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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艺术家 我并不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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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不是一开始就想敲门的。
那天放学回来,膝盖的痂已经结了一层硬壳,走路不再扯着疼。
楼道里没有蛋糕味了,只剩潮气扑鼻。
我把钥匙转开,推门,进屋。
然后那股味道又出现了。
从门缝底下渗入,钻进来。
大概是又在烤东西。
我换了拖鞋,把书包放在鞋柜上。
粥在冰箱里,我没去热,坐在玄关的矮凳上。
那股甜味还在,黏在鼻腔里怎么都散不掉。
我站起来,又坐下。
膝盖上的痂有点痒,我隔着裤子挠了一下,痂的边缘翘起来,刮在布料上。
我又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把手上。
金属很凉,指腹的皮肤微微收缩。
我站了一会儿,大概有一分钟,或许更久。
楼道里始终很安静,只有那盏感应灯嗡嗡的电流声。
终于,我打开门,走出去,敲了402的门。
三下,很轻,我自己都差点没听见。
门内安静几许,脚步声响起,很轻,拖鞋底蹭过地板,紧接着,锁舌弹开,门被拉开一道缝。
他站在门口。
那双桃花眼从碎发后面看着我,眼尾微微上挑。
他没有说话,就这样看着我。
我的舌头贴在上颚,唾液很黏,喉咙里像塞了一团什么。
“……什么东西?”
好久,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话音未落,我脊背一僵,想转身就走。
其实我的意思是,里面在烤的是什么,但话到嘴边就只剩下这三个字,干巴巴的,没头没尾。
他看了我一眼,还是没什么情绪,轻飘飘的,“蛋糕。”
他顿顿,又问,“你要吗?”
我张张嘴,想说不用,我吃过饭了,肚子却在这时候叫了一声,很轻,但也能让人听见。
他把门拉开一点。
暖黄色灯光从里面涌出来,笼在我身上,也是暖的。
我走进去。
屋子不大,客厅格局和我家一样,方方正正的,不大不小,但看起来完全不一样。
他家里没有太多家具,风格也很普通。
茶几是玻璃的,底下垫着一块灰色的地毯,沙发上放了两个抱枕,米白浅灰的,上面有针织的纹路,窗帘拉了一半,外面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墙上投下淡淡的光斑。
不一样的是阳台。
这里被改成了画室,木头画架支在窗前,上面蒙着一块白布。
画架旁边是一张小桌子,摆着颜料、调色盘、几支画笔,笔尖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颜料,深蓝色的,干了一半,地上铺着一层旧报纸,上面滴着各色的颜料点子,红的蓝的黄的绿的混在一起,看上去像一幅还没干的画。
空气里除了蛋糕的甜味,还有松节油的味道,很淡,凉凉的,钻进我的鼻腔。
他走进在厨房背对着我,案台上放着一个烤盘,烤盘里是几个小蛋糕,金黄色的,表面裂开了几道纹路,露出里面浅黄色的内芯。
他出来,拿起一个,放在盘子里递给我。
“你做的?”我问。
他嗯一声,靠在厨房的门框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看着我。
我咬了一口。
蛋糕很软香味很浓,甜味不是很重,咬下去的时候舌尖能感觉到细小的糖粒,还没完全融化。我用舌头把它压碎,甜味在口腔里漫开。
“好吃。”我说。
他还在看我,嘴角好像动了一下,又好像没有。
那双桃花眼在灯光下显得颜色更浅了,浅棕色瞳孔里有一点光,晃动着,“你喜欢就好。”
他说完这句话,就没再说别的,我也没有。
客厅很安静,只有我嚼蛋糕的声音。
他靠在门框上,头微微低着,碎发遮住眼睛,看不出在看什么。
卫衣的袖子很长,盖住了他半个手背,只露出几根手指的指尖。
我吃完蛋糕,把盘子放在茶几上,轻声说,“谢谢。”
他还是轻声应下。
我站起来,往门口走。经过阳台时,脚步停了一瞬。
画架上的白布蒙着,什么都看不见。
我走到门口,回头有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厨房门框边上,姿势没有变过。
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整个人勾了一道模糊的金边,那张脸在半明半暗中,五官的轮廓更柔和了。
“再见。”我说。
他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被子上还有潮气,膝盖的痂不痒了,鼻尖好像还能闻到那种混合的气味。
我闭上眼睛。
他的脸浮上来,半明半暗的,碎发遮着眉毛。
你喜欢就好。
我不知道为什么记住了这句话。
之后的日子,变得有些不一样。
放学回来的时候,我的脚步会不自觉地在四楼停一下。
有时候402门缝里透着光,有时候没有。
有光的时候,我能闻到那股甜味,或者是松节油的味道,两种味道交替出现。
我们不是每天都见面,有时候一连好几天,对面的门都是关着的。
我经过的时候,脚步会放慢一点,但没有再敲门。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上次的对话一共只有几句。
“什么东西”、“蛋糕”、“你要吗”、“谢谢”、“再见”
我数过,十四个字。
我可能不是擅长说话的人,他大概也不是。
有一天放学回来,膝盖的痂终于掉了。
那时我正在上数学课,低头捡掉在地上的笔,膝盖弯了一下,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皮肤上剥落。
我在课桌底下把裤腿卷起来看了一眼,痂掉了,露出底下新长出来的皮肤,粉红色的,和周围的皮肤颜色不一样,跟补丁一样。
我用手指摸了一下,滑的,比旁边的皮肤嫩一点。
痂掉在裤子里,我没找到。
回来的时候,走到四楼,402的门开着。
我没有敲门,只站住。
门缝里能看见。
他坐在客厅的地毯上,靠着沙发,膝盖上放着一本速写本,手里拿着铅笔,正在画什么。
铅笔在纸上游走,沙沙的,他低着头,碎发垂下来。
感应灯灭了,黑暗中只剩从那道缝里漏出来的一点光和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
他画了很久,我也站了很久。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我的脚有点发麻,却没动。
他抬起头,放下铅笔,站起来,朝门口走过来。
门被拉开,“进来吗?”
我一怔,点点头。
沙发上那本速写本摊开着,上面画着一个阳台,阳台上有一个画架,画架上蒙着白布,笔触很细,铅笔的线条一层叠着一层,把白布的褶皱画得很清楚。
画面里没有人,只有光影,窗外的光投在画架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你画的?”我问。
他轻声应下。
我笑了,“很好看。”
他看我一眼,忽然说,“送给你。”
很快,本子合上,递过来。
封面是牛皮纸色的,边角有一点磨损,上面沾着铅笔灰,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我没伸手,“不用。”
本子停在半空,他说,“拿着。”
声音很轻,但多了一点什么东西。
我伸出手,指腹碰到他的手指,凉凉的,皮肤很滑,骨节分明。
我飞快缩回手,把本子抱在胸前,“……谢谢。”
他摇摇头,转身走回沙发边坐下,重新拿起铅笔。
这次画的是茶几上的杯子,杯子里还有半杯水,水面在画纸上被他用留白的方式表现出来,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我站在那里,抱着速写本,过了一会儿,自己找了一角坐下,离他很远。
皮质的沙发面有一点凉,坐上去的时候还能听见皮革被压下去的摩擦声。
我看过去。
他垂着眼,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抿着,唇色很浓,在灯光下显得更漂亮了。
画画的时候,他的手指很稳,铅笔在纸面上游走,每一条线都很确定。
我看着他画完那杯水,又翻过一页,开始画茶几上的盘子。
盘子是白色的,边缘有一点磕碰的痕迹,他画得很仔细,连那道痕迹都画进去了,阴影加深那条缺口的凹陷。
很久。
“你为什么来这里?”我终于说出口。
铅笔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游走。
“安静。”
他没抬头,铅笔在纸面上画着,“城市太吵了。”
我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问出来。
大概是那天他递蛋糕过来的时候,手指的指甲是淡粉色的,很干净。
我张开口,“吵?”
他放下铅笔,看着我。
“人太多了。”他叹口气,非常轻,“声音太多了。”
他停下动作,手指无意识转动铅笔,笔头在虎口上转了一圈,又转一圈。
“这里很好,没有人。”
他把铅笔放下,站起来,走到阳台边上,站在画架前背对着我,手指搭在白布边缘。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你在画什么?”我问。
“不知道。”他回头,“还没画完。”
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皮质的沙发微微塌陷,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往他的方向倾斜了一点。
“你住对面。”他问,语气却是肯定的。
“嗯。”
“很久了?”
“一直在。”
他只点点头,又拿起铅笔,翻开速写本。
我坐在他旁边,抱着他送我的速写本,封面上的铅笔灰蹭到我的校服袖子上,银灰色细细的,在布料上留下了一道痕迹。
我没有动。
那天我待到很晚,窗外路灯都变得很亮,整栋楼的脚步声都消失了。
走的时候,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他。
他还是坐在沙发上画画,没有抬头。
但我觉得,他知道我在看他。
我很快关上门,躺在床上,翻开。
第一页:阳台,画架,白布,窗外的光。
铅笔画的,光影很淡。
我合上,收好。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
膝盖的痂掉了,新皮肤在被子底下滑滑的,有一点凉。
恍惚间,那股甜味又冲进鼻腔。
我没睁眼,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