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世界为之瞩目时》三肆行

38、【春水柔】3

　　竹内舍，一家新开的中式饭馆，私密性很强，价格不菲。
　　风枕书接过菜单，草草看了几眼便递给了岑郁，手执一杯清茶酌饮，“点你爱吃的，我当东道主。”
　　“好，那这难得的机会我得好好把握住。”岑郁眉眼弯弯，像在月牙尖儿挂住的润色珠子。
　　认真挑了些风枕书平时能吃的菜，又添了道特色甜品，岑郁把菜单递给服务员。
　　抬眼看去，风枕书手里把玩着茶杯，温润的油绿色陶瓷杯衬得瓷白的手指粉白分明。
　　漂亮得不行。
　　“你对你之后有没有规划？”岑郁手肘撑着桌案，手腕低垂，指尖摩挲着杯口，杯子里的茶水泛起圈圈涟漪。
　　“也不知道我的小公司能不能荣幸地得到一位计算机天才的垂青。”岑郁那双亮晶晶的眼眸紧盯着风枕书。
　　“不了，我不打算干什么，先过一天是一天吧。”风枕书低垂眼眸，鸦羽肆意涂抹着阴影，“不过只要你需要。”
　　“我就在。”
　　岑郁呼吸一滞，偏过头去，眼底细碎的光在侧面看来更耀眼了。
　　风枕书想。
　　岑郁生了一双很漂亮很漂亮的眼睛，深深的，又带着细碎的光亮，像海浪里一叶扁舟，又像盛满星子的绸缎。
　　“那看来我还无法打动你。”岑郁嘴上这么说着，嘴角笑意和眼中欣喜却盖不住。
　　“我自身原因罢了。”风枕书看向桌案上摆的一枝白色洋桔梗，花边已经带上了几分卷，内里心蕊已经泛黄。
　　岑郁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也看见了那尾强撑着的白色洋桔梗，顿时皱了皱眉。
　　“快枯了的花摆上来干什么……”岑郁又看了看风枕书，不知名的火气被点燃，“我去换了，换成莲花怎么样？”
　　说罢便要起身去扔花，风枕书抬手轻轻落在他小臂，岑郁也不动了，只好用控诉的眼神看着风枕书然后顺着他的力坐下。
　　“为什么，莲花不好看吗？”岑郁觉得风枕书就是莲花，漂亮圣洁，出淤泥而不染，他是不一样的。
　　“不是。”风枕书手指一顿，然后收回手安安稳稳的把手交叠在茶杯前，“莲吗……？”
　　较于岑郁，风枕书倒有不同的想法，总觉得莲带着几分……虚伪。
　　明明是出于淤泥，通身却偏要高洁。
　　倒也像……
　　反正他也不是什么干净人。
　　菜慢慢上齐了，只剩最后一个小甜品。
　　“枕书你快猜猜，我点了什么。”岑郁挑挑眉说要考考风枕书，风枕书思考片刻，回忆那草草看过的菜单。
　　“百合莲子甜汤吧。”
　　“Bingo！”岑郁笑嘻嘻地凑上去，“你猜对啦！小礼品一份！等会儿给你。”
　　风枕书被眼前突然放大的俊脸一惊，整个人往后仰了几分。
　　顿顿地对上岑郁的视线，然后眼里带上几点淡淡的狡黠，突然俯身拉近距离。
　　那双漂亮的眼眸近在眼前，风枕书清清楚楚地看见小舟在汪洋里波涛起伏。
　　果不其然，岑郁反被一惊，倒吸一口气咳嗽了几声。
　　风枕书立马抬手想去抚背，被岑郁按住握在手里，“没事没事，我喝点水就好了。”
　　他脸上带着几分红晕，手却不肯松。
　　“笃笃”的敲门声响起，岑郁这才放手让风枕书坐下。
　　服务员穿着暗竹青的立领，双手持着深色木托，白瓷碗内，百合瓣浸润在清汤里，莹白透亮，裹着几珠圆润软糯的莲子。
　　丝缕极细极亮的绿色萦绕在白瓷上，洇漾着清亮的甜汤。
　　白瓷，绿绸，润亮，饱满。
　　几分留白恰到好处。
　　看来这里做甜点的师傅确实不错，也不枉他打听好久的消息。
　　木托沉闷一声落桌，清汤荡漾，给百合莲子添上一丝亮色，碗沿搭着一深色木勺，木勺尾部翘起，带上了几分俏皮。
　　风枕书执起木勺舀起一勺清汤，带起几滴水珠，轻轻送入口中，只觉甜腻。
　　岑郁倒是觉得自己要去修仙了似的。
　　……入口百合的纯香裹住舌尖，随即沁润的汤水一拥而上，清甜不腻，余味又带着几丝茶香回甘。
　　像是酌上一杯用开着莲花的清池水煮的百合茶。
　　很美很好很恰当，但是太仙了，不适合自己。
　　岑郁觉得自己这样的应该喝酒，带点烈性，火性。
　　而风枕书就像药酒。
　　苦的，沉的，带着隐着的烈。
　　至少对于岑郁来说，风枕书就是藏着的，埋在坛子里的药酒。
　　低着头的二人，谁也没有注意到，身旁服务员眼神几经轮换。
　　惊恐，思念，伤痛，和愧怍。
　　她的指尖收紧，死死摁住手心泛黄的茧，直到指尖变白，茧子的淡黄被惨白压下。
　　呼吸变得急促难掩，她抬手死死捂住嘴，眼眶湿润，脚步带着几分凌乱疾步出去了。
　　一出门，她踉跄几步，左肩撞在了对面白墙上，右手无力地撑着墙。
　　悄无声息的沉沉跪坐在地上，脑袋和双膝抵着墙，眼泪止不住地滴落在长裤上，晕开一团一团深色。
　　像是忏悔，又像是在赎罪。
　　“天珠姐，你怎么了？不舒服？”转角的同事看见这情形，走上前去把她搀扶了起来。
　　“……阿红啊，帮……帮我请个假吧……”虞天珠妆已经花了，浸湿了的睫毛膏把整个人衬得很狼狈，嘴角有些哆嗦，“我……有点不舒服。”
　　一句话被一口堵在嗓子眼的气生生断成破碎的气音。
　　“啊……好的。”阿红上下打量了一下虞天珠，视线很揶揄，但这次对视线一向敏感的虞天珠太慌了，以至于那种能刺进骨头的视线被当成了身体对她叛逃的行为的惩罚。
　　“嗯……嗯……”虞天珠木愣地点着头，胡乱回应着，扶着墙面踉踉跄跄地走了。
　　……
　　风枕书和岑郁吃的差不多了，便打算往回走。
　　“枕书，你等等我……我很快——回来！”风枕书站在路灯下，看着岑郁一步三回头地跑远。
　　早秋萧瑟风，沁着透骨凉。
　　风枕书体质偏寒，很是怕冷，低眉轻轻裹了裹风衣，心想下次应该要穿点薄毛衣了。
　　偏生身边有个火气旺的岑郁，每次天气转变也没个参考。
　　风枕书低头看着路灯下自己的阴影，小小一团黑乎乎的，偏偏又被黄色的灯打上了几分暖色。
　　头顶蓬松的头发高高翘起，拖着点尾巴在风中摇曳。
　　慢慢地，摇曳的发尾张牙舞爪地抱住了风枕书的整个脑袋，视线里的影子开始蔓延，一寸一寸吞噬着暖调的灯光。
　　风枕书的世界变得一片漆黑。
　　“哒……哒……哒……”清脆透亮的皮鞋在地上跑动的声音传来。
　　“枕书！我来接你了！”
　　一抹黄色破空而出，占满风枕书整个视野，清透的光向四周散去，眼前一亮，一束饱满的向日葵带着点露水被推到他眼前。
　　风枕书瞳孔慢慢扩张，漆黑的瞳仁点起一抹亮黄色。
　　饱满耀眼。
　　其实……
　　生活真的很美好，他也变得真心对待每一天，热爱每一天，热爱每件事，无论好还是坏。
　　他一直都在用尽一切力气……修饰着自己快要枯萎的枝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