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鬓珠尘（六） 那是嫉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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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王府深处有一座雕花小楼，那是栎阳郡主的闺房。
栎阳郡主拉着林妙臻入了这等闲人不得入的隐秘处，将她按在梨花木的圆凳上，在妆台镜中与她对望。
巨大的圆形菱花铜镜中映出一双美人面。只有这两张脸摆在一块儿的时候，细瞧之下才能发现那下半张面孔的相似。
不同之处是林妙臻唇角微翘，似隐含笑意。栎阳郡主的唇峰平稳，唇角微垂，不笑时粉面含威，透着股锐利劲儿。
栎阳郡主怔了片刻，见镜中的林妙臻疑惑地扭头看她，不由笑了起来。她伸指一点她额间，道：“你这发髻梳得真是不整齐，歪歪扭扭的。方才在那园子里头转了一圈，更是不成样子，我给你梳头发吧？”
“好呀。”林妙臻笑眯眯地应下，她心里总是很想亲近这位大美人，“刚好让我瞧瞧郡主娘娘的手艺。”
她也同李不洄一样，唤她郡主娘娘呢。
栎阳郡主闻言有些骄傲，抬手利落地为林妙臻卸下钗环：“一定不会让你失望，我这手艺可是从我母妃那里学来的。我母妃少年长于深闺，后被丈夫休弃，娘家以她为耻辱，闭门不见。她一时无处可去，只能在好友家投宿，后来以为妇人梳妆为生，闻名遐迩。”
林妙臻赞叹：“真厉害！”
从栎阳郡主的话中来看，这位越王妃的一生还真是传奇。
“所以呀，凡事还是得搞靠自己。”栎阳郡主拿着一柄象牙梳，动作温柔地为林妙臻篦发，“我母妃一直告诫我，要我多读书、勤学艺，明理明智。栎州不算安稳，时局若有变故，也可有自保之力。”
凡人王朝总是多征伐动荡，即便没有妖魔作乱，也难得百年太平。
她在镜中，望着林妙臻缓缓笑了：“只是我想，这些道理，不必我告诉妙臻，你也会知道的。”
她笑得很温柔，目光平和，透着股要叫人落泪的暖意。
“郡主娘娘……”林妙臻怔忡，不明白自己心中莫名出现的酸涩。
栎阳郡主莞尔，摸了摸林妙臻的脸颊，再也没有开口，静静为她梳好发髻。
“真是奇怪。”她抬手为林妙臻簪上最后一支钗，新奇道，“仔细一瞧，总觉得你很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一般。”
林妙臻有些疑惑，望着镜中自己的脸，左看右看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来。她笑眯眯学着狐狸羿珩的话：“娘娘瞧我眼熟，也许我与郡主娘娘是前世修来的缘分呢？”
栎阳郡主被她逗得“噗嗤”一笑，笑完了，又拉着她的手要亲自为她选衣裳钗环。
“你这衣裳也太素净了些，小姑娘家也该穿些鲜亮颜色。来试试这件，是我新做的衣裳，我瞧着你也能穿。”栎阳郡主一抬手，侍女便抖开一件榴花红长裙给林妙臻看。那衣裳上绣着宝相花，瞧着倒也喜庆热闹。
郡主压着林妙臻换上新衣，目光不禁在她颈上那把白玉长命锁上停留片刻：“赶巧，今夜东巷有集会，咱们便一同去逛逛。”
“好呀。”林妙臻来者不拒，一时倒把什么师兄、狐狸之类的抛在脑后，忘个干净。
傍晚时分，薄暮冥冥，流霞将散。
栎阳郡主领着林妙臻，悄悄从越王府后门溜出来，钻上马车，二人身边只跟了五六个侍女。
她应是惯常做此事，胸有成竹地同林妙臻炫耀：“陆定潼这个时候正忙呢，要向母妃请安昏定，他可没有功夫来逮我们！”
“等他忙完，咱们都从外头回来了。”栎阳郡主得意洋洋道，“到时候他想骂咱们都骂不着！”
想到恶毒公子陆定潼的奇葩行为，林妙臻不由皱眉。
她想，栎阳郡主是个爆炭性子，心里头千回百转的揣测她的想法，不如直接问她来的实在。
这么想着，林妙臻便也直接开口：“郡主娘娘，你对陆公子是什么看法？”
“什么看法？”栎阳郡主像是困了，慢吞吞地打了个哈欠。她想不通，为何众人都盯着她的婚事问个不停？连可爱的妙臻也如此。
她靠着车壁，垂眼不知在想什么，道：“那就是个疯子。”
陆定潼平白无故又挨顿骂。林妙臻闻言讪笑，莫名心虚。
“看白天你同那位崔公子说话的口气，你们是认识的吗？”栎阳郡主反问她。
“是，我们与崔公子是在澹州认识的……”林妙臻隐去那些修行灵异之事，只说自己与师兄学了些玄门遁甲之术，无意中救了刺史的女儿，途中“碰巧”认识了崔玉京这位风流多情的人物。
栎阳郡主的关注点却在别处：“你与你师兄是怎么回事？你们是自幼一起长大的吗？他对你，可好？”
初见时，栎阳郡主便看出这二人关系不一般。那伤眼的一幕，她一回想起来便觉心惊肉跳。
“师兄对我可好了！”谈起李不洄，林妙臻兴高采烈，“是他救了我，把我带回门派里，拜师学艺……”
“还有这个，也是师兄送给我的。”林妙臻爱惜地握住长命锁，冲栎阳郡主笑得开怀。那玉瞧着是不可多得的好玉，质地温润，形制颇有古意。
林妙臻嘴上没把门，一个秃噜，就差没把家底都掏出来给郡主娘娘看。
从始至终，郡主一直认真听着，含笑望着她。
“说了这么多话，可是累了？”栎阳郡主递过一盏精致的茶杯，“喝口茶吧。”
林妙臻笑弯了眼，喝过茶水又鬼鬼祟祟凑到郡主跟前问她：“郡主娘娘，你悄悄告诉我，你对陆公子，究竟是什么感情呢？”
“我瞧着，他确是十分欢喜你的。”
栎阳郡主斜眼瞧她：“你真是这样想的？”
林妙臻抱着茶杯，有些迟疑：“不是喜欢，也是十分的在意。”
栎阳郡主摇头：“若是他在意我，可他又为我做了些什么？”
“他赶跑了我的老师、朋友，还想要我父亲的王位。我讨厌他还来不及，又怎会以为他恋慕我？”
“是呀。”林妙臻叹气，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如果他爱你，又怎么会做一些伤害你的事情呢？”
这个虐文世界里人的情爱观，都是这么不讲道理的吗？
她也曾问过梦境里的帝王：你真的爱我母亲吗？你如果真的爱她，又怎么会容许她落到如今这个下场？
父母亲族皆死，因无子被废黜后位。废后生下永嘉公主那日，后宫的女人告诉她——她的兄长，班师回朝的大将军李憬在雍邑被枭首。
她那一生为国浴血奋战，立下汗马功劳的兄长，没有死在战场上，而是死在了亲妹夫的攻讦里。
帝王是怎么回答的？
在斜阳里，他的声音深沉带着腐朽之气：“我自是爱你母亲，只是她并不爱我。”
山河日月，人间百态，每一样都能叫她欢欣雀跃。她垂爱苍生，却吝啬于看他一眼。
“连对你，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她都要更加珍视些。”永嘉匍匐在帝王脚下，侧身抬眼看他冷漠的目光。
也是那一刻，永嘉公主读懂了父亲脸上淡淡的厌恶。
那是嫉妒，因为得不到她母亲的爱而横生的扭曲的嫉妒。
对此，林妙臻的评价只有三个字：神经病！
＊
桓安郡东巷有条河流，将州城一分为二，两岸设有街市，十分繁华热闹。
这一月恰有中元节，百姓们循着旧俗，每日傍晚在沿水的岸边设香案、摆祭品，以飨无家可归的游魂。
林妙臻同栎阳郡主一道，贪看了许多风景，沿街见三三两两的行人皆戴着面具。面具上画着各色鬼怪，五官狰狞，色彩诡异。
一个“长舌鬼”打林妙臻身旁过，鲜红细长的舌头几乎要长到膝盖处，在空中左右摇摆，差点扫到林妙臻衣摆。
她侧身避开，见行人们相携着下到河畔，手里捧着各色漂亮的莲花灯，次第放入水中。
“此是桓安旧俗，据说带上这面具，可以与天地通灵，混淆气息幻为鬼怪，如此与逝去的人相见。”栎阳郡主站定在一个卖面具的摊贩前，目光专注地打量那些“死法各异”的鬼面。
这些鲜活热闹的景象，瞧了许多遍，总觉得新奇。
她与林妙臻娓娓道来：“桓安是数百年前大昌国的旧都，风俗与我们颂朝不同。”
“桓安人不信轮回。在他们眼中，所有死去的灵魂都没有来生，他们有的消散，有的去往天国。”
“天国？那是什么地方？”林妙臻奇异道。
栎阳郡主拿了一张“烧死鬼”的面具，遮住自己的脸庞，只露出一双在夜色中愈发美丽明亮的眼睛。
“传说，离烬河的尽头有天国，那里没有痛苦，没有悲伤，死去的人在那里幸福的活着。”
“莲是水中仙灵，桓安人在水中放莲花形制的水灯寄托哀思。”
“所有的深切思念汇聚到河中，入灌愁海，一直流到天尽头，将之带给往生的故人。”
林妙臻一时无言。离烬河的尽头？那可不是什么天国——魔域地界，魑魅魍魉横生，成了魔修腹中餐，自然没有来世。
李不洄仿佛同她说过。灌愁海的尽头，确实有着一个永恒的国度。
那里没有太阳，却被称为永昼。
他说：正因失去，才如此不肯罢休。
又转过一条街口，一个玄袍少年在小巷尽头等着她们。
他戴着一张落水鬼的面具，鬼面青紫，尖鼻獠牙，十分可怖。
林妙臻面露喜色，下意识便想上前，思及身侧的郡主，迈出半步便猛然停住。
栎阳郡主见这情形，轻轻一拍林妙臻的肩，含笑领着婢女转头去了另外一条道上：“咱们去那边逛逛。”
她入了灯火辉煌处，走得潇洒，不见身影。
玄袍少年仍在原地等她。他站得十分端方，衣袖几乎要与漆黑深沉的夜融为一体，垂眸静静瞧着林妙臻。
林妙臻欢喜极了，轻快地跑过去拉住他的衣袖，仰脸瞧他，调笑道：“你这次怎么来的这么迟？”
李不洄这个人最是霸道，他不悄悄跟来才奇怪呢。
迟？是了，确实是他迟了。玄袍少年没有说话，贪婪地看着面前之人鲜活的模样。
他等待这一天，已经太久太久。久到他已经失去她的名字，忘了她的模样。
他不说话，林妙臻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摇摇他的手臂，在他面前欢快地转了个圈：“你瞧，郡主娘娘送我的新衣服，好看吗？”
那是条榴花红的裙子，这似火般热烈的颜色衬得她眉眼艳丽，光彩照人。让他想起许久许久以前，曾见过的穿着这样鲜艳嫁衣的她。
他有些痴痴地望着她，低声唤道：“公主……”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鬓珠尘（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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