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阴阳分 肝肠断 红颜殒 君王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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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宫
悠远低沉的钟声响彻云霄，震碎了大明宫死一般的寂静。
立政殿内的众人早已经悲不自胜，泪泣如雨。
李世民恍惚的呆坐在床榻旁，对周围不绝于耳的恸哭声置若罔闻。手，下意识的将依偎自己怀中的长孙逐渐用力紧紧揽住。却从指尖清晰的感觉到她仅余的温暖正渐渐被刺骨的冰冷取代，，，，，，
李世民眼神涣散，目光空洞的看向前方。
许久，用平静而低沉的声音召唤着身旁的侍女：“挽翠！”
“奴婢在。”挽翠急忙抹去眼角即将滑落的泪水，应声上前。
“皇后太累了，倦了，睡着了，，，，，，”指间关节却因用力而略显苍白。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像一道魔咒般不断催眠着世民，“你快去多取几床锦被来，朕担心皇后会着凉！”
呆呆的看着李世民解开身上的绣金龙袍，小心仔细的包裹住他怀中已经离去多时的长孙皇后，挽翠再无法抑制内心犹如江河翻腾的哀痛，泪水肆意宣泄。“陛下！”她哭跪在地，泣不成声的说：“陛下，皇后，，，，，，皇后已经薨逝了！”
李世民不为所动，依旧纹丝不动地紧拥长孙坐在榻上，对于挽翠的哭诉毫不在意。
手足无措的挽翠求助的看向不远处的长孙无忌，如同看到救星般急忙说：“长孙大人！”
看了挽翠求助的眼神一眼，长孙无忌沉吟不语。只是默默地看着静静依偎在李世民怀里，嘴角眉梢间犹带着淡淡笑容的长孙无垢--他唯一的妹妹！
泪水渐渐弥漫在眼底，带着阵阵锥心般的痛楚暗自低诉着，“你终于脱下了！终于脱下了！小妹呵！”任由思绪将自己带回到多年之前，小妹正式册封为后的前几个晚上，，，，，，
漆黑如墨的夜空，一轮孤月高悬，淡淡的清辉映照着空旷庭院内静坐无语的两人。
长孙无垢轻闭双目，感受着缕缕夜风携带着月桂的馥郁，香甜扑面而来。欣喜的慢慢品味着久违多时的宁静，适宜。
“小妹！”一声略带着几许无奈和宠溺的声音打断了长孙无垢此刻的乐在其中。
睁开明眸，唇旁隐隐透露着一丝讥讽的笑容在不经意间看到前方出现的几点忽明忽暗流动的萤火虫微弱光芒时僵硬住，如水的眼眸流露出一丝复杂而微妙的情绪。
“怎么了？小妹。”长孙无忌看着妹妹与平日稍显不同的神色，不禁有些担忧的问。“再过几日就是你的封后大典。可我为何看不到你丝毫的喜悦？！”暗暗思虑一下，试探的问道“无垢，你最近和平日的你不同！”
“有何不同？！”声调中带着淡淡的自嘲，犹如自言自语般说：“我依旧是进退有度，雍容大度的长孙无垢！依旧是娴静优雅，无欲无求的秦王王妃！不是吗？”
“可是，，，，，，”
“我的丈夫如今贵为天子，我又怎么会不快乐呢？”长孙无忌的话被无垢打断。“哥，我真的完美无瑕吗？！我可真的能做到无垢呢？！”
长孙无忌心痛的看着小妹伫立在夜风中赢弱的身躯笼罩在落寞中，连忙劝慰道：“是！无垢，你是着迷乱俗世里最清澈的清泉。你一直都是我引以为傲完美无缺的小妹！”口气无不庄重的说下去：“只有代表女人自尊自高的凤冠，后袍才配得上你腹有诗书气自华的蕙心纨质！”
“哥，你可曾想过。我是否想拥有自高尊荣的后冠凤袍？！”长孙无垢幽幽的说“我只希望做一个平凡的女人，做一个普通的妻子--世民的妻子！”
长孙无忌显然为妹妹的话语深感不安。他快步上前走到无垢面前注视着一母同胞的小妹，“你当然是世民的妻子，是大唐皇帝李世民的结发皇后呀！这两者之间并没有不同，不是吗？！”
“可是对我来说，两者之间存在着天渊之别！”满载痛楚的眼眸直视着兄长。“做一个平凡普通的妻子，世民的妻子！我可以以一个女人最为纯粹简单的情感去爱他，依赖着我唯一的丈夫，唯一的信仰。平凡但快乐的为他操持家务，养儿育女。平淡却幸福的度过我的一生。我甚至可以贪心的索取他全部的爱，全部的关注。放纵女人的自私，任性，娇嗔，妒忌。。。。。。”泪水渐渐滑出无垢的眼眶。“做一个皇后，我和世民之间就不单单是简单的结发夫妻，更重要的，我们是君臣！我不能用妻子对待自己丈夫的心去爱世民。而必须加上敬仰和臣服。不是去爱，而是去服侍他。一个既是丈夫，又是君主的男人。时刻提醒自己一言一行要合乎皇后的身份。必须识大体，顾大局。必须规行矩步，进退合宜。必须雍容大度，淡泊无欲。必须公正，平和的对待无数将和我共有同一个丈夫的红颜。甚至于，必须忍受我心中永远是第一考虑的夫君将我放在第二，第三，第四，，，，，，甚至更低！”
泪水早似断线的珍珠，一颗颗坠落，长孙无垢哭倒在无忌怀中，带着绝望的喃喃自语：“我只是个女人，我有着和天下女人一般无二的七情六欲！你叫我如何平静？如何淡泊？如何大度？哥！皇后的凤冠礼服对我而言太过于沉重了，我真的负担不起呀！哥！”
轻轻拥住自己怀中抽泣不止的妹妹，她每一声柔肠寸断般的悲泣也狠狠刺痛着长孙无忌的五脏六腑，，，，，，
“长孙大人！长孙大人！”
声声低唤把长孙无忌从往事中惊醒，他耳边却好似还萦绕着小妹的哭泣声，，，，，，
那是无垢最后一次放纵自己痛苦在自己面前吧？！她终究还是戴上沉甸甸的后冠，站到了大唐皇帝的身侧，脸上只剩下端庄高贵却苍白的浅浅微笑。
小妹，你终于抛开了围困你的一切，终于做回你所期盼的平凡却快乐的女人，此时此刻无比幸福，满足的停靠在你爱了一生的男人身上！你的喜悦哥看到了，看到了！，，，，，，
围绕着长孙无忌身旁的众人却不给他此刻想要的平静，早已经心急如焚，按耐不住地纷纷说道。
“长孙兄，皇后不幸薨逝，大唐痛失贤后，呜呼哀哉！天下同悲。”
“长孙大人痛失至亲骨肉，如泣吞悲，我等皆感同身受。但，盼大人以大局为重呀！”
“陛下重情，皇后新逝，陛下心魂俱丧，泣血锥心。身为臣子，理应多多劝慰陛下才是！”
“见到陛下如此自苦，令我等皆感颛颛不安，长孙大人，你既是皇后兄长，又为陛下昔日知交，请务必劝陛下节哀，珍重龙体！”
“是呀！陛下一人身系江山社稷，万民福祗。万不可因皇后而过度悲伤！长孙兄，请，，，，，”
“无忌深知各位大人忠君爱国之心！”长孙无忌泠泠的打断身畔众人的喋喋不休。“大唐江山何其重要，怎可为一女子稍有动摇！大家想说的是不是这个意思！”
看到众人纷纷低首不语，长孙无忌强压住想要狂笑的思绪。长叹一声。“无垢，你可听到了！就算身为帝王，重臣又有何意！连哀痛都不能有呀！！对不起，对不起小妹。纵然哥心中有多么不忍，现在也要亲手打破你最后的快乐！把你对俗世的最后眷恋扯断！，，，，，，
哥,终究也不过万丈红尘里身不由己的--俗世人！！
长孙无忌稍稍整理了混乱的心绪，迈着无比沉重的步伐缓缓上前。站在李世民的身后低声轻唤：“陛下！”
世民闻言微微一颤，问道：“是无忌吗？”
“是无忌，陛下！”长孙无忌躬身说：“臣深知陛下与皇后夫妻情重，但，人死。。。。。。”
“无忌，你吩咐挽翠多添置些火炉进来！”世民出声打断了长孙无忌接下来要说的话。像是对无忌又像是对自己说：“你也知道，无垢一向怕冷呀！”
任由多么压抑着内心的哀痛，长孙无忌心头仍泛起一阵酸楚。颤声说：“陛下！皇后已然薨逝多时了，陛下！”旋即叩首跪拜“臣请陛下节哀，以龙体为重！”
“恳请陛下节哀，保重龙体！”殿内众人随长孙无忌纷纷伏地拜求“陛下贵为‘天子’，天下万民至高无上的‘天可汗’。我大唐的‘明君圣主’，请以江山社稷，天下百姓福祉为重。切不可因皇后辞世，痛伤龙体，动摇国本呀，陛下！！”
泪，自上滑落，滴溅在长孙无垢如远山含黛的眉目之间。贪看着熟悉的眉眼，过往的一颦一笑好似近在咫尺间，止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天子’？！‘天可汗’？！‘圣主明君’？！目光落在包裹住长孙明黄耀眼的绣金龙袍上，思绪如潮翻滚。
第一次穿上它是多久之前呢？九年？十年？十一年？十一年，十一年前！。。。。。。
武德九年八月十五
伴着气势磅礴的登基鼓乐声。我第一次穿上那身明黄龙袍，一步，一步朝向天下间至尊至贵的皇帝宝座行进，本该踌躇满志的内心却杂乱如麻。百感交集。拼命努力忘却的记忆如潮水般疯涌，往事历历在目
建成，元吉，父亲，秀宁，诘利。。。。。。无数的脸在面前飞快地交替，我行进的步伐渐渐失去规律。
金鼓连天的玄武门内，刀光剑影中的手足相残。‘
沾满了至亲骨肉滚汤鲜血的龙泉紧握在手中，诡异妖邪的散发着莫名的红光。
令人作呕的刺鼻腥味不断渗透进青玄色的斑驳墙缝内，久久挥之不去，，，，，，
手轻轻颤动着，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辨的慌乱，恐惧。八月秋日依旧酷热的天气里，我却犹如置身于一片冰天雪地般的寒冷彻骨。
忽然，指尖传来一股熟悉的温暖，一双白净温润的手轻轻的握住我略显冰冷的手掌。我回首迎向一双清澈，和煦，充满慧鲒的如水明眸，原本杂乱无章的心绪被她唇边淡淡绽放的一丝恬静笑容所抚平。
不需要言语，在相互交会的眼神中，我扬眉一笑。信心万丈的牢牢牵住掌心中的温暖，坚定地端坐在龙椅之上。
从高高在上的龙椅俯视着匍匐在我脚下无数高呼着万岁的臣民。
霎时间，一种万里山河尽归于我手掌中的志得意满充斥着我的全身，意气风发的我在不经意间慢慢放开了牢牢握在手中的温润如玉，凭她渐渐滑落。。。。。。
那一刻，我告诉自己。李世民就是大唐帝国天命归属的真龙天子！
至此后，国力日渐强盛的大唐，终于与贞观四年打破突厥，一雪前耻！强大无敌的大唐震摄着四夷八方，邻近大大小小的邻国陆续遣使前往长安，朝见我--贞观大帝！臣服于我脚下的外夷各族尊称我为‘天可汗’。天下苍生唯一至高无双的主宰！
那双曾经只将她柔若无骨的小手握住的黝黑手掌却握住了给多的尊荣，权力。却丝毫没有发现曾带给我无数温暖的玉手正离我越来越远。。。。。。
‘济世安民’，如同我的名字一样，我为大唐帝国打造了震古烁今的‘贞观盛世’在我统治下的大唐如日中天。当我沾沾自喜，洋洋得意的沉迷在世人一片‘圣君明主’的交口赞誉中陶醉不已的反复体会着虚幻的无上尊荣时，那紧握在手掌间最初的珍宝正心力交瘁的逐渐流失过往的光华。。。。。。。
“‘天子’？！‘天可汗’？！‘明君圣主’？！”李世民失魂落魄的看向身后的长孙无忌，问道：“无忌，你告诉朕！这些华贵尊荣的称号，究竟是为了彰显朕的无所不能？抑或---嘲笑讥讽着朕的无能？！”
“陛下！？”
“是呀！一个拥有锦绣山河，掌控天下权势，高高在上的贞观大帝又岂会无能？！”伴随着一声苦笑，世民悲恸欲绝的轻抚着长眠不醒的长孙无垢，泣血锥心的反反复复追问：“无垢，若朕并非无能！为什么，我这双掌控万里山河，至高权力的手。独独抓不住你呢？！你回答我呀，无垢，到底为什么？为什么？无垢，无垢，，，，，，”
呵！终是无能呀！无能！！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阴阳分 肝肠断 红颜殒 君王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