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颗星星》伊卡洛斯Icarus

43、第 43 章 别猜了。

　　坐到餐厅的时候，两个人的心跳和情绪都恢复了正常。
　　傅引星依旧对点餐之类的事情无可无不可，反正庄宁对她的喜好和习惯了解得透彻，所以她向来是将点餐之类的选择权交给庄宁的。
　　从前是学生的时候不觉得，但是如今成年步入社会，她忽然觉得，将这类选择权都交给对方，是不是一种太过习以为常的默许了？
　　她从前从没觉得这是什么问题，甚至是顺势而为——自己不在意，有人接管，这不是刚刚好。
　　可是现在回头看，她才迟钝地意识到，这种行为无异于将很多决定权交付给了对方。
　　很多时候，身体比意识更早做出选择。
　　她好像很早以前，就默认了这个人能够替自己选到最合适的。
　　真的是懒得思考吗？
　　还是说一开始，她就将自己的信任交付了。

　　傅引星静静看庄宁点餐，一笔一笔在单子上勾勾画画。
　　回过头来庄宁才看到傅引星盯着自己不知道在想什么，似乎在出神。
　　她伸手在对方面前晃晃，惊得对方回过神，才问：“你想什么呢？”
　　傅引星恍然回神，随口应道：“没什么。”
　　庄宁把点菜单递给她：“可以吗？”
　　语气很轻，是下意识的确认。
　　傅引星没有异议，点头。
　　她忽然察觉，即便是自己将决定权完全交付了，但对方依然尊重着自己，并不因为习惯而擅自做主。
　　不仅是现在，从前的每一次，她都是这样的。
　　庄宁确认后，呼唤过服务生，将菜单递还。转过身，看傅引星侧目在看窗外的风景。
　　灯光映照在玻璃上，映得傅引星的侧脸安静而疏离。
　　庄宁不再说话，取过桌上的柠檬水，一口口抿着。
　　心里有很多疑问，也有很多想说的话，但是她知道，先开口的应该是傅引星。
　　傅引星转过头，看庄宁看着自己，微微垂目，又抬起目光。
　　“我确实有点不开心。”
　　她以这句话，作为开场白。
　　“什么？”庄宁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是关于住宿名单安排吗？
　　“那我去和谢总说一下？”
　　她下意识地拿过手机，询问傅引星。
　　却见到对方皱眉，用一种难言的目光看着自己。
　　眉目间有一丝嗔怪。
　　再看手机，她福至心灵地明白了。
　　“你是说那天……”
　　见到庄宁终于反应过来，傅引星下意识皱起的眉松开。
　　“对。”
　　“为什么？”
　　庄宁几乎是立即追问。
　　“你在发呆，在我签署工作文件的时候。”傅引星的语气很平淡，几乎没什么情绪，“在工作的时候出神，然后在我问你的时候，你选择的是告诉我‘没什么’。”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庄宁却想起了这件事，也印证了自己的猜测。
　　“所以，你是生气我说的‘没什么’？”
　　庄宁试探着问。
　　“……对。”
　　傅引星沉默了片刻，还是承认了。
　　“为什么呢？你在生气什么？”庄宁直白地将疑惑问出了口。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你那时候，究竟在想什么？”傅引星没有回答她，而是略有些强硬地提出自己的要求，“严格来说，是我先问你的。”
　　庄宁见她态度强硬，知道她真的很在意这个问题。
　　但是……
　　“我先说好，你别生气，我不是故意听到的……”她先打了个底，见傅引星微微点头，才继续说，“我那天，偶然听到你和谢总的对话。”
　　傅引星想了想，才想起来那天和谢知非都聊了些什么，她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又听庄宁说：“我没有别的想法，我只是看着你，想到你说的那句，有什么好喜欢的……”
　　傅引星有些难为情，掩饰一般地喝水。
　　她没想到庄宁竟然听到了。
　　只是，庄宁的下一句话，却让她不得不转头，看向对方。
　　只听见庄宁压抑着情绪，认真地对她说：“我那天很难过，非常难过，所以看着你的时候，总是想起来你说的这句话。”
　　她猜测傅引星需要的不光是自己的克制，还有自己的坦诚。
　　于是她继续说:“我不是故意要隐瞒你的，我只是怕你生气。”
　　反正已经是把想说的话说出口，她干脆说到底：“我不希望你那样想，星星，你真的非常值得被人喜欢，只是，是我的错……”
　　后面的话，她没有再说下去，但是两人都懂她想说的意思。
　　傅引星沉默了一会儿。
　　思考了一会儿，她开口：“关于对错……我们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我从前确实是怨你，觉得都是你的错，”她看庄宁急切地想要争辩什么，知道她还是想揽过全部责任，于是用眼神安抚了她，示意对方听自己说完，“但是，不全是从那个角度来说的。”
　　她轻声地说：“现在的我也有问题的，庄宁，你看，我没有办法彻底地信任别人，没有办法放任自己去和别人产生新的关系，这不是主观上的认为，是客观上的，我的社交能力和心理状态出现了问题。”
　　“不是我觉得这样做不对，而是我真的做不到。”
　　傅引星抬眼看了看庄宁，继续轻声地说：“还包括，我的很多下意识回避行为。”
　　“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
　　她最后总结。
　　庄宁的心像是被攥紧。
　　见傅引星没再说下去，她咽下了想要说的话，转而问道：“那么，你能告诉我，你在生气什么呢？”
　　傅引星低垂着眼神，没有看她，庄宁猜测：“你是不是觉得，我说没什么，是瞒着你事情？”
　　傅引星看向庄宁，这个猜测，某种角度上来说，是对的。
　　庄宁还是了解自己。
　　她轻叹一口气，没有否认：“是的，至少对了一半。”
　　庄宁急切追问：“另一半呢？”
　　傅引星低头看自己的手：“你能察觉到我感觉到你的出神，却对我的询问回答‘没什么’。”
　　“你总是不说，从前是，现在也是。我曾经以为我是这个世界上最能猜中你心意的人，庄宁。后来现实狠狠打了我的脸……”她说得直白，字字句句似冰锥扎在庄宁的心上，“我那时候，想起了那件事。”
　　“我没有信心能再猜中你的心事了，庄宁，”傅引星看着她，轻声地说，“所以我没有办法，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变化。”
　　“说是生气，也许，更像是……一种应激反应。”
　　庄宁的内心似乎被撕开一个裂口，原来如此，根源还是在她，还是在自己。
　　自己给傅引星带来的负面影响到底有多大。
　　服务生在她们彼此沉默的时候恰好来上菜。
　　看了看这对氛围有些奇怪的客人，她尽职尽责地说：“如果有什么需要，按铃就好。”
　　气氛奇怪，但是两人却几乎是异口同声：“好的，谢谢。”
　　服务生走远，餐桌上的气氛再次归于宁静。
　　“那就不要再猜了。”庄宁率先打破了沉默，“我会尽量不再做让你猜的事，如果你想问我什么……”
　　她看着傅引星，对方灰色的眼眸里隐约看得出一丝犹豫和脆弱。
　　“如果你想问我什么，”她重复道，“就直接问吧。”
　　傅引星眸光闪了闪，没再说话。

　　吃完饭，走出商场的大门，天空中飘洒着细雪。
　　雪势并不大，落在衣服上很快就化了，故而傅引星不太想撑伞。
　　走到人行道上，她习惯性地想要走到左边，刚迈出一步，却被庄宁牵住了左手，轻轻地，却不容置疑地让到了人行道的右边。
　　傅引星微微皱眉，看向庄宁。
　　庄宁温和地回望注视着她，手却始终不愿意松开：“我只是想要感受一下，站在左边是什么样的感觉。”
　　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最初的最初，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已经不可考了。
　　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们习惯了在学校一起行动，习惯了放学一起回家，习惯了假期有时间就出门一起玩。
　　习惯了并肩走在一起的每一刻。
　　而从那时候开始，就都是傅引星走在左边。
　　放学时候的学校附近，人多车杂，交通混乱，人行道狭窄，傅引星总是会下意识地将庄宁护在人行道的内侧，自己走在左侧靠近车道的一边。
　　庄宁当时是否有察觉呢？傅引星不知道。
　　这个答案，从前不知道，出国之后，交通规则的改变，左右的位置不再重要，这个习惯也似乎失去了意义。
　　只是回国后，即便是最早刚回来的时候，不管是在什么情况下，她的身体也还是下意识地维持着这个习惯，习惯走在人行道的左侧，习惯护着右侧的人。
　　所以此刻被庄宁牵到右边时，那种不适应来得格外清晰。
　　不仅是身体上的。
　　而随着庄宁的这句话落下，她的心里像是荡开了涟漪 。
　　她明白了那样的不适应感从何而来。
　　一直以来被她自己默认着的、忽略着的一些东西，被人小心翼翼地察觉到，保护了起来。

　　她们就这样并肩走了一会儿。
　　雪花依然纷纷扬扬落下，依然不大，不需要撑伞，只在发梢和肩头留下些许痕迹。
　　傅引星起初有些不习惯。
　　右侧的位置让她总是下意识地想放慢脚步，想要留意身边的动静，好几次不自觉地偏头，想要确认庄宁是否太靠近车道。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她自己愣了一下。
　　庄宁走得很自然，甚至稍微有些偏身，想要替傅引星挡住风。
　　傅引星垂下眼，目光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
　　其实庄宁并没有用力，只是牵着，力道轻而稳。
　　给她留下了松开手的余地。
　　但是傅引星没有抽回手，任由庄宁牵着。
　　她看着交握的手，轻声问：“路……会滑吗。”
　　庄宁侧头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笑了笑：“还好。”
　　她顿了顿，像是知道傅引星的心情，补了一句：“你不习惯的话，我们换只手。”
　　言下之意明显。
　　傅引星没有立即回答。
　　红灯亮起，两人停在了一个路口。
　　身边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车灯映在雪幕里，随着车来车往，光影晃动。
　　傅引星侧目，看庄宁的侧颜随着光影时明时暗。
　　低眉敛目，她沉默了一阵子。
　　绿灯亮起，两人携手，随着人群走过，继续向前。
　　庄宁才听到耳边传来一句轻却明晰的：“不用。”
　　庄宁侧目看傅引星，傅引星却直视着前方，不愿与她对视。
　　她将视线移回了前方，听到自己笑着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