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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靖王府宴(各怀心事) 靖王府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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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宴设在听荷水榭。水榭外一池碧荷开得正好,侍女们穿梭其间,将冰镇的瓜果、酒水一一呈上。
水榭内,冰鉴散发的凉意,驱散了夏日的燥热。锦棠垂首立于太子身后三步处,双手交叠置于腹前,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或探究,或轻蔑,或深沉如海。
"听闻太子近日在整顿吏部?"
"不过是遵照父皇旨意,略尽绵力罢了。倒是靖王叔北境一战,令胡人十余年不敢南下,这才是真正的功在社稷。"
萧景瑶轻笑一声:"太子哥哥过谦了。谁不知道如今朝中大小事务,都要经东宫过目呢?"她眼波流转,意有所指地瞥向锦棠,"连侍女都调教得这般知书达理,可见殿下驭人之术高明。"
锦棠不敢抬头,自她踏入府门,萧景瑶就未曾给过好脸色。
"景瑶。不得无礼,锦棠姑娘今天是客。"林氏适时地执起银箸,为太子布了一筷子鲈鱼脍:"这是今晨刚从曲江池捞上来的,殿下尝尝。"她转向锦棠,温和道,"姑娘也站了许久,不如坐下来。"
"奴婢不敢。"锦棠连忙屈膝。她余光瞥见萧景明欲言又止的神情,心中更添几分谨慎。
"母亲,按规矩,她该去下人们用饭的偏厅才是。"萧景瑶轻摇团扇说道。
席间气氛骤然凝滞。锦棠感到一阵难堪的热意涌上脸颊,交叠置于腹前的双手不自觉地攥紧。
就在这时,那股熟悉的沉水香飘入鼻端——靖王微微倾身,将一碟冰镇葡萄推到桌边。
"《礼记》有云:'主人亲馈,则客拜受'。姑娘今日既为客。尝尝这西域贡品。"
锦棠愕然抬头,正对上靖王那双幽深的眼睛。她看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关切、试探、抑或其他?
"王叔倒是怜香惜玉。"太子轻笑,"锦棠,王爷赐食,还不谢过?"
锦棠慌忙行礼,小心捏起一颗葡萄。果皮冰凉,她低头轻咬,甘甜的汁液掩盖不住内心的苦涩。
"听闻东宫藏书楼近日在整理《楚辞》注疏?"萧景明道,余光撇向锦棠。
"这要问锦棠了。她近日正在誊抄洪兴祖补注。"太子笑答。
锦棠猝不及防被点名,她感到主座上的目光骤然锐利。
"奴婢愚钝,不过照本宣科。"
"《九章·思美人》中'高辛之灵盛兮'一句,洪氏如何作解?"靖王的声音不疾不徐。
这问题来得突然。
锦棠抿了抿唇,答道:"洪注以为,此句暗喻君臣遇合..."她瞥见窗外一株海棠树,鬼使神差道:"正如...海棠不当季,纵有芳华,也难遇赏花人。"
话一出口,她便惊觉失言,因为,靖王最爱海棠。
"奴婢妄言,请王爷恕罪!"锦棠慌忙跪下。盯着地砖的纹路,她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一方素白帕子递到眼前——萧承昱不知何时已走到她面前。
"起来吧。"他的声音出奇地温和,"你说得很好。"
锦棠不敢置信地抬头,正对上靖王复杂的目光。她颤抖着接过帕子,指尖不小心触到对方的手背——那熟悉的温度令人心碎。
萧景瑶猛地站起,带翻了酒杯:"父亲!"
"景瑶!"林氏厉声喝止,惊疑不定地在丈夫与锦棠之间游移,"你醉了,来人,送小姐回房休息!"
太子若有所思地摩挲着酒杯,笑道:"本宫倒觉得锦棠这番见解颇有意思。靖王叔,不如让她说说对《九章》其他篇章的看法?"
萧承昱看了太子一眼,缓缓回到座位:"殿下雅兴,臣自当奉陪。"
锦棠隐约感到这场宴席已变成某种危险的博弈,而自己,成了棋子。更可怕的是,每当靖王开口,她心中就会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酸楚。
"《哀郢》一篇,姑娘如何看?"靖王的问题再次抛来。
锦棠手中帕子还残留着沉水香的气息。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屈子去国怀乡之痛,字字泣血。然则..."
"然则什么?"
"然则最痛不过'信非吾罪而弃逐兮,何日夜而忘之'。"锦棠声音渐低,"被至亲之人误解抛弃,这种痛楚,胜过刀剑加身。"
话音刚落,她听见靖王手中的酒杯跌落在地,酒液溅上他的锦袍。
"王爷?"林氏担忧地唤道。
萧承昱如梦初醒,摆了摆手:"无妨。"他看向锦棠的眼神,愈发深邃,"姑娘年纪轻轻,倒是对屈子心境体会颇深。"
"锦棠,给靖王重新斟酒。"太子带着几分试探,突然开口。
"是,殿下。"锦棠端起酒壶,走向主座。当她为靖王缓缓斟酒时,那股沉水香的气息愈发浓烈。
"奴婢去添些酒来。"锦棠低声向太子请示,得到允许后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水榭。
夏夜的微风带走了些许燥热。锦棠深吸一口气,平复着胸口的闷痛。她本想去厨房取酒,然而,脚步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向了庭院深处。
院中,那株高大的海棠树,看上去有些年头了,树干粗壮,枝丫遒劲,只是此时并非花期,显得有些落寞。
锦棠走到树下,伸手抚上树皮。触感比她想象中还要粗糙,带着岁月留下的沟壑与裂纹。她的手指,轻轻描摹着纹路,奇怪的感觉油然而生——这棵树好像与她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这棵树,有二十八年了。"
梦中熟悉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吓得锦棠立即收回手,转身便看到靖王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王、王爷!"锦棠慌忙行礼。
靖王缓步走近,月光下的面容,显得格外疲惫:"不必多礼。"他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落在那株海棠上,"是本王束发那年栽下的。"
锦棠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低声道:"很...很好的树。"
"你方才为何要摸它?"靖王急切地问道。
"奴婢...奴婢只是觉得它看起来很孤单..."锦棠微微蹙眉。
这个回答显然出乎靖王的意料。
他定定地看着锦棠,眼中情绪翻涌:"孤单?"
"现在不是花期,它却还站在这里..."锦棠不知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声音越来越小,"就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话一出口,她自己惊住了。这样逾矩的话,若是平时,她绝不会说出口。
靖王的表情骤然变了。他上前一步,似乎想要抓住什么,又在最后一刻硬生生止住:"你..."
"父王!"远处传来萧景明的声音,"太子殿下正在找您。"
靖王无奈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平静:"回去吧。"说完转身离去,
他背影挺拔如松,莫名透着一股孤寂。
锦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尽头,眼泪终于滑落。她不明白为何会哭,只是觉得心口疼得厉害,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又一次从指尖溜走。
夜色渐深,东宫的马车缓缓驶离靖王府。
锦棠安静地坐在车厢角落,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方才在靖王府的种种仍萦绕在心头——靖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株二十八年的海棠树,还有她莫名涌出的眼泪。
李琰坐在对面,指尖轻轻敲击着窗框,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锦棠。今日靖王对你,似乎格外关注。"
"奴婢惶恐。"
"我第一次见靖王像今天这般。"太子回忆道。
车厢内一时寂静,锦棠能感觉到太子的目光,带着审视与探究。
良久,锦棠终于鼓起勇气问道:"殿下,靖王他,是不是有什么遗憾?"
太子眉梢微挑:"哦?为何这么问?"
锦棠斟酌着词句:"奴婢觉得……王爷的眼神好像在看另一个人。"
太子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倒是敏锐。"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掀开车帘,望向窗外。
"靖王年轻时,曾有一桩憾事。不过,那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太子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怎么?你对靖王的往事很感兴趣?"
"奴婢僭越了。"
"无妨。不过锦棠,宫廷内的许多事,最好不要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