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逃离 逃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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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夕阳的余晖洒在她们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坐在台阶上，看着夕阳慢慢落下，直到天空变成深蓝色，星星开始闪烁，何野一直都很紧张，手心一直在出汗。
事后陈念牵着何野的手往家走，指尖刻意用了点力，像是要把这份滚烫的确定，烙进彼此的骨血里。路过巷口的小卖部时，她突然停住：“等我一下。”
然后何野就看着她一如当初弹跳欢脱的背影冲进店里，很快又攥着两根冰棍跑出来，是何野最爱的绿豆味。冰棍在她手里化了点水，顺着指缝往下滴，陈念却毫不在意，递过来时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庆祝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天。”
何野咬了口冰棍，甜意从舌尖漫到心口。以前她总觉得幸福是遥不可及的东西，是母亲不咳的夜晚，是父亲不弯的脊背，可现在她才知道，幸福也可以是一根冰棍，是一双牵着她的手，是身边这个人温热的呼吸。
从那以后，旧仓库的时光多了些不一样的甜。写作业时，陈念会偷偷把自己的橡皮推到何野那边，等她用完了再悄悄拿回来；何野会把母亲蒸的红薯留一个最大最甜的，用布包好揣在怀里，到仓库时还是暖的。
有次陈念解一道几何题解了半天，急得直挠头，何野看着她乱糟糟的头发，忍不住伸手帮她理了理。陈念的动作顿住，转过头撞进何野的眼睛里，两人都红了脸，最后还是陈念先笑出声，把何野的手按在自己的头发上：“别光看，帮我想想嘛。”
周末的时候，她们会去河边散步。陈念总爱捡些奇形怪状的石头，说要给她们的秘密基地“装修”。何野就跟在她身后，帮她提着装石头的袋子，听她叽叽喳喳地规划：“这个可以当镇纸，那个可以摆在台灯旁边……”有次陈念不小心踩滑了，何野下意识地伸手去拉，两人一起摔在草地上。
陈念趴在何野身上，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忍不住亲了亲她的鼻尖。何野的脸瞬间红透，推了推她：“有人看着呢。”陈念却笑得更欢：“怕什么，我们光明正大的。”
离中考越来越近，两人的压力也越来越大。有次何野模拟考没考好，躲在仓库里哭。
她的眼睛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陈念找到她，把她紧紧抱在怀里：“没关系，一次考试而已，我们还有时间。我会一直陪着你，我们一起努力。”她还特意买了何野最喜欢的绿豆糕，哄她开心。何野靠在她怀里，心里却暖暖的。
她们开始每天早上五点半就起床，在仓库里刷题背书。清晨的空气带着露水的凉意，陈念会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何野身上：“别着凉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何野看着她只穿了件单薄的毛衣，把外套又推回去：“我不冷，你穿。”两人推来推去，最后陈念干脆把何野裹进怀里：“这样我们都不冷了。”
有时候学习累了她们就一起在夕阳下憧憬未来。何野会给陈念讲笑话，虽然一点都不好笑，陈念却笑得很开心；陈念会给何野唱歌，虽然跑调跑得厉害，何野却听得很认真。
有天晚上，她们在仓库学到很晚，外面下起了小雨。陈念看着窗外的雨丝，突然说：“小野，等中考结束了，我们去看海吧？”何野愣了愣：“海？”“对呀，”陈念眼里满是憧憬，“我妈说海很大，很蓝，站在海边，所有的烦恼都会被风吹走。我们去踩沙滩，捡贝壳，看日出……”何野看着她的笑脸，用力点头：“好，我们一起去。”
雨越下越大，打在仓库的屋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陈念找出她们之前攒的旧报纸，铺在地上，然后拉着何野坐下来：“我们来玩个游戏吧，谁输了就答应对方一个愿望。”游戏很简单，就是猜拳。
何野总输，每次输了就噘着嘴，陈念就捏捏她的脸：“愿赌服输哦。”何野问：“你想要什么愿望？”陈念看着她，认真地说：“我的愿望就是，何野永远开心，永远在我身边。”
何野的鼻尖猛地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别过脸去，假装揉眼睛，却被陈念轻轻掰过下巴。
陈念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眼神里盛着化不开的温柔：“不许哭，我的愿望还没说完呢——我要和你一起考去海边的城市，一起看四年的日出日落，毕业就租个带阳台的小房子，养一只猫，你负责喂猫，我负责做饭，好不好？”
何野用力点头，眼泪还是砸在了手背上。她伸手抱住陈念的腰，把脸埋在她的毛衣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洗衣粉香味，哽咽着说：“好，都听你的。”
三月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何野抱着刚发下来的模拟试卷，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红色的分数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她的心上。
她没像往常一样去走廊尽头等陈念，而是低着头，快步往楼下走。
书包带滑到胳膊肘，她也没心思去拉。刚才班主任单独找她谈话的声音还在耳边：“何野，你这几次模拟考成绩下滑得厉害，照这个趋势，想考去滨海市的重点高中悬啊。”滨海市，那是她和陈念约定好要一起去的海边城市，是她们无数个清晨在仓库里对着晨光描摹的未来。
“小野！”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喘。何野脚步顿了顿，却没回头，只是加快了步伐。她不敢看陈念的眼睛，怕那双总是盛满星光的眸子里，会流露出失望。
手腕突然被人攥住，陈念的掌心还是一如既往的温热，带着点跑过来的薄汗。“怎么不等我？”陈念的声音里带着疑惑，目光落在她怀里的试卷上，红色的分数刺得她眼尾动了动，“没考好？”
何野咬了咬唇，把试卷往怀里又紧了紧，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嗯。”
“我看看。”陈念伸手想拿试卷，却被何野躲开了。“别看了，很差。”她的声音里带着点委屈，又有点自责，“我可能……考不上滨海了。”
陈念看着她一下就气馁的样子，松开攥着何野手腕的手，转而轻轻揽住她的肩膀，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傻瓜，一次考试而已，我们还有时间。”她的声音温柔得像春日的溪水，“走，去仓库，我帮你分析错题。”
何野靠在她肩上，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清香味，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可是我很努力了，为什么还是考不好？”她哽咽着说，“我怕我不能和你一起去看海，不能和你一起住带阳台的房子，不能和你一起养猫……”
陈念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子一样。“不会的，”她低头，在何野的发顶印下一个轻柔的吻，“我们说好了要一起去看海的，怎么能不算数？你忘了吗？上次猜拳你输了，答应我要永远在我身边的。”
何野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兔子。“可是我怕我拖你后腿。”
“傻瓜，我们是搭档啊，”陈念笑着，用指尖擦去她脸上的眼泪，“搭档就是要一起进步，一起面对困难的。你忘了吗？上次我几何题不会做，是谁帮我讲明白的？上次我跑步摔了，是谁扶着我去医务室的？”
何野看着她，破涕为笑。“是你自己笨。”
“对，我笨，所以需要你啊，”陈念牵起她的手，指尖刻意用了点力，像要把这份确定传递给她，“走，我们去仓库，从现在开始，我帮你补其他科，你帮我补数学，我们一起考上滨海，好不好？”
何野看着她眼里的星光，那里面有憧憬，有坚定，还有对她的信任。她用力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却是甜的。“好，我们一起努力。”
旧仓库的门被推开，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堆满书本的桌子上。陈念把何野按在椅子上，然后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她旁边，拿起她的试卷，开始一道一道地分析。“你看这道题，其实不难，就是你太粗心了，这里的物理公式记错了……”
何野看着她认真的侧脸，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她突然伸手，帮陈念理了理额前的碎发。陈念转过头，撞进她的眼睛里，两人都红了脸。
“好好听课，”陈念咳了一声，假装严肃地说，却忍不住弯了嘴角，“不然我就罚你给我买一个月的绿豆冰棍。”
何野笑着点头，拿起笔，开始认真地记笔记。窗外的玉兰花还在落，风里带着淡淡的花香，仓库里是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两人偶尔的低语。
何野以为，这就是幸福的开始。她以为，有了陈念的陪伴，她就能变得勇敢起来，就能不再害怕那些异样的眼光，就能和陈念一起，光明正大地走在阳光下。
可她没想到，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却让她陷入了更深的恐惧和挣扎之中。
她是真的很爱陈念。她会在陈念睡着的时候，偷偷地看着她的脸，用手指轻轻抚摸她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唇，心里充满了一种甜蜜的幸福感；她会在陈念生日的时候，熬夜折了一千只纸鹤，每一只纸鹤里面都写着一句“我爱你”，却不敢亲手交给她，只能偷偷地放在她的书包里；她会在心里无数次地默念陈念的名字，想象着和她一起考上同一所大学，一起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一起度过以后的每一天。
可是，她所有的温柔和爱意，都只能在黑暗里进行。
自从确定了两个人的心意后，她不敢在学校里和陈念走得太近，不敢在别人面前和陈念说话，甚至不敢多看陈念一眼。每次陈念想牵她的手，都会被她下意识地躲开；每次陈念想在教室里和她坐在一起，都会被她以“看不清黑板”为借口拒绝；每次陈念想对她说“我爱你”，都会被她慌张地打断：“别说了，别人会听见的。”
陈念一开始以为，何野只是还没完全做好准备。她耐心地等着，用自己的方式一点点温暖着何野，相信总有一天，何野会放下心中的戒备，和她一起坦然面对这份感情。
可她等了很久，却等到了一场毁灭性的灾难。
那是初三上学期的期中考试之后，学校组织了一次家长会。何野的父母因为要赚钱养家，没能来参加。陈念的妈妈来了，她是一个很优雅的女人，穿着得体的套装，和班主任聊了很久。
不知道是谁，把何野和陈念在樱花林里拥抱的照片，发到了学校的论坛上。照片拍得很清楚，何野靠在陈念的怀里，闭着眼睛，脸上带着一种安心的表情。
帖子的标题很刺眼：《震惊！高二学霸陈念竟然和贫困生何野搞同性恋！》
一石激起千层浪。
那个下午，整个学校都炸开了锅。何野和陈念的名字，被所有人挂在嘴边，像两个肮脏的符号。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有人对着她们吹口哨，有人把写满了污言秽语的纸条塞进她们的课桌里。
何野被吓坏了。
她像一只受惊的鸵鸟，把头埋进了沙子里。她不敢去学校，不敢看手机，不敢听别人谈论这件事。她把自己锁在家里，蜷缩在床角，浑身不停地发抖。她能想象到陈念此刻正在经历什么，能想象到那些充满了恶意的眼神和话语，像刀子一样扎在陈念的心上。
她想去见陈念，想告诉她“别怕，我和你在一起”，想牵着她的手，一起面对那些风雨。可是，她的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害怕。她真的太害怕了。她害怕那些异样的眼光，害怕那些恶毒的咒骂，害怕再次成为众人攻击的对象，害怕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点自信，在一瞬间崩塌。
她选择了逃跑。
她关掉了手机，断绝了和所有人的联系，包括陈念。她像一只缩在壳里的乌龟，对外界的一切充耳不闻。她知道这样做很自私，很残忍，可她控制不住自己。她能做的，只有沉默。
与此同时，陈念正独自承受着狂风暴雨。
她的父母得知这件事后，气得浑身发抖，把她关在家里，不让她出门，逼着她和何野断绝关系。班主任找她谈话，劝她“悬崖勒马”，不要“误入歧途”。同学们对她避之唯恐不及，以前那些围着她转的朋友，现在都像躲瘟疫一样躲着她。更有甚者，在放学路上拦住她，对她推推搡搡，嘴里说着不堪入耳的脏话。
陈念没有退缩。她坚定地告诉所有人，她喜欢何野，从来没有后悔过。她试图联系何野，想告诉她“没关系，我没事”，想让她不要害怕。可是，何野的手机始终处于关机状态，她去何野的家，也被何野的父母挡在了门外，说何野不在家。
她不知道，何野就在门后的房间里，捂着嘴，听着她的声音，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舆论的压力越来越大。有人把这件事捅到了教育局，学校迫于压力，给了陈念记过处分，并扬言要开除她的学籍。陈念的父母以死相逼，让她转学，否则就不认她这个女儿。
陈念快要撑不住了。她多么希望，在这个时候，何野能陪在她身边，哪怕只是一句话，一个眼神，都能给她继续坚持下去的勇气。可是，何野始终没有出现，始终保持着沉默。
她开始怀疑，何野是不是真的爱过她？那些温柔的话语，那些偷偷的关心，那些深夜里的呢喃，难道都只是她的一厢情愿吗？
她不甘心。她去找何野，在何野家楼下守了整整三天三夜。终于，在第三天的清晨，何野下楼倒垃圾的时候，看到了她。
陈念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憔悴极了。她看到何野，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快步走过去，抓住了她的胳膊：“何野，你终于肯见我了！你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为什么不理我？你是不是后悔了？”
何野的身体猛地一颤。她看着陈念那双充满了期待和痛苦的眼睛，心里像刀割一样疼。她想告诉陈念，她没有后悔，她很爱她，她只是害怕。可是，那些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冰冷的：“你别再来找我了，我们……没关系。”
陈念的手僵住了。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何野，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像熄灭的火焰。她慢慢地松开了手，后退了几步，声音颤抖地说：“你再说一遍？”
何野咬着牙，强迫自己别过头，不去看陈念的脸：“我说，我们没关系。以前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说完，她转身跑回了楼里，关上了门，靠在门板上，滑坐到地上，失声痛哭。她听到门外传来陈念压抑的呜咽声，听到她的脚步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巷口。
她以为，这样就能让陈念死心，让她不再因为自己而受到伤害。可她没想到，这竟是她和陈念的最后一面。
三天后的早上，何野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她打开门，看到了陈念的妈妈。那个一向优雅从容的女人，此刻哭得撕心裂肺，抓住她的衣领，歇斯底里地喊着：“都是你！都是你害死了念念！你赔我的女儿！”
何野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疯了一样跑到医院，在太平间里，看到了陈念。她静静地躺在那里，脸上带着一种解脱的平静，像睡着了一样。
医生说，陈念是服用了大量的安眠药自杀的。她留下了两封信，一封给她的父母，另一封给何野。
何野颤抖着打开那封写给她的信，上面是陈念熟悉的字迹，一笔一划，写得很工整：
“何野，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你不要难过，也不要自责，这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知道，你很害怕。我知道，你从小到大受了很多苦，你不想再成为别人眼中的异类，不想再被人欺负。我不怪你，真的不怪你。我只是心疼你，心疼你把自己封闭得那么紧，心疼你明明那么脆弱，却还要装作坚强。
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喜欢你。和你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开心、最幸福的时光。我记得你偷偷放在我抽屉里的感冒药，记得你帮我擦干净的桌子，记得你在我耳边小声说的‘我喜欢你’。这些回忆，足够我回味一辈子了。
现在，所有人都在指责你，说是你勾引了我，是你毁了我。我不想让你再受到伤害，不想让你因为我而背负一辈子的骂名。所以，我选择了这条路。我在留给学校的信里说，一切都是我的主意，是我单方面喜欢你，你从来没有回应过我。这样，他们就不会再为难你了，你可以安安稳稳地参加高考，考上你梦寐以求的大学，开始新的生活。
何野，忘了我吧。以后的日子，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再害怕了。你要相信，你值得被爱，值得拥有幸福。试着敞开你的心，去接纳这个世界，去接纳那些对你好的人。你会发现，阳光其实并没有那么刺眼。
我会在天上，一直看着你，守护着你。
爱你的陈念”
何野捧着那封信，瘫坐在地上，发出了像野兽一样凄厉的哭声。她终于明白，陈念到最后，都在保护着她。而她，却因为自己的懦弱和胆怯，一次次地伤害了她，直到把她推向了死亡的深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