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尊云岚》蛋丁不是蛋

6、乱葬岗的月色不照人

　　酉时末，日头彻底沉入西山，天边最后一抹残红被墨蓝色的夜幕吞噬。城西乱葬岗，顾名思义，乃是天启皇朝建立之初，埋葬战乱枯骨、以及后来处置无主尸骸的荒地。经年累月，此地阴煞之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寻常百姓即便是白天也绕道而行，入夜后更是飞鸟绝迹，成了名副其实的死寂之地。

　　月光在这里似乎都显得格外吝啬，惨白的光线透过稀薄的夜雾，勉强勾勒出起伏的坟包、歪斜的墓碑和嶙峋枯树的轮廓，影影绰绰，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腐败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阴冷气息。

　　顾无劫来了。

　　他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衣，背着用粗布包裹的青冥剑，腰间挂着朱红酒葫芦，踏着满地枯枝败叶，行走在坟茔之间，步伐从容得如同在自家庭院散步。那足以让金丹修士心神不宁、元婴修士真元运转滞涩的浓郁阴煞之气，在靠近他身周三尺之时，便被一股无形却至阳至刚的锋锐剑意自动排开、绞碎，难以侵入分毫。

　　他狂傲，但不蠢。沈同云的提醒他记在心里，但他更相信自己的剑。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诡谲伎俩都是虚妄。

　　“嗤，选这么个鬼地方，九幽殿的人，品味还是一如既往的差劲。”顾无劫撇撇嘴，声音在死寂的坟地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停下脚步，站在一片相对开阔的乱坟中央，拍了拍酒葫芦，“喂，约人的主人家，还不现身？莫非是要等我把这地方犁一遍，把你们从坟里刨出来？”

　　话音落下，四周的阴风似乎更盛了几分，卷起地上的纸钱灰烬，打着旋儿飞舞。

　　“咯咯咯……”一阵似男似女、缥缈诡异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同时低笑，“顾公子果然快人快语，剑心通明，名不虚传。”

　　随着笑声，顾无劫前方不远处的空气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三道身影缓缓浮现。

　　为首者，是一名身穿繁复黑色长裙的女子，面容娇艳，眼波流转间却带着蚀骨的媚意与冰冷，她手中把玩着一串由细小骷髅头穿成的念珠，气息幽深，赫然达到了化神后期。她便是发出九幽帖的“故人”，九幽魔门长老——幽姬。

　　她身后，站着两名笼罩在宽大黑袍中的身影，看不清面容，只能感受到两股堪比化神中期的阴冷魔气牢牢锁定着顾无劫，如同潜伏在阴影中的毒蛇。

　　“幽姬？”顾无劫挑了挑眉，似乎认得此人，“几百年前在葬魔渊，你跑得倒是挺快，没想到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幽姬娇媚一笑，丝毫不以为意：“顾公子说笑了，当年妾身修为浅薄，自然要暂避锋芒。如今嘛……听闻顾公子剑道更胜往昔，特来请教。而且，公子不是对‘寂灭剑意’很感兴趣吗？”

　　她刻意加重了“寂灭剑意”四个字，观察着顾无劫的反应。

　　顾无劫眼神微凝，懒得与她虚与委蛇：“少废话，剑意呢？拿出来看看。若敢消遣我，今日这乱葬岗，便真是你们的埋骨之地！”

　　“公子莫急。”幽姬掩口轻笑，眼神却渐渐变得锐利，“剑意嘛，自然是有的。不过，得先请公子品鉴一下，我九幽殿新研制的‘万魂噬心阵’！”

　　她话音未落，手中骷髅念珠猛地抛出！

　　“呜呜呜——！”

　　念珠瞬间爆开，化作九十九颗惨白的骷髅头，迎风便长，口中喷吐出浓郁如墨的黑烟，发出凄厉刺耳的鬼哭狼嚎之声！与此同时，她身后两名黑袍人同时出手，各自祭出一面招魂幡，疯狂舞动！

　　霎时间，以顾无劫为中心，方圆百丈之内，阴风怒号，黑雾弥漫，无数扭曲痛苦的怨魂虚影从地面、从墓碑中钻出，张牙舞爪地扑向顾无劫！这些怨魂并非实体，却能直接侵蚀修士神魂，吞噬生机，更能引动心魔，端的歹毒无比！

　　万魂噬心阵，瞬间成型！将顾无劫彻底笼罩在了一片鬼域之中！

　　“雕虫小技！”

　　顾无劫冷哼一声，面对漫天扑来的怨魂恶煞，他甚至没有拔剑。只是并指如剑，随意在身前划了一个圈。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青色圆形剑罡凭空出现，将他护在中心。剑罡之上，至阳至刚的纯阳剑意如同烈日照雪，那些怨魂虚影甫一接触，便发出更加凄厉的惨叫，如同被投入炼狱般瞬间汽化，消散于无形！

　　黑雾无法侵入剑罡分毫，鬼哭狼嚎之声也被那清越的剑鸣压下。

　　“怎么可能？！”幽姬脸色微变，这万魂噬心阵乃是宗门秘法，足以困杀化神后期修士，甚至能让合体境初期修士手忙脚乱，但在顾无劫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他的剑意，比情报中描述的更加纯粹和霸道！

　　“就这点能耐？”顾无劫站在剑罡之中，眼神睥睨，“若只有这些，那你们可以上路了。”

　　他并指的手缓缓抬起，一股令天地失色的恐怖剑意开始在他指尖凝聚。青冥剑在布鞘中发出兴奋的嗡鸣，仿佛渴望饮血。

　　幽姬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决绝，尖声道：“布‘三才锁魂煞’！请‘圣魔之气’！”

　　两名黑袍人闻声，猛地将手中招魂幡插入地面，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周身魔气如同沸腾般涌出，与阵法核心的幽姬连接在一起！

　　三道浓郁的魔气冲天而起，在空中交织，隐隐化作一个巨大的、布满诡异符文的黑色三角囚笼，朝着顾无劫的剑罡镇压而下！与此同时，一股远超化神境界、带着混乱、腐朽、堕落意味的暗紫色气息，如同活物般，从地底深处被强行抽取出来，缠绕向顾无劫！

　　这股暗紫色气息出现的瞬间，顾无劫眼神终于认真了些许。

　　“哦？有点意思了。”他感应到，这股所谓的“圣魔之气”，其本质层次极高，竟隐隐与他追寻的那缕“寂灭剑意”有几分相似，都带着一种不属于此界法则的异样感！

　　但也仅仅是有点意思。

　　就在他准备认真出一剑，斩破这囚笼与魔气时——

　　“唉……”

　　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仿佛跨越了万古时空，轻轻响彻在这片鬼域之中。

　　这叹息声很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与……漠然。

　　声音响起的刹那，那镇压而下的黑色三角囚笼，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轰然崩碎！那两道冲天而起的魔气柱瞬间溃散！两名黑袍人连惨叫都未能发出，身体如同被风吹散的沙雕，直接化为齑粉！

　　幽姬更是如遭雷击，狂喷一口鲜血，周身魔气瞬间萎靡，娇艳的脸庞上布满惊骇与难以置信，她感觉自身的魔魂都在这一声叹息下瑟瑟发抖，几近崩灭！

　　而那缕刚刚被召唤出的暗紫色“圣魔之气”，如同遇到了天敌般，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疯狂地想要缩回地底，却在下一刻，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定在半空，然后悄无声息地湮灭，仿佛从未存在过。

　　万魂噬心阵，破了。
　　三才锁魂煞，碎了。
　　圣魔之气，灭了。

　　整个过程，不到一息。

　　顾无劫周身的剑罡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战斗就已经结束了。他皱了皱眉，有些不爽地看向虚空某处。

　　“多管闲事。”

　　他知道是谁出手了。除了那个懒散到极致，又掌控欲极强的家伙，没别人。

　　幽姬瘫软在地，望着一步步走近的顾无劫，眼中充满了绝望。她怎么也没想到，那位存在，竟然会为了顾无劫，如此直接地插手！

　　顾无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冰冷：“现在，可以好好说说，‘寂灭剑意’和这‘圣魔之气’了吧？”

　　幽姬惨然一笑，正欲咬碎口中的毒丸自尽，却发现自己连一丝魔气都无法调动。

　　顾无劫指尖一缕剑气探出，轻易破开了她的储物法器，从里面取出了一枚散发着微弱波动的暗紫色晶石碎片。那碎片上的气息，与刚才的圣魔之气同源，也与他感应到的寂灭剑意，有着微妙的联系。

　　“看来，没白来。”顾无劫收起晶石碎片，不再看面如死灰的幽姬，转身便走。

　　至于幽姬是死是活，他懒得管。沈同云既然插手，自然有他的安排。

　　乱葬岗重归死寂，只是月色下，多了几缕未曾散尽的魔气尘埃，以及一个修为尽废、心神崩溃的魔门长老。

　　远处，那座僻静宅院中，沈同云缓缓睁开眼，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再次闭上。

　　闲棋已落，且看能引出多少蛇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