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乐园》下一城

1、协奏曲 浓雾悄悄散

　　夕阳下，戴安双手插在短裤的口袋里，一步一步往前走。他看看天边的晚霞，又看看自己的鞋带，显然，他的心思并不在这二者上面，只是为了让自己想点别的。
　　“小安，等等我嘛。”苏小恩在后面快走两步，追了上来。
　　“你不是一直在我旁边吗？什么时候跑到后面去了？”戴安扶了扶肩上的书包带，这个厚厚的家伙坠得肩膀有点疼。
　　“刚刚跟顾阳聊了几句。”苏小恩擦擦额头的汗珠，说道。
　　“顾阳？”
　　“对呀。他找我借今天的课堂笔记。”
　　“哪一门？”
　　“数学。”
　　“数学？”戴安扭头看看他的好朋友，一脸不解，“他都要去参加竞赛了，上课不记笔记？”
　　“嗨，顾阳说这次区里的数学竞赛，他是头一次被选上，老师宣布人选之后，他乐得忘乎所以，整节课下来，就听到‘下课’俩字儿。”
　　“真是佩服他。”
　　“你想好怎么跟你妈妈说了吗？”小恩小声地问。
　　竞赛年年有，次次有一人，这一人便是戴安。上小学以来，自从戴安知道有竞赛这回事开始，他便觉得自己很受上天眷顾，每次都可以通过选拔考试，代表班级去参加区里的数学竞赛，一同代表前去的还有另外一位同学，有时候是小恩，有时候不是。
　　这次，马儿失了前蹄。用戴安自己的话来说，就是“人生头一次”，虽然是头一次，却让他饱尝“人间冷暖”。四年来的无数战绩抵不过一次落选，老师出乎意料地没有找他谈话，但她的眼神却让他无所适从。理解他的同学会给他递上一个微笑：“下次加油哦！”不理解他的同学会拍拍他的肩膀，再送上一声悠扬的叹息：“唉~~~~”
　　比起这些，这次“声誉不保”，最让他忐忑的是妈妈的态度，他觉得自己永远无法做好心理准备，去面对妈妈一个失望的眼神。
　　“我...没有想好。”戴安回答，“准确地说，是没有想。”
　　快到家时，小恩跟戴安告别：“我倒觉得，一次去不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你确实比我可怜一点点，像我，要是被选上了，爸爸妈妈会表扬一下；要是没被选上，他们也不会在乎这个。别太往心里去了，还有一堆作业呢，我走啦。”
　　戴安跟好朋友挥手告别。
　　“妈妈，我回来了。”戴安一进门，就看到妈妈坐在沙发上，面露倦色。
　　“回来啦。”妈妈笑了笑说。
　　“妈妈，你不舒服吗？”戴安摘下书包，坐在妈妈旁边。
　　“没有不舒服，就是有点累了。饿了吧？我这就去做饭。”妈妈起身往厨房走。
　　咦？妈妈竟然没有问竞赛的事情，难道忘了？不应该呀，妈妈可是老师，对考试有关的事情一向很敏感呀。想到这里，戴安心里打起了小鼓。
　　“噢，对了...“妈妈一只脚刚迈进厨房，就停在那里，”这次跟你一起去参加数学竞赛的是谁呀？”
　　这一刻，戴安似乎感觉到，心里的那面小鼓就要被击破了，妈妈这一问，可谓是彻底把自己的后路堵死了。
　　“妈妈，我...我考得不好，没被选上。”戴安鼓起勇气，声音却小得很。
　　妈妈却听得真真切切，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戴安面前，站了两秒钟，又坐在他旁边：“怎么会这样呢？”
　　戴安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压力太大了？”妈妈轻声问。
　　虽然妈妈猜得不错，可他还是摇摇头，趁着摇头的间隙，他把眼泪憋了回去。
　　“把试卷拿出来，妈妈帮你看看，这次没考好不要紧，但是要记住怎么错的，下次可不能再犯了。”
　　下午从课代表手里接过试卷的那一刻，戴安就想把它折成纸飞机扔得远远的，但他也只是想想，他知道，一切才刚刚开始。
　　他拿出试卷，递给妈妈，妈妈仔仔细细地看着试卷上的错题，眉头越来越紧。
　　戴安努力地猜，他说出自己落选的时候，妈妈眼睛里的失望是比现在多一些，还是少一些呢？
　　“这道题不应该错呀。”妈妈把试卷摊在茶几上，看着题目说道。她虽是语文老师，但数学功力仍在，分析起题目来丝毫不亚于自己的数学老师。
　　“这道题真的不该错。”妈妈又说了一遍，一边在题目旁边演算，一边认真讲解。
　　叹息、惊讶、遗憾，不绝于耳，终于把所有的错题都讲完了，妈妈讲得很仔细，讲得连戴安自己都感到奇怪，这么简单的题目怎么给做错了呢？
　　“是不是不该错？”妈妈总结道。
　　戴安没说话，但肚子替他回答了：“咕咕咕~”
　　“妈妈去做饭了，你先吃点饼干。”妈妈快走到厨房时，扭头嘱咐道：“再好好看一遍，看完了去做会儿作业，知道了吗？”
　　戴安点点头。茶几上放着妈妈新买的零食，上次他吃了一口小熊饼干，赞叹了一句“真好吃”，自那以后，小熊饼干就成了家里的常客。
　　可今天，他一口也没吃。
　　夜里九点五十分，戴安放下笔，打了个哈欠，终于做完作业了。他把杯子里还微热的牛奶一饮而尽，洗漱完毕，跟妈妈说了晚安，便摊在床上准备睡觉。
　　“课外书一眼都没看，哎，一点放松的时间都没有。好在今天就要过去了…不要再梦到考试和作业了...千万不...”想着想着，戴安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浓雾悄悄散开，红叶缓缓飘落，戴安一边拨开雾气，一边惊讶地看着眼前枫叶的世界。他正站在一条大道中间，两旁是高大葱郁的枫树，铺满枫叶的林荫大道不知道通往哪里。
　　戴安向前走着，踩着咯吱咯吱的落叶，美妙的钢琴曲传到耳朵里。在路的一旁，厚厚的红叶上，有一架小小的钢琴，一只蛐蛐正坐在一颗蘑菇上，刚好够到它的琴键，欢快的音符一个个蹦出来。
　　“欢迎你。”蛐蛐停下来，看着戴安。
　　“你好，打扰你啦，这是哪里呀？”
　　“这里是梦乐园呀。”
　　“梦乐园？是什么地方？”
　　蛐蛐没有回答，而是继续弹奏它的钢琴，这次，它唱了起来：”这里没有忧伤，没有烦恼，没有酷暑，也没有严寒，天是蓝的，云是白的，雨是温的，风是香的，花儿永远绽放，太阳永不落山，动物们拥有与生俱来的乐观善良，每日只为生活歌唱，这里就是梦乐园。”
　　蛐蛐唱罢，戴安不禁为它鼓掌。
　　“真是个美好的地方。”戴安开心地说，仿佛自己早已是梦乐园的一员了。
　　“现在，请让我们演奏一曲绝唱。”
　　“等一下，我们？我不会演奏哦。”
　　“不是你，有请我的搭档。”
　　说罢，一只白色的小狗从枫林里走出来，它的两只后爪着地，两只前爪抱着一把琴，按照小狗的身体比例，那对它来说应该是一把大提琴了。
　　小狗看上去有些不太开心，仿佛是在跟什么告别。
　　“奇怪。”戴安心想，“不是说这里的动物都拥有与生俱来的乐观吗？”
　　蛐蛐和小狗朝戴安微微颔首，蛐蛐把前肢放在琴键上，小狗握着琴弓，搭在琴弦上，姿势相当专业。
　　“等一下。”戴安突然说道。
　　“又怎么啦？”蛐蛐觉得这个小孩事儿还挺多。
　　“你刚刚说绝唱？”
　　“对呀。”
　　“为什么称为绝唱呢？这么美的地方，你们不是应该快快乐乐地生活下去、演奏下去吗？”
　　“唉，朋友，且听我们奏给你听吧。”
　　钢琴声响起，戴安闭上眼睛，感觉像自己正在天上飞，往下望去，大地像是一个蛋糕，绵延的田野为它添上一层抹茶，缤纷的丛林就像洒下的草莓干、黄桃粒、葡萄瓣儿，色彩斑斓，香甜诱人。
　　戴安正打算闻一闻这“蛋糕”的香味，却听到一阵深沉的声音飘起，是小狗的大提琴奏响了。天空开始变得阴郁，一股莫名的忧伤生出，戴安再往下一看，那个看上去酸酸甜甜的“蛋糕”突然剧烈抖动，田野夹杂着树木，风沙裹挟着生灵，变成了一锅乱粥。
　　音乐停下了。
　　“发生什么事了？”戴安睁开眼睛，却发现白色小狗抱着它的琴跑进枫林，背影踉踉跄跄，钢琴前边的蛐蛐也不见了，蛐蛐刚刚坐着的蘑菇旁边，站着一只小白猫，它看了戴安一眼，便转过身，踏着红毯似的落叶，朝枫林深处跑去。
　　戴安起身追上去。
　　“站住！”戴安朝小白猫喊道，蛐蛐在它的嘴里，生死未卜。
　　小白猫始终在戴安的视线内，却怎么也追不上，直到一条河映入眼帘，戴安放慢了脚步。河水清澈见底，看上去还挺宽。
　　“它应该跳不过去吧？”戴安心想。
　　可小白猫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朝着河水继续跑着，前爪已经沾到一点水花。
　　“难道它要游过去？”
　　戴安只猜对了一半，小白猫的确过去了，但不是游过去的，而是后腿微微曲弯，挺身一跃，飞了过去。
　　岸边只剩下张着嘴巴的戴安，和萦绕在脑海里的绝唱。
　　身后的枫林开始哗哗作响，风变得越来越强，吹得枫树东倒西歪，吹得河水逆流而上。突然，一棵枫树轰的一声倒在河里，凌乱的树枝和红叶散落在河面，吓得戴安忘了躲开，衣服和头发上沾满水滴。
　　紧接着，身后大片大片的枫树倒下去，戴安还来不及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头顶一片阴影笼罩下来，他猛地回头一看，一棵粗壮的枫树正倒向他，戴安正要抬起胳膊保护自己，却觉得阳光突然变得刺眼，用手一挡，醒了。
　　戴安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只是个梦，只是个梦...”戴安一边安慰自己，一边深呼吸。他重新躺好，眨眨眼睛，脑袋里回想着刚才的梦。
　　借着月光，他瞥了一眼床边的闹钟，已经十点半了。
　　“这么晚了呀。”戴安一边想着，一边摸了摸额头。 “糟了！”他突然心里一惊，闭上眼睛使劲儿思考着什么。
　　“还好，还好。”他又一下子放松下来，经过仔细回忆以及再三确认，今天的作业的的确确已全部完成了，于是他翻了个身，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