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说好不喜欢吗》是熊崽嘛

2、别喜欢他

　　裴朗擅长和他那位六十多岁的裴疏老父亲交流，他们相处了十多年，有很多话题可以聊，生活、学习等等。

　　可眼前这个二十多岁，鲜活的裴疏对于裴朗来说，实在是太陌生了。

　　裴朗其实在裴疏死后从他以前的同学那里听说了很多他年轻时候的故事。

　　无一例外，都是像现在这位这样生机明媚的。
　　但他们像是约定好了一样，说到裴疏二十七岁时就闭了嘴。

　　裴朗心里清楚是为什么。

　　那场惨痛的空难，夺走了许多人的家庭，包括裴疏。
　　他的爱人，那位他从未见过的简先生，那个让他爸在往后四十多年里都念念不忘的男人。

　　裴朗无法抑制地回想起裴疏将要离去时那副沉沉暮气的样子，但他自己也明白，死亡早在裴疏的头顶悬挂，就等他自己拉下铡刀。

　　他不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是真实的，还是只是自己死前的一场幻觉。

　　可失而复得的感受让裴朗无比贪念这份温暖，即使面前的人不是他所熟悉的父亲。

　　是的，不熟悉。

　　裴朗低着头跟在裴疏身后，眼神直愣愣地盯着他的后背瞧，似乎是要将他看破，从血肉看进灵魂之中。

　　身后的目光太过于炽热，裴疏被盯得实在不自在，扭过头看他，“你今天怎么……”他犹豫着纠结了一会儿，还是没把话说完，另起了个头，“学校又有什么事情吗？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

　　青年眼里露出了浓重的不解：“你和家里起冲突，爸是按照你的想法把你送到我这里来，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地方？”

　　刚来的裴朗满头雾水，他张了张口，却突然感觉一阵头疼。

　　“嘶。”他捂住脑袋，感觉脑海里闪过无数记忆，挤得他眼前发昏。

　　裴疏立马扶住他：“小朗！你没事吧？要不要再去检查一下？不是说没什么大问题吗？”

　　裴朗摇摇头，死死地攥住青年的手腕，呼吸粗重，断断续续道：“不，我……我不想……再去医院。”

　　医院的消毒水味在父亲去世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都若有若无地缭绕在他鼻子前面。
　　明明他在葬礼时挤不出哪怕意思泪水，但噩梦总是日日报道，他几乎没办法在家里待下去，这也是他出海的一个原因。

　　但裴疏并不知道这些，他紧张地点点头，扶着他慢慢往前走：“好，那先去店里休息一会儿。”

　　裴朗抓住这个词，在脑海中搜寻关于店的记忆，但一想便带来阵阵刺痛，他只好胡乱地应了声。

　　这便也让他没有看见店内收银台前店员对他飞过来的嫌弃的眼神。

　　后院的房间不太大，只置放了一架单人床和一张书桌。

　　裴朗半睁着眼睛打量着这间屋子，试图寻找一些关于裴疏的痕迹。

　　他看见摆在书桌上倒扣着的书，看见窗台边一簇簇多肉。

　　可当真的找寻到和那边那位“裴疏”相契合的点时，他却觉得心里一阵发酸。

　　裴朗哀叹着倒在床上，将自己埋在枕头里，而后感觉到鼻息间都是裴疏的味道。

　　他眼皮愈发沉重，可精神上却抗拒着入睡。

　　睡着之后会有什么呢？无边的海水和黑暗？一个再也没有裴疏的世界？

　　这是他的家人吗？

　　纷乱的思绪挡不住越来越疲惫的大脑，裴朗还是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闭上眼晴的前一刻，他能感受到裴疏握着自己的手放进被子里，听见他说，睡吧，睡醒之后，我们再谈。

　　可是，他们之间还有再谈的机会吗？

　　—

　　裴朗觉得自己再记忆里浮沉着，一会儿是他和父亲相处的画面，一会儿是他孤零零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的画面。

　　孤寂、郁闷、烦躁的情绪包裹着他，他走到窗前，将额头抵在窗户上，注视着黑沉沉的地面。

　　半晌后，他拉开了窗户，半分不带犹豫地跳了下去。

　　哗！

　　裴朗睁开眼睛，呼吸急促地伸出一只手。

　　身侧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手被人抓住。

　　青年的掌心温暖柔软，暖意顺着手心传到身上，裴朗感觉自己停止了颤抖。

　　他目光落到熟悉的面孔上，涣散的目光慢慢有了神采，岌岌可危地理智及时地将脱口而出的“爸”咽回去，转而喊道：“哥……”

　　裴疏点点头，拉着他让他坐起来。

　　他扯了椅子坐到床边，一双清澈的眼睛看着他，背后的台灯柔亮的光色拢在身上，映出细小的绒毛。
　　“想聊一聊了吗？”

　　裴朗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以为梦醒了，他就该回去了。

　　但他没有，而且太阳穴隐隐留下的余痛和身体的颤抖似乎在提醒他，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面前的青年，年轻的裴疏，还活着。

　　裴朗低着头攥了攥拳，重生或者穿越，很流行的时候网络梗。

　　可，有什么地方对不上。

　　他从裴疏的眼里看得见自己的样子，也从玻璃里看见过这张脸，和少年时期的自己一模一样。

　　但按照年龄来说，这个时候自己，别说出生了，亲生父母都是小孩子才对。

　　可是……

　　可是。

　　裴朗抬头对上裴疏担忧的目光。

　　贪恋一把又怎么样？

　　既然他还活着，那未来的一切都还可以不一样。

　　他可以阻止裴疏和简征偃在一起，从源头上解决这个害人精。

　　或许是他走神的时间太长，裴疏换了一个话题，“或者我给阿姨打电话，让他们来接你？”

　　接受了这具身体全部记忆的裴朗当然知道他哥是在说谁。

　　他们是重组家庭，阿姨，就是他的妈妈。

　　裴朗连忙拒绝：“不用！”

　　他的情绪一下子激动起来，把裴疏唬住了，他沉默了一下，露出一个无奈地笑，“但是你之前在喊‘爸’，我不知道你到底是在叫谁……”

　　裴朗也沉默了。

　　这里的“裴朗”其实和谁的关系都不好，他仇恨继父，也恨自己的母亲，讨厌弟弟妹妹和这个哥哥，心里压抑得像一片永远都泛不起波澜的死水。

　　“你——”
　　“我——”

　　两人同时开口，裴疏一愣，抬抬下巴示意他讲。

　　嘴长在我自己身上，我怎么说都是我的事，这不难。
　　裴朗想着，“我……我这段时间压力很大。”

　　裴疏对他投来一个疑惑的表情。

　　裴朗嘴一张就开始编：“他们总是围着弟弟妹妹转，你也不回家，我很……”他眼中流露出一丝迟疑，但还是继续讲了下去，“我很孤单。”
　　“我想你们多看看我，所以我做了很多事。”

　　那些记忆里的逃课打架，和家里的每一次争吵，夜里一次又一次的失眠。

　　裴朗忽地沉默了，或许今天，“裴朗”站在河边的时候，是真的要了结自己的生命。
　　而机缘巧合之下，他也落了海，于是穿越到了这个世界。

　　手被突然攥紧，裴朗回神，看着裴疏面色紧张，他咽了一口口水，在心里说了一句对不起。
　　“我下午想要散散心，就想去河边吹吹风。结果看见水里有个什么东西在动，我以为是小猫什么的。一时头脑发热就想去救。”到底已经二十岁了，有些话张口就来，但恍惚间，裴朗觉得自己还是高中的时候，干了傻事，被裴疏揪着教训。

　　他眼神游移了一下，垂下睫毛，继续道：“结果是个破塑料袋。但是，我也差点死了，一下子也想通了很多事情。”
　　“是我之前太轴了，很多事都没有想开，现在我知道了，妈妈，叔叔，还有哥你，都一直在关心我。”

　　裴朗对上裴疏的眼睛，咧开嘴笑了一下，“我不会再乱想了。”

　　他当然知道这样的话疑点重重，漏洞百出，但没有人能看破他脑子里想的是什么，咬死了不承认，谁也不能逼自己。
　　更何况，至少他本人确实没有要自杀的打算。

　　裴疏看了他一阵，也不知道信了没有，最后放开他的手，站了起来。

　　裴朗目光追着他走：“我认真的！”想起这个年纪最好的保证，他补充道，“我以后绝对认真学习，再也不在考试的时候瞎写乱写不写！”

　　裴疏像是没忍住一样笑了出来，他把桌子上的东西收拾整齐，回头看着他，“好好好，我信了。就看你下次考试的表现了。”

　　心里的大石头落下，裴朗挑了下眉，嘴角咧到一半突然僵住。

　　他看见书桌上摆着一个熟悉的小袋子——那不就是那会儿裴疏递给简征偃的吗？
　　这下别说心落下了，简直马上要飞到九重天外了。

　　裴朗想起之前医院里看见的那一幕，想起那个缺德医生说的话，想起裴疏在简征偃面前那副不好意思的模样，觉得自己好像有点上不来气了。

　　裴疏收拾好了东西，招呼他起床。

　　头晕目眩之间，裴朗听见自己突然说道：“你可以，不要喜欢他吗？”

　　裴疏的声音一下子被砍在半截，他惊愕地抽了一口气，几乎都要破音了：“什么？！”

　　裴朗也觉得自己这句话毫无由来并且过分，想起自己世界那个爱了简征偃一辈子的“裴疏”，他觉得自己是在强人所难。
　　于是语气艰涩地说道：“没关系，我瞎说的。你喜欢也可以，或许你可以打听一下他有没有弟弟妹妹，是不是和我在一个学校……我能给你找点拉进距离的机会。”

　　他语速飞快，似乎自己也不想听见这些荒谬的话。
　　之前想着一定要拆散他们俩，却没有想过要是裴疏真的很爱简征偃怎么办。

　　裴朗烦躁地揉了揉头发，天哪，这是什么事？
　　他居然要帮他爸追一个男人！？

　　帮他爸，追男人？！

　　河神听了都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