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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斩龙吟(五) 既不同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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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妙臻趴在李不洄怀中,久久没有睁开眼睛。
在这个世界待的越久,属于“林妙臻”的记忆越来越迷糊,属于“妙臻”的记忆越来越清晰。
她恐惧这些变化,只有师兄的怀抱让她安心。
李不洄扶着林妙臻的脸庞让她退出自己怀中,却在她要惊恐地想要伸手抓住他的那一瞬间亲吻她的嘴唇。
他珍而重之地亲吻她,不带一丝情/欲。
他分明没有说话,看不见他的表情,可林妙臻清晰地听见李不洄的声音。
“我向你保证。”祂说,“我一定会送你回家。”
世间一片寂静,许久,许久。这种平静而安定的温暖,像是回到了母亲的羊水里。
又也许,只有魔域绝冥永昼之地才有这样的安静。
林妙臻睁开眼睛,第一眼望见升起霞光万道的天穹。天光已然大亮。今日无风无雨,想来是个晴天。
她动了动手指,发觉李不洄脱下自己的外袍,让她枕在斩渊上睡了许久。
她抬手抚摸斩渊的剑柄,玄剑一动不动,乖巧地停在原地。
她看向李不洄。他正立在广场中央,掐着诀一具具翻开那些失去了四肢和脏腑的残躯仔细查看。
林妙臻尽力避开那些红的黄的白的淌了一地的东西,来到他身侧:“师兄在找什么?”
李不洄侧首看了她一瞬,眉眼温润:“一个睁着眼睛的人。”
林妙臻不解:“为何?”
她骤然想起长生观的贼道人,奇道:“死人也能用搜魂术?”
“不。”说话间,李不洄已从层叠错摞的尸山中找到一具较为完整的尸首。
那年轻弟子身上穿着的青色道袍浸透了殷红的鲜血。他瞧着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生着圆脸圆眼睛,虎头虎脑的可爱。这双本该清澈明亮的眼睛瞪得极大,瞪到眼角裂开,凝着一道深深的血痕,就这样带着满面惊惶与悔恨死去。
李不洄操纵着那具男尸放到面前的空地上平躺。他双手快速结印,发丝飞舞,一字一句默念着咒语。
林妙臻这回听得清晰,是“冥镜归尘”这四个字。有些模糊的念头一闪而过,快得无可捕捉。
蓦然,平地腾起薄雾。死去数个时辰未曾瞑目的年轻弟子眼中再度射出金光。
他的魂魄早入冥府,林妙臻却清晰地看见这年轻弟子模糊的影子从了无生息的躯壳中爬出。
她眼前闪过许多空茫画面,如再次堕入那蜃妖的幻梦中。
林妙臻抬手想抓住李不洄的衣袖,可微一侧首,他正负手立在她身侧,低声道:“这便是朝香山弟子死前见到的情形。”
林妙臻点点头,回首看着那个模糊的青色影子举起剑,兴高采烈地在广场中央比划。
他未察觉自己已经死去,像傀儡般重演着曾经的故事,空荡荡的魂魄间透出一截灰白色。
“顾胜师兄,你说我明日的大比有没有可能胜过段师姐呢?”圆脸小弟子兴致勃勃地挽了个剑花,手里那柄长剑在月光下叫他耍的虎虎生风。
同样穿着青袍的弟子散着发,他懒洋洋地支着剑侧倚在地,看圆脸弟子表演一番后嗤笑道:“小丛,你半夜不睡觉把我喊起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当然不是啦!”名叫“小丛”的弟子笑弯了一双圆眼,献宝似地奉上宝剑给散着发的青年瞧,“顾胜师兄你瞧,这可是我师父亲自为我打造的剑!师父说了,我虽然实力不足,但有了这柄剑,便可战无不胜!想来,打赢段师姐也不在话下。”
剑修大都爱剑成痴,小丛记忆中的师兄也不例外。
顾胜师兄来了兴致,直起身子紧紧盯着那柄外观平平无奇的剑打量,口中狐疑道:“真的假的?你师父对你就这么好?”
“那当然了!”小丛叉着腰得意洋洋,“我可是我师父唯一的关门弟子!”
顾胜“哼”了一声,酸溜溜道:“是,昺禅长老最疼弟子了!不像我师尊,天天使唤我砍柴打水,更别说送我什么法宝灵剑了……”
“嗨!”话音未落,小丛已笑嘻嘻地捧着剑往师兄面前又凑了凑,差点撞到他鼻尖,“我的就是你的嘛!顾胜师兄,快来试试这柄剑吧!”
“这可是你叫我试的啊!”散发修士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把袖子往胳膊上捋了捋。他一边取了自己方才倚靠的本命剑化成长簪挽发,一边眼睛不住地盯着那柄平平无奇的剑,口不对心道:“万一弄坏了可别怪我。”
“不会的不会的!”小丛不以为意,兴奋催促,“师兄快试试把灵气凝于剑身,这可是一把利器,师父说只要这样就能激发剑的最大威力!”
“真有这么神?那我试试吧。”顾胜迫不及待地接过剑,依照小丛所言将灵气注入剑身。
二人等待片刻,顾胜挽了个剑花,那剑依然平平无奇,无任何反应,同初见别无二致。
顾胜嗤笑:“小丛,你师父不会是诓你的吧?这分明是一把普通的剑,还不如我练气期的剑。”
“怎么可能!”小丛不明所以地挠了挠头,猜测,“是不是注入的灵气不够啊?师父说了,明日对战时我必须全身心地投入剑意中,这样才能发挥出这柄剑的最大实力。”
他又不好意思地冲顾胜师兄露出讨好的笑:“我出洞府前,师尊一再告诫我必须明日才能使这把宝剑,可我按耐不住,连夜把剑取出来了……师兄,你可千万不能把此事告诉我师尊啊!”
顾胜不以为意,专注地为剑身输送灵气:“放心吧小丛,凭着咱俩的关系,我肯定不会出卖你——小丛,灵气好像有点少了,你过来咱们一起合力试试,看能否唤醒此剑。”
“噢,好……”小丛不疑有他,听从师兄的吩咐抬手按于剑身。他闭上眼睛,凝神静心,掌心散发出幽幽白光。
“师兄,这把剑是不是有问题——”林妙臻盯着二人动作,迟疑道。
李不洄尚未回答,三息过后,变故陡生。
整个幻境空间似乎有一瞬间的扭曲,天地在此间翻覆。
平平无奇的剑身躯暴涨成一条黑色的巨龙,硕大的眼眶中跳动着两团火焰,张开血淋淋的喉咙,吞下那散发修士的半个身躯。
“不!!!”
林妙臻仿佛听见修士小丛扭曲的尖叫声,耳中轰鸣,眼前却模模糊糊只剩一片血肉爆开后凝成的血雾。
天旋地动间,李不洄用冰冷的手环住她的腰身,清冷的嗓音似雪化时流动的水流:“妙臻?”
“我们已不在幻境中了。”他有些迟疑地唤她。
林妙臻一怔,尚有些模糊的眼睛逐渐清晰地瞧见停靠在不远处的玄剑。
斩渊使起性子来,一动不动躺在原地耍赖。
李不洄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玄剑的位置,抬手将它收回在掌心。流光闪过,玄剑化回莲花玉簪的模样。
林妙臻盯着斩渊若有所思:“奇怪。”
李不洄将白玉莲花簪回她如云鬓发间,问:“哪里奇怪?”
“师兄没有瞧见吗?”林妙臻抬手摸了摸头顶被簪稳的李不洄的本命剑,压下心中疑虑,“小丛拿给顾胜看的宝剑同斩渊有些相似。”
李不洄一怔,眉头未蹙,却连连追问:“谁是小丛?谁是顾胜?”
林妙臻一指地上死不瞑目的小修士,迟疑道:“他就是小丛,顾胜是他的师兄。那天夜里,是小丛在自己师尊那里拿到了一柄宝剑。他二人在夜间试剑,那剑却突然化作一头妖龙,一口吞吃了二人中的顾胜……”
李不洄专注地听着,静静望着她,不语。
林妙臻有所明悟,诧异问:“难道师兄所见场景不是如此?”
李不洄颔首,也一指地上的尸首,简短道:“我所见之景,是这位名叫“小丛”的弟子用剑杀死了朝香山所有的生灵。”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叫林妙臻浑身发冷。李不洄只说“杀死”,可二人看得分明,“他”不止杀死了这些修士,更是将他们的灵府捣碎,四肢砍下。此种境遇,有如受万剑锥心之痛,堕阿鼻地狱之苦。
李不洄面无表情地瞥过遍地修士的尸骸。灵府已毁,魂魄已碎,他们再无来生。
在“冥镜归尘”中,妙臻所见是凡人之死;他所见,却是生灵之消散。
既不同道,也不同归。
林妙臻惋惜生命的逝去,在心里祈求这些亡魂能够心有归处,得偿所愿。
这片刻的功夫,天光复黯淡下来,眼看又要落雨了。
“师兄,待找完凶手,咱们把这些尸首埋了吧?”林妙臻轻声道。
在她的那个世界,讲究“鸟飞返乡,狐死首丘”。
可朝香山满门俱灭,除了她和李不洄,再无人能为他们收敛骸骨,也再无人能带他们回到自己的家乡。
李不洄可有可无地点头,蓦然想起与林妙臻曾在上虞的那个夜晚。
月明星稀,本该一眼万年的初见。她被赶去收敛乡亲们的尸骨,他却倚着桃树闭目养神。
只有斩渊陪着她。哪怕只能有斩渊陪着她。
李不洄垂下眼帘,突然抬手取下林妙臻发间的莲花簪。
她讶异地看他:“怎么了?”
李不洄握紧掌心的斩渊,不看她的眼睛,淡淡道:“没什么,我只是嫉妒了。”
林妙臻有些想笑,可心知不是该笑的时候。她摇一摇李不洄的胳膊,柔柔喊了一声“师兄”。
李不洄抿唇,将斩渊放还她发间,转头继续看惨案发生的现场:“依照你在幻境中所见,是谁给了小丛那把剑?”
“是小丛的师尊。”林妙臻回忆片刻,想起他的道号,“好像叫什么‘昺禅长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