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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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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长生很长时间没有回家了,带去学校的霉豆腐和酱豆子连脚都没有的时候,他就打算回家一趟,要知道没有这两样东西他是吃饭不香的。他家的霉豆腐和酱豆子都是他祖母一手腌制的,从前的霉豆腐里的豆腐是小林父亲庆胡作的,格外得好,切成方块,一块一块放在箩筐里,箩筐底下放上稻秆,一层豆腐一层稻秆,再将箩筐放到里屋,等上七七四十九天,豆腐长了毛了,拿出来裹上辣椒粉和红曲,放到玻璃瓶里,倒入黄酒,封死了,再过些时日,就是上好的霉豆腐,还想味道更好的,就在玻璃瓶里面放上姜片,柚子皮,或者老菜根最外面那层皮,都是极品,玻璃瓶开封的时候,说不尽的香醇,红通通的霉豆腐,辣椒粉末已经和豆腐融为一体,黄爽爽的姜片,轻咬一口,微辛微甘,令口角生津,那老柚子皮,已经浸泡得极其饱满,汤汁浓烈;至于那老菜根皮,更是蓝翠欲滴,爽口爽心。酱豆子也是祖母拿手好戏,上好的黄豆,生了柴火,在大铁锅里煮熟了,捞起来,过滤一会,随后放在陶瓮内,也倒入老黄酒,放上姜片、八角等,封死了,放到里屋,十天半月的,就能起封了,也是色香味俱全,乌溜溜的豆子,黄爽爽的姜片,紫红的八角,当然,酱豆子是越久越香醇的。长生现在吃的酱豆子还是去年祖母给做的,专门留着给他的,长生每次回家都要带上的。
长生是坐车回家的,下车的以后还要走上一段路,要翻过鸡笼山,翻过鸡笼山就是熟悉的风景,枫树林,七工塘,和村子,远远的,能看见依稀的炊烟,天也有点黑了,有人家开始烧火作饭了。不知道祖母烧好饭没有,想着这个长生肚子就呱呱叫起来。
祖母并没有开始做饭,在门口一块自留地里忙活,那里种了芋头,芋头已经长得很高,高高的擎着雨盖似的叶子。
祖母见了长生见,叫了一声,说:“知道你要回来,今晚给你芋头杆吃。”
长生很欣喜,芋头杆很嫩,外面那层皮撕了,切起来炒辣椒,是道不错的美味。看祖母还在忙活,也要下地,祖母摆摆手,说:“你就不要下来了,我一会就好!三公公这几日念叨你,你去找他聊聊啊!”
三公公正瘪着嘴在自家屋角前的椅子上咀嚼番薯甘,牛倒嚼的样子,见到长生过来,很是高兴,像是见到可以托付终身的人。
“伢子,好久没有见到你啊!也不回来看看我。”三公公说道。一边拿了番薯甘给长生吃。
“学习忙,三公公。您老身体可好?”长生说。接过番薯,咬在嘴里,比别家的是要软些。味道却还没有上去。
“长生啊,我都是快入土的人了啊,这几天老是梦到你老公公啊!”三公公说,一说眼眶就潮湿了。
“三公公,您老还好得很呢。”长生安慰道。三公公又想我老公公了,长生想。
三公公和长生的老公公是好兄弟,打小就在一起,比三公公还不得了的是,长生公公更为神气,一丈见宽的河,能轻易地跨过去,敢孤身一人去老虎洞打獐子,那时候还才十几岁,十几岁的时候这里闹革命,朱毛带得头,他和三公公同时参加了红军,后来红军转移,在一次行军途中,遭遇敌军的伏击,他们撤退到一片断墙边,开始拉锯战,打打停停知道天黑。
“你老公公心急,端了机枪,爬上墙顶,向敌人扫射。后来,让人打中,是在肚子那边,肠子都流了出来,挂了一地。”三公公说,他说的时候都要哭上一回,“我的好兄弟啊!”三公公哽咽道。
长生也眼眶潮湿起来,直了眼,前面是门口塘,侧边是七工塘,那边是枫树林,枫树林下面是废弃的老村,柿子树斜出在塘面,仿佛对镜梳妆,一动发梢是白发似的枯叶,长生兀自神伤。坪地走来赣州和酒泉,赣州抬着犁耙,一手牵了黄牛,赤着脚,见了长生在,说道:“长生归来了,”又说,“三公公又在讲古啊!?”也没有走过去,径自去北边了,怕是要犁地,现在红花草已经长好,要趁早把它们犁到泥地,才有肥力。酒泉驮了一捆番薯叶子,晒干了的,蓬蓬松松的一背脊,仿佛顶了个空中花园,断水很久的空中花园,抬眼见了到长生,说道:“长生归来了啊!”也说,“三公公又在讲古啊!”脚步不停的,径自走了,去了西边,怕是要铡了番薯叶子,给家里牛做冬粮。
长生应了几声,见他们匆忙,像不住脚的苍蝇,倒是想起曾经的旧事,就在枫树林下边,那废弃的村子,他们曾经无忧无虑,废弃的村子,以前是先民居住的地方,现在到处是断壁残垣,露天的粪坑,土夯的老墙,长满红酸枣,野莴苣,糖李子,野草莓,结果的时候,摘来吃,非常可口。他们一群放牛娃,牛并不要看着的,一任它们往哪里吃,尽管有的时候,吃到人家的菜园,也自会有人大叫:牛吃菜了,牛吃菜啦!那个时候,再去牵不迟。他们忙碌采摘能吃的野果子,能吃的各色野菜,放在瓦砾上,搭了灶台,有模有样的,在墙体刮了硝盐,放在野菜上,玩着过家家的游戏。
春天的时候,蜜蜂嗡嗡地四处飞,有阳光的话,躺在草地里,能闻着四溢的芬芳。居明子很痴呆的,竟然以为蜜蜂尾巴会有蜂蜜,捉了一个,啜在嘴里,不想嘴巴挨了蜜蜂蛰,嘴巴肿了好几天。
长生想着这些,酒泉和赣州早已走远,突然想起刚学会的小虎队的歌《红蜻蜓》,不由哼唱起来:
当烦恼愈来愈多/玻璃弹珠愈来愈少/我知道我已慢慢地长大了/红色的蜻蜓曾几何时/也在我岁月慢慢不见了
回屋子的时候,祖母已经把菜炒好了,芋头茎谈青色的,零星几粒红辣椒;再有酱豆腐甘炒青椒,蒸的七层楼粉肉,一碟霉豆腐,一碟酱豆子,一壶烫好的黄酒。长生看时,口水淌了一口腔。正要坐下吃,酒泉和赣州过来了,长生很是高兴,忙问吃了没有?没有就一起吃。
“还没有,刚从田里回来。”赣州说,一看脚上,果然泥斑点点,穿了双布鞋,后跟并没有拔起。长生祖母连忙去灶台打了热水,叫赣州洗洗,赣州就端了盆到天井那边洗去了。
酒泉说自己吃过的。
“一个门槛三碗饭!”祖父说,拉了酒泉坐下,叫酒泉再吃点。一会赣州也过来了,大家围了桌子一齐坐下,看屋外时,天已经渐渐黑了下来。
酒泉喝了点酒,赞扬酒酿得好,很甜,吃了几筷子菜,赞扬菜烧得好。
“这芋头茎,新出物,好吃,炒得好,辣味足,”又说,“明天也叫我嫩子去弄点来吃。”
“好吃多吃点。”长生祖母听他说好吃,很是高兴,要往酒泉饭碗里夹菜,酒泉连忙起身用手挡住,说是吃饱了,尝尝就好。长生祖母又要倒酒,酒泉也说不用。
“婶哦,米酒后劲很足的,不要喝醉了。”酒泉笑着说。
“最近忙什么啊?”长生问他们。
赣州在一边不吭声,只往嘴里扒饭,长生祖母夹了一堆肉在他碗上,赣州更是不做声地吃了。
“我们能做什么?就在家做死牛咧!”酒泉说,赣州也点点头,“不像你,长生,大学生的料。”
长生也不知怎么回答,只是笑笑。
期间还说了些的闲话,鼻帕嫂家池塘的鱼给偷了,丽群家母猪生了十四个崽。
“敬老院的天官面死了!”酒泉说。
“怎么死的?”长生听了一惊,问道。
“还不是病死的。”酒泉说。
天官面可以说是和长生祖父同辈的,生得五官朝天,所以叫天官面,又有一头的痦子,弄得头发都长不长。他那一房系就传到他一代就算传完,因为他一辈子也没有婚配,虽不曾娶亲,他却是吃喝嫖赌无所不来,经常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有钱就去镇上找女人去了,他钱从哪里来,不是靠劳动,而是靠偷,他住在老村子里,平时就靠到附近村子顺手牵羊,偷点东西换钱度日。家里从来不烧火做饭,却能见他到枫树林砍枫树,有时候是大清早,有时候是大傍晚,将那斧头,一下一下地砍向枫树,像月亮里的无刚,声音铿铿锵锵的,回应在整个黄坑村。同他比邻而居的,还有个鹅佬,是个智障,说话做事没头没脑的,有人问他,你娘结婚的时候你在干吗?他说在床上跳啊跳,他娘又不是二婚。傻是傻了点,人还是老实,不偷不抢,就是有点色,平时也帮人干活,因此很受村里人救济,招瘟的鸡鸭,第一个想送的人就是他,长了蛆的霉豆腐,也叫他拿了破碗来接走。
两个单身汉比邻而居,本来应该是同病相怜和睦相处的,但是天官面不,经常隔三岔五寻了他打,打得他哇哇叫,像土地神的哀号,在整个村子飘荡。
鹅佬的厄运后来终于没有了,因为天官面这个惯偷做了个大的,夜里去偷人家的牛,被发现了,给抓起来了,审判的时候,问他怎么偷人家的牛,他倒好,说没有偷,只是在地上捡了根牛绳,不想后面跟了头牛!反驳无效,结果判刑十年,也就是说,鹅佬至少有十年的清净日子过,事实上鹅佬以后都是很清净的,因为十年后天官面放回来,已经是老态龙钟了,也就有吃饭的力气,结果和鹅佬一起,双双送进了敬老院,在那里,他们倒真和睦相处了。
说着说着,赣州饭也吃饱了,也来了兴致,说:“同在敬老院的鹅佬越老越色情大发,经常站在门口,看见路过的女学生,就伸了手去,叫道‘几标致哦!’涎水直流的。”大家听了,哈哈大笑起来。
“这老不正经的。”长生祖母笑道。长生却是想起一个人,兰子,因为兰子那个时候,是经常被骚扰的,害的兰子总要邀长生一起走。
“兰子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归来过?”想到兰子,他就问了。
“兰子?在庆山家呢,昨天才归来的,还提到你,问我你怎么样咧!”赣州说。
“怎么?在说我咧!”大家正说笑着,一个人影过来,定睛一看,不是兰子是谁,裹着头巾,怀里抱着襁褓。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长生说。
兰子接了长生祖母递过来的凳子,一屁股坐下。
“听说你归来哩,过来看看。你个大学生,归来了也不去我那坐坐。”说着你卯着眼看长生。
“我也不晓得你要归来,刚才才知道的,正想过去看看你呢。你问问他们看。”说着用手指酒泉和赣州,他们点头说是。
兰子很是高兴,脸面也红润起来。长生看见她怀里的孩子,就问:“孩子几个月了?起什么名字?”
“八个月了,长生哥哥。名字还没有取好,现在唤名是剩蛋。到时候你给取一个,他也好认你做干爸爸呢。”兰子回答。不想怀里的孩子可能听到有人叫他,就“哇”得一声哭起来。兰子赶紧解了衣襟,从怀里掏出□□来,白白胖胖的。挤了□□,塞进孩子嘴里。整个过程,都正对着长生,没有半点闪避。长生看着那白花花的□□,想起下雪天,雪花覆盖了枫林,站在七工塘边看,感觉好象遥远的梦,虚幻飘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