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 沐发 “我说他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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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香新叶已老，浓荫蔽日，青果初成。树上多了群新来的鸟雀，日夜叽喳，吵得万物帅之最紧闭门窗躲回屋中，难得静时，它才悄悄沿缝溜出，躲在丛间看雏鸟振翅，啪叽一声摔落枝头，被它鬼鬼祟祟捡起，再啪叽堆回枝上。
时岁在忙时总去得很快，只是眨眼，发丝便长了半寸，安如闲自己对镜瞧过，不信邪又喊了安昉来瞧，最终落得满心失望——白的，全是白的。
“一根彩的都没有吗？”他已悲痛到胡言乱语。
安昉端立，将椅上泪人揽进怀中，柔声安抚：“取根我的，藏到师父发间，这样可好？”
“不好。”安如闲闷声道。
他埋在安昉怀中兀自掏着口袋，果盘、水罐、荷包，抄错的纸页、喂禽鸟的丹粮、不想吃而偷偷藏起的药……
桌上很快堆起座坑洼的瓶罐小山，安昉眼睛看直了，看得安如闲也有些不好意思，擦过他目光，把头埋得更深。千钧一发之际，他摸到个熟悉瓷瓶，如释重负砸到桌上，虽刻意收着力，仍将小山震塌了一角。
安昉心领神会接过，捻着瓶身却另挑话题：“师父也施了袖里乾坤？”
“哪里哪里。”安公面不改色把桌上倾山移回袖间，挪药的动作尤其快，嘴上回话打起掩护：“比较能装罢了。”
谢清洄给他的剑伤涂药，他是用得毫不怜惜，然而天不遂人愿，一罐用尽未见奏效。大家共同所赠的沐发散，他是坐看卧看，怎么看都怕一不留神用完了，捧到今日也没试上一次。
但他想明白了，豪迈起身，挥袖道：“内力不成，改借外力，沐发！”
酒香置于瓶中只觉隐约，待化入水里，散于发上，百年前夜醉酒庄的畅快漫上心头。
早知如此适意，何苦闻冽酒而饮清茶？
安如闲歇在横椅中，长发如瀑垂悬在侧，金粉扑映，流光多彩，由安昉帮忙护着，自己则裹聚太阳眯起眼睛，笑听靴踩碎石哗啦作响，听以手引水扬花激荡，沁人肺腑的甘冽酒意里，一场酣梦悄然而至。
昏昏沉沉，万籁俱寂，几分相熟之感扑面而来，瞧不仔细。
一角绿衣飘入视野，随之而来的，是此间唯一的声响。
地上原是石面，安如闲沉思着，跟随脚步落在下处，又听得极轻的尘土声，没来得及细想，便瞧见了那人的大体轮廓。
小太阳？
无边晦暗里，他重重将视线落在那模糊的绿影上，佩剑、衣饰、乃至举止，俱是朦胧，饶是如此，他仍一眼认出此人是安昉，与如今更为相似的大只安昉。
那此地应是……无恨崖底？
安如闲在安昉周围努力辨认，只看得出几块巨石，已经足够确定了。
也不怪他没能立刻认出，毕竟自己坠崖时，崖底奇景热闹得跟过年似的，一会儿火蛇袭人，一会儿锦鲤自尽，哪有今天这么宁静祥和。
等等，什么锦鲤……
正当他打算追探乍现脑中的一抹红时，眼前景象骤变，恍惚的暗转作纯粹的黑。
这是魔界，他认得，因为魔界的月儿总比其他地方亮些。
银辉在周遭夜色映衬下竟觉出丝暖意，然不等它偏来，另一道冰冷狠戾的寒光破空显现，只瞬间便匿了身形。
此人剑道称得上登峰造极，来去无踪不留痕迹，可惜剑虽快，安如闲比它更快，便是这片刻瞬息，他亦看清了剑身刻字——“笑”。
剑修为剑取名并刻字，算不上稀奇，但这剑名千百年来他只见过一次。同样的天分，同样的刻字，会有这般巧合？
相较于剑主是否为安昉这显而易见的答案，安如闲更好奇另一个问题，是谁把自家谦和守礼的小太阳气成了这样，方才那一剑可是毫无保留奔命而来。
眼前景象化作灰烟散去，安如闲知新事欲来，猜想这次会遇着何时何地的安昉，回身却撞上张俊脸，眸中蒙着层薄雾，是安闲。
他脱口而出：“小闲？小太阳呢？”
安闲神色未变，面上仍是茫然，好似并未听见他的话语。
“哦，梦里听不见啊……”他眸光浅淡半分，循着安闲视线失落抬眼，正巧望见孤立月下那片墨绿。
安昉也正望着他，或者说，怔怔望着安闲。
半巅屋房与现世一般格局，侧过拐角，安如闲仿佛能看到一群小辈比武试剑，但安昉只是片孤零零的影子，背后月华如水，将他整个浸透。
他第一次在梦里看清安昉，看清他眸中的千般情愫，看清他执剑之手不住颤抖，看清他堵话在喉迟迟不发。
“我认得你，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我应该相信你。”
穿过他，安闲朝安昉伸出手，对方的万语千言皆因这句话消作愕然抬眸。安昉步伐杂乱，似急又慢，张唇许久却吐不出一点声音，只目光在月影里无声倾诉。
他在安如闲身前停下，平静而汹涌地望向他，看得他心神惊乱。
那张结着剑茧的手缓缓搭上安闲指尖，更似被温度烫到，蓦然收回。
“……师父。”
“……师父？”
安如闲睁开眼睛，闯入近在咫尺的褐色深眸中，而后渐渐觉出身旁光亮。
见桃花眼中盛出倒影，安昉转忧为笑，道：“师父可是睡香了？发已拂干，且试试酒意。”
他牵起几缕发丝勾到安如闲鼻间，本意是为方便他嗅闻，哪知他双目流转，定定抬颌，将下巴搁在了指上。
“做梦了。”安如闲低声道。
安昉知他尚未回神，玩笑开口：“师父梦到我没有？”
风过耳畔，飞鸟鸣欢，他以为安如闲不再答话，忽听得声低笑，“都是你。”
师徒二人不约而同默了一瞬，对坐笑开。
“师父打趣我。”
“哪有，你先问的。”
“那错在我。”
“我也有错，一半一半吧。”
和暖阳光洒在肩头，安如闲扯过发丝轻嗅，酒意淡而绵长，不用担心安昉会因此醺醉。他又趁安昉不注意，从他马尾中偷出一段，品完茶香后并未放回，转而与自己发丝搅作一团，俯首再闻，茶清酒淡，别有风味。
察觉到某人小动作，安昉歪头，尽可能不动乱他手中发缕，“师父干什么呢？”
“提前熟悉下。”安如闲将混成一道的气息送到他鼻前，支腮浅笑，“以后咱们身上就该是这道香气了。”
史实载记整理暂告段落，等众人消息闲暇，安如闲又把手伸向了尘层薄灰的话本，难舍昼夜津津有味地尝起。
安昉早先是高兴的，师父终于结束了忙碌，但后来恍然明白，自己似乎高兴得过于积极了些，师父确实不再日日钻去书房难觅踪影，改为趴在床上椅上树枝上，抱着话本不离手。
眼睛里都没有留给自己的丁点空余。
一定要想办法把师父从书怪里救出！
“小太阳。”
安昉猛回神，挂上笑容：“在呢。”
安如闲利落翻身滚到床沿，遥遥伸着手，将书中字段指给他看，“怎么感觉这部分变味了呢？”
不吃不喝几天，他才把主角危在旦夕那百来页看完，两人再度相遇，说来也巧，都赶上中毒了，这页便讲的是如何解毒。
“作者前面絮絮叨叨说了几页纸，两笔带过毒药的取材，余下皆是在暗示这两种毒只互相可解，现在俩人好不容易凑到一处，怎的又一翻页，开了满纸药方？”
“啊？”安昉虽不爱看话本，但在安如闲耳濡目染中也对这类东西有个大致了解，毒药出现往往伴随着主角感情加深，这还是头一次见带着读者学习医术的。
纸上药方合规异常，精确到药材干湿、种类用量、熬煮时长，一眼扫过，险些以为是谢清洄新开的。
安如闲抱着书封打转：“作者是换人了吗？不对啊，署名也没变呢。”
“兴许作者是医修，课业考察临近，为督促自己复习特地这般写的？”安昉也觉得奇怪，但转念一想，书是陆槐送来的，医修如此爱看，并非没有道理，劝着身侧斜寻不同的人：“师父若是不喜欢，咱就换本新的，这么久过去，市上也该有新书了，我找司哥问问。”
安如闲止住怪异姿势，鲤鱼打挺坐直，拦道：“不必，剧情还是连贯的，你看，横竖是让主角把毒解了嘛。”
他摇头惋惜道：“可怜的小医修哟！”
闲景不长，某日半巅飞来族鸽群，全山人满心欢喜当它们是来安家的，谁知它们整整齐齐在山门歇了长队，有礼有序往来凑热闹的安如闲手里递着信。
他源源不断抬手接着，与大家同样困惑：“都……都是给我的？”
几只领头信鸽咕他一声，挥翅带着自家鸽向各处散去，浅浅望着，飞去了少说四个方向。
安如闲了然寄信之人，喃喃道：“前些日子信鸽是都孵蛋了还是怎么着，赶到今天一起给我送来。”
安昉拍着弟子臂膀，道着借过挤入群中，露面前认真正了衣冠，从容迈步：“诸位掌门该是清楚师父喜观大场面，算好日子相约而来。”
“哇，有心了，回头请他们来半巅看咱养的一树鸟。”
两人当众分信，各抱半数扬长而去，连发丝缠到一处也毫无知觉。
待到两抹艳色彻底没影，噤声已久的人群才发出爆鸣。
“我说掌门身上哪来的酒气！”
“我说祖师爷身上哪来的茶香！”
“我说他二位身上怎么茶不茶酒不酒的！”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沐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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