫,今晨有十几人发热呕吐,说是染了时疫!码头那边已经传开了!”
李邕脑中嗡鸣。时疫,在这寒冬时节,一旦蔓延便是滔天大祸。更致命的是,若被扣上“因私扣货船致时疫扩散”的罪名……
“放行!”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立刻放行!让崔家的人速速离港,不得停留!”
半个时辰后,崔家船队扬帆起航。崔九站在船头,回望沧州城楼,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什么时疫,不过是在饮水中加了点巴豆粉罢了。
他转身入舱,提笔疾书:“饵尽鱼惊,林氏爪牙已怯。北境风起,当献柴薪。”
这封信将以最快的速度送往崔府,再由崔玄“无意间”透露给东宫的人。
沧州这场小棋,崔家赢了第一手。但崔九心知肚明,真正的棋局在帝都,在那一座座深宅大殿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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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午后,林相府。
林牧之负手站在书斋窗前,看着庭中积雪。他已年近六旬,宦海沉浮四十载,鲜有如此刻这般心神不宁。
沧州失手,北境异动,太子过问……这些事单独来看尚可应对,但几乎同时发生,便绝非巧合。
“相爷。”心腹幕僚悄声入内,“查清了,匿名信出自军师府一个外围线人,但线索到那里就断了。”
“萧清墨。”林牧之缓缓吐出这个名字,“好手段。”
他转身,眼中闪过厉色:“太子那边呢?”
“太子今日去了太庙祈福,为陛下龙体祝祷。但……”幕僚压低声音,“萧清墨辰时入东宫,密谈两刻钟。”
林牧之沉默。他想起那个总是一袭白衣、面带微笑的年轻人。三年前萧清墨横空出世,以布衣之身得太子赏识,短短时间便成心腹。朝中许多人轻视他年轻,林牧之却从未小觑。
因为看不透的人,最危险。
“北境的粮,还能拖多久?”林牧之问。
“最多十日。户部那边已多次催问,若再无说法,恐怕……”
“从江南调粮。”林牧之断然道,“走我的私印,不要经过户部。”
幕僚愕然:“相爷,那可是我们最后……”
“弃子保帅。”林牧之冷冷道,“赵峥是头狼,饿极了会咬人。先喂饱他,腾出手来对付真正的对手。”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挥毫写下八个字:以退为进,静待风起。
墨迹淋漓,如暗夜血痕。
“把风声放出去。”林牧之搁笔,“就说本相体恤边军艰苦,已私人筹粮十万石,不日运往北境。”
“相爷高义!”幕僚立刻领悟——这是要把被迫的退让,包装成主动的恩惠。
林牧之却无喜色。这一退,看似高明,实则已落了下风。但他必须退,因为萧清墨这一手,逼得他不得不退。
那个年轻人,算准了他每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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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密室。
秦渊看着萧清墨摆开的棋局,眉头紧锁:“林相主动放粮?这不像他的作风。”
“因为他别无选择。”萧清墨将一枚白子放在“北境”位置,“赵峥集结大军,崔家顺势施压,殿下适时过问——三面夹击,他只能弃粮保权。”
“但这十万石粮,足以收买北境军心。”
“收买不了。”萧清墨微笑,“因为赵峥很快就会发现,这十万石粮,是从江南‘借调’的。而江南今年的税粮,本该三个月前就入库户部。”
秦渊瞳孔微缩:“你是说……”
“林相在挪用国库储备,填补自己的承诺。”萧清墨轻轻落下一枚黑子,吃掉一片白棋,“这个把柄,我们可以先留着。等需要的时候,它会变成斩向林相最利的刀。”
密室内烛火摇曳,映着两人凝重的侧影。
秦渊忽然问:“清墨,你布这局棋,究竟看到了第几步?”
萧清墨沉默片刻,缓缓道:“殿下,棋手最高明的境界,不是算到百步之后,而是让对手以为,你只看到了十步。”
他抬起眼,眸中映着烛火,深邃难测:“林相以为我在逼他放粮,崔家以为我在挑拨离间,赵峥以为我在借刀杀人。他们都在算我的下一步,却没人问——”
“我自己,想走到哪里。”
秦渊心头一凛。
萧清墨却已起身,推开了密室小窗。寒风涌入,吹散满室暖意。远处宫墙重重,飞檐叠嶂,在暮色中如巨兽匍匐。
“殿下你看,”他轻声说,“这座皇城,就是最大的棋盘。每个人都在格子里,每个人都以为自己在向上攀爬。”
他回头,看向秦渊,眼中第一次流露出近乎悲悯的神色:“但爬到顶端的人才会发现,棋盘之外,还有执棋的手。而我们,不过是……”
话音未落,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钟声。
九响,沉重而缓慢。
秦渊猛地站起:“宫钟九响……父皇?!”
萧清墨望向钟声传来的方向,那里是皇帝的寝宫。
他轻轻闭眼,再睁开时,所有情绪已敛去,只剩一片清明。
“殿下,”他说,“棋局,要加速了。”
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覆盖了宫道,覆盖了血迹,也覆盖了这座城里刚刚落下的无数暗子。
而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因为老皇帝若真的驾崩——
棋盘上所有的平衡,都将被彻底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