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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锋之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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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料峭,镇西书院的演武场上,数十名学子列队练剑,晨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笔直。
“手腕要稳!剑尖所指,便是你心之所向!”
苏先生清亮的声音在场中回荡,这位年约四旬的剑术教习负手巡视,目光如鹰。大多数学子动作整齐,剑光闪烁间已有几分气势。唯有最后一排角落里的林暮,动作虽标准得无可挑剔,手中的剑却软绵绵毫无力道。
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裹着瘦削身躯,林暮脸色苍白,额角渗出细密汗珠。他抿紧嘴唇,完成每个动作时都异常专注,仿佛周遭一切与他无关。
“嗤——”
压抑的笑声从旁边传来。
“看林暮那样子,还练什么剑?”
“就是,病秧子一个,连剑都拿不稳。”
窃窃私语声虽小,却清晰传入林暮耳中。他神色未变,只是握剑的手指因用力而关节泛白。
韩雨柔站在他左侧,悄悄投来担忧的一瞥。她是书院唯一研习剑术的女孩,一袭鹅黄劲装,马尾辫利落地束在脑后。
“够了!”
苏先生突然喝道,全场瞬间寂静。他缓步走到林暮面前,目光复杂地打量这个瘦弱少年:“林暮,你的剑招分毫不差,但剑无剑意,形同虚设。你可明白?”
“学生明白。”林暮低声回答,垂下眼睑。
“那你为何还要每日苦练?”
林暮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直视教习:“剑招是形,学生先求形准。”
苏先生愣了愣,最终叹了口气,摆摆手:“罢了,继续练吧。”
晨练结束的钟声响起,学子们三三两两散去。
陆明轩故意从林暮身边走过,肩膀“不小心”撞了他一下。本就体弱的林暮踉跄几步,若非韩雨柔及时扶住,几乎摔倒。
“陆明轩!”韩雨柔怒目而视。
陆明轩挑了挑眉,他一身锦缎武服,腰间佩剑剑鞘镶玉,与林暮的朴素形成鲜明对比。“抱歉,没注意到。”语气毫无歉意,带着随从扬长而去。
“你没事吧?”韩雨柔关切地问。
林暮摇摇头,默默拾起掉在地上的铁剑,用袖口仔细擦拭。这是一柄极其普通的剑,剑身已有几道细微裂痕,剑柄缠绕的麻绳磨得发亮。
“你这剑...”韩雨柔欲言又止,“我见你每日擦拭养护,它对你很重要?”
林暮手指轻抚剑身,眼中闪过难以察觉的波澜:“家传之物。”
他没有解释更多,对着韩雨柔微微颔首,便独自离开了演武场。
没有回学舍,林暮绕到书院后山一处僻静的竹林。这里是他的秘密练剑处,三年来,每日午后他都会来此。
脱下外袍,露出单薄的中衣,林暮深吸一口气,缓缓抽出铁剑。
若此刻有旁人看见,定会大吃一惊——这个在演武场上连剑都拿不稳的病弱少年,此刻握剑的姿势沉稳如山,眼神锐利如鹰。
他手腕微转,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弧线,随即剑势展开。
没有华丽的光影,没有破空的呼啸,但他的每一剑都精准到毫厘,剑招连绵不绝,宛若流水行云。十三式基础剑法在他手中生出无穷变化,明明是最简单的劈、刺、撩、挂,却暗合某种深奥剑理。
然而诡异的是,无论剑招如何精妙,剑锋过处依旧毫无劲力,仿佛这只是一场无声的哑剧。
一套剑法练完,林暮收剑而立,额上已满是汗珠,脸色苍白如纸。他扶着竹子喘息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旧布,又开始仔细擦拭剑身。
指尖触到剑脊上那道最深的裂痕时,动作顿了顿。
三年前,就是这道裂痕出现的那一夜,一切都变了。
那天是他十三岁生辰,父亲林啸天将这柄祖传铁剑交给他,郑重地说:“暮儿,记住,剑之所指,当是心之所向。”
当夜,一股诡异黑气侵入家中,父亲为保护他,手持此剑与黑气搏斗。最后剑身裂痕蔓延,父亲也不知所踪,只留下一句“别来找我”和昏迷的林暮。
林暮醒来后,便得了那场怪病,身体日益虚弱,内力全失。而那道黑气仿佛在他体内留下了某种印记,每当他试图运功,便如万蚁噬心。
但他从未放弃。
“剑之所指,心之所向...”林暮低声重复父亲的话,握紧了剑柄,“父亲,无论您在何处,我一定会找到您。”
忽然,竹林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林暮神色一凛,迅速恢复平日病弱的模样,将剑收好。
来者是苏先生。
“教习。”林暮躬身行礼。
苏先生目光如炬,扫视四周:“我观察你三年了,林暮。演武场上你藏拙,但一个人的剑意是藏不住的。”
林暮心中一紧,面上却不露声色:“学生只是复习晨间所学。”
苏先生盯着他看了许久,突然出手如电,二指直点林暮手腕。
林暮不闪不避——他也无力闪避。
苏先生的手指停在他腕间,随即皱眉收回:“果然没有丝毫内力...但你的剑招为何如此精准?”
“勤能补拙,学生只是多练了几遍。”
苏先生沉默片刻,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这是我早年游历时偶得的残谱,没有名称,也无内力修炼法门,只有一套奇特的剑理。或许...对你有用。”
林暮接过册子,只见扉页上写着两行苍劲小字:
剑之所指,心之所向
剑锋无芒,剑心不朽
他浑身一震,猛然抬头看向苏先生。
苏先生摆摆手:“不必问我从何得来。我研究多年,始终不得其门。你若有缘,便自行参悟吧。”说完转身离去,消失在竹林深处。
林暮翻开册子,越看越是心惊。这上面记载的剑理与他这三年来自己摸索出的方法竟有七分相似,但更加系统深邃。
天色渐暗,林暮收起剑谱准备返回。
刚走出竹林,一道黑影倏地从侧面掠过,速度极快。
林暮瞳孔收缩——那身影与三年前袭击他家的黑气中人极为相似!
他不及细想,拔腿追去。但体弱无力,转眼便被甩开。追至一处断崖边,黑影早已不见踪影,只有崖边石头上,留着一个诡异的印记——一个被利剑划出的眼状图案。
与三年前家中留下的印记一模一样。
林暮单膝跪地,手指颤抖着抚过那个图案。
“找到你了...”他低声自语,眼中燃起三年未曾有过的火焰。
与此同时,镇西镇外荒山中,一个笼罩在黑袍中的身影立于古树下,手中把玩着一枚碎裂的玉牌。玉牌上隐约可见“林”字痕迹。
“三年了,‘剑心’的气息终于再次出现...”黑袍人喃喃道,望向镇西书院方向,“游戏,才刚刚开始。”
夜风掠过山岗,黑袍人化作一缕黑烟消散。
断崖边,林暮缓缓起身,手中铁剑在月光映照下,剑身裂痕仿佛一道道伤疤。他将剑平举胸前,剑尖遥指黑袍人消失的方向。
这一次,他不再掩饰眼中的锋芒。
剑之所指,便是心之所向。
剑虽无锋,心已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