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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迟到的许多年 “镜子,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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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阿姨,傅叔叔,你们好!”
谈镜微微鞠了个躬,姿态恭敬得像是小学生见校长。她的手里还提着那大包小包的礼品,左手三袋右手两袋,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挂满了礼物的圣诞树。
还是傅韵率先开的口。她摆手指向一旁的红木沙发,语气温和得像在招待多年不见的老朋友:“坐下来吧,我们慢慢聊。”
谈镜和傅衿月一同坐到傅韵和苏黎的对面。沙发是深棕色的皮质沙发,坐上去微微下陷,谈镜的腰背却挺得笔直,像是被人从背后拉了一根线。
双手搭在膝盖上,谈镜乖乖地看向对面的“夫妻”——目光从傅韵脸上滑到苏黎脸上,又从苏黎脸上滑回傅韵脸上,像一只被放在陌生环境里、不敢轻举妄动的小猫。
傅韵展颜一笑,手搭在苏黎的手背上,指尖在妻子的手背上轻轻点了两下,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开口:
“听我家月月说,你们在谈恋爱?”
那眼神里带着七分戏谑,三分警告——嘴角是翘着的,眉毛是弯着的,但眼底的光是认真的。
好姐妹好不容易谈恋爱,当然高兴了。可如果好姐妹的对象是自己的女儿呢?
傅韵在心里啧了一声。
虽然傅衿月不是她亲生的——她穿到这个身体也就几年时间,傅衿月原本就是傅家的女儿,但她接手这个身体后,早已把傅衿月当成亲生女儿来对待。
养了几年,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现在要被自己的好姐妹拐走了?
所以,好姐妹又怎样?还是要好好敲打一番。
傅韵的目光在谈镜脸上停了两秒,带着一种“你懂的”的意味深长。
虽然苏黎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内心却不禁腹诽。
亲爱的这是怎么了?今天还真有点奇怪。
不过苏黎没说。
她还要观察女儿口中的“绝世好女友”。
从进门到现在,谈镜的表现还算得体——鞠躬、问好、坐姿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没有东张西望,没有乱碰东西,礼貌得像是个从礼仪培训班毕业的优等生。
苏黎想起她们之前见过谈镜一回。那时女儿傅衿月还和谈镜有隔阂,闹了矛盾,还叫她们去收拾她的“绝世好女友”呢。
怎么一年不见,女儿和谈镜就成一对儿了?
最可恶的是,傅衿月先告诉的傅韵,才来告诉苏黎。
苏黎当时听到这个消息,心里酸了好一阵——女儿长大了,有秘密了,不跟妈妈说了。
苏黎最开始一听,两个女孩儿谈恋爱算什么个事,本想出声反对的。
她不是那种保守到极点的人,但总觉得女儿应该找个靠谱的、稳重的、最好是男孩子的对象。
结果傅韵还乐呵呵地跟苏黎说:“老婆,这不挺好的嘛,随她们去呗,我们负责给女儿撑腰就是了。”
本来还觉得荒谬的苏黎,一听亲爱的都这么说了,也不好阻止,只能先顺从她们“父女”俩。
傅韵的话音才落,谈镜的背瞬间绷直,像被人从背后拉了一根弦。
她的余光落在把玩手指的傅衿月身上,那位大小姐正低着头,把玩着手指。
不是,姐们,你直接零帧起手啊。
日子不过了?
谈镜在心里疯狂吐槽。
我来的路上,你不是说就是你母父想把我招进公司吗?怎么一进门就变成“谈恋爱”了?你这剧本换得也太突然了吧。
得亏,你爹的壳子里是我朋友的灵魂。要是之前的傅韵,你现在就在戒同所里被电击了。
似乎预料到谈镜会无语,傅衿月一直不敢看她。
她低着头,十分专注于摸索谈镜白玉细长的手指,从指节摸到指甲,从指甲摸到指缝,动作又轻又慢,像在抚摸一只乖巧的猫。
大庭广众之下,也不害臊。
谈镜想翻个白眼给傅衿月,但还有别人在场,生生忍住了。她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成那个得体的、礼貌的微笑。
在场的,除了苏黎不懂女同手指的意义,其余三人那是懂得不能再懂。
“咳咳。”
傅韵咳了两声,实在没眼看下去了。
唉,太惯着女儿了,养得没个正形。
谈镜秒懂好姐妹的意思。她用力地把手抽回来,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在拔一根卡在缝里的钉子。
然后她转过头,给了傅衿月一个安慰的眼神——那眼神里写着“乖,等会儿再摸”,配上嘴角那个温柔的弧度,瞬间就把傅衿月的不满给压了下去。
傅衿月嘟了嘟嘴,但没有再伸手。
谈镜深吸了一口气,组织了一下语言,声音不疾不徐:“伯母、伯父,我和衿月确实是谈了半年多了。我很抱歉,这期间我们一直偷偷摸摸的,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你们。”
半年。
苏黎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光。她立马想到了之前傅衿月找她借律师的事,那场让自己出口气的官司。
苏黎默默地递了个没出息的眼神给对面的女儿。
傅衿月一抬头就与妈咪那双“你不是我女儿”的眼睛对视上。那眼神里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傅衿月咬唇,默默低下头,耳朵尖红了一片。
没出息。
这是傅韵和苏黎共同的心声。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然后又同时落在对面那个低着头的女儿身上,同步率高达百分之百。
轮到苏黎问了。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语气温和认真:
“小苏,你们谁追的谁呀?”
啊?这也要问吗?你们到底是不是一家人啊?
谈镜在心里嘀咕,但脸上没有任何破绽。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开口,声音清脆响亮:“衿月那么可爱,肯定是我先追的呀。”
对面的“夫妻”同时松了口气,肩膀微微放松,表情从“审问”变成了“闲聊”。苏黎继续追问,语气比刚才轻松了不少:
“小苏,你家里几口人?”
到了老生常谈的查户口环节了。
谈镜在心里叹了口气,但面上依旧恭敬。她双手交拢,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声音平稳:
“家里长辈去世的早,只有我和妹妹两个人相依为命。”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妹妹今年上初一,学习成绩还行,不用太操心。”
……
她们四人聊了很久。
从谈镜的学业聊到她的生活,从她的生活聊到她的未来规划。苏黎问得很细,细到谈镜差点以为自己在面试某家世界五百强企业。
偶尔傅衿月想要插嘴美言谈镜几句——“妈咪,晚晚她学习成绩很好的”“爸,晚晚她打拳超厉害的”——都被苏黎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谈镜也只是笑笑,认真回答苏黎的每一个问题,不卑不亢,不急不躁。
直到苏黎的公司有事,先一步离开。她接了一个电话,眉头微蹙,说了句“我马上到”,然后拿起包,匆匆出了门。
书房里只剩下三个人。
话很少的傅韵这时才开口,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终于可以放松了”的随意:
“小苏,愿不愿意陪叔叔下盘棋?”
她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一副围棋,棋盘是木质的,棋子是云子的,黑白分明,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好啊!”
谈镜很是爽朗地开口。她知道傅韵要的不是下棋,是“聊天”。
有些话不适合当着傅衿月的面说,有些问题不适合当着女儿的面问。
她们开始了博弈。黑子白子在棋盘上交错落下,发出清脆的“啪嗒”声,像一首节奏缓慢的曲子。
傅衿月一开始还待在一旁,撑着下巴看她们下棋。
但奈何围棋实在是太无聊了——黑子白子,你一下我一下,半天看不出个所以然——她打了个哈欠,无聊地戳了戳谈镜的肩膀:“你们下吧,我去花园走走。”
然后她蹦蹦跳跳地跑了,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小兔子,头也不回。
书房的门关上。
终于,世界只剩这对好朋友了。
傅韵笑嘻嘻地暴露了本性。她把手里的白子往棋盘上一扔,整个人往沙发上一靠,翘起二郎腿,和刚才那个端端正正的“傅叔叔”判若两人。
“镜子!你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憋了太久的、终于可以释放的雀跃。
傅韵对自己一睁眼就成了一个大叔这事很疑惑。
更糟心的是,这是第二次了。
不过这次的苏晚晚居然没和她的便宜儿子搞到一起。
上一世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变成了傅韵,还有个便宜儿子叫傅则津,和“苏晚晚”搞在一起,闹得鸡飞狗跳。
这一世,苏晚晚是谈镜,还和她的女儿在一起了。
这真是太令人意外了!
傅韵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咧得老高,整个人散发着兴奋。
“哦,你说这个啊。”
谈镜落下一枚黑子,眼底没有一丝起伏:“我是快穿局的,在执行任务呢。”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了傅韵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老实说,还能再见,真是好呢!”
傅韵恍然大悟,手指在膝盖上拍了一下:“原来是这样啊。不过我们还能见面,真好!”
她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老实说,这是我第二次重生了,还在同一个人身上,真是太奇怪了。”
第一次醒来,她发现自己变成了傅韵,吓了一跳。
第二次醒来,发现自己还是傅韵,已经麻木了。她不知道这是幸运还是不幸——幸运的是,她还活着,不幸的是,傅韵也还在。
傅衿月不是她亲生的,是她穿过来之后才有的女儿。
原本的傅家就有这个孩子,她接手了这个身体,也接手了做父亲的责任。几年下来,她早已把傅衿月当成自己的亲骨肉,捧在手心里养着,比亲生的还亲。
原来如此,那就能解释了。
谈镜的目光落在棋盘上,看着那些黑白交错的棋子,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游戏。
经历了太多太多,她其实对每一个世界都麻木了——相遇、相爱、离别、死亡,周而复始,像是一个永远醒不来的梦。
傅韵也是看过快穿小说的,谈镜一说,她自然就信了。快穿局、任务、世界,这些概念对他来说并不陌生。
不过,傅韵的眼眶微红,闪着零碎的泪花。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们都还活着。可是,镜子,现在的我老了,比你大了将近二十岁。我们之前差得太多了。”
她看着谈镜的脸——那张年轻的、光滑的、没有一丝岁月痕迹的脸,再看看自己手背上细纹,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谈镜执黑棋下至一角,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她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傅韵,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嘴角挂着一个很小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是啊,我迟到了你的许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