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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架子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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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是一个落后的五线城市,在三十年前刚刚摘掉贫困县的帽子。
那里的人淳朴,可也难免带了思想偏传统的弊病。
赵婷兰和秋青胜老老实实过了一辈子,为人正直有骨气,最常教导女儿要多多宽容他人。
“吃亏是福”总挂在她们嘴边。
有关人生,她们希望盼盼健健康康长大,成绩好坏与否不重要,心情快乐就好。
但只有一点,她们不肯放盼盼走偏路线。那就是——要早结婚生子,安安稳稳和丈夫过日子。
秋盼月生活在和妈爸思想几乎都一致的环境里十多年,给自己定的目标也是与人和善、遇到合适的就嫁了。
但她读了更多的书,见识过了更大的世界,就不想过早结婚了。这才有了大三那一年和家里的争吵。
她那张笑嘻嘻的脸蛋下更不是软柿子的性格,她并不是可以被人随意拿捏的。
只是脾气太好,有许多别人的恶意都没被她察觉,或者是自己把情绪很快就消解。
那些给她使过绊子的人在表面功夫做得很好,秋盼月许多次都看不出来,被人阴了还乐呵呵跟人家一块玩。
后来听说那几个人在背后散播她的坏话,她还惊讶了一下。
于是,果断斩掉和他们的友谊,继续快快活活过日子。
她说,自己在每一段关系里都问心无愧,和他们远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如果碰上那些把对她的情绪都摆在明面上的人,她一般都会即刻远离,不跟他们发生任何联系。
裴与是个例外。
高一暑假第一次见他,这家伙的眼神就是从上往下的审视。
好像全世界的事物都只配跪在他脚下。
秋盼月色迷心窍地想和他做朋友,但被他冷了几次,就在心里暗暗骂他,说把他送走之后就再也不见。
可是他死皮赖脸经常来,秋盼月为了父亲的面子,和他耐心接触。
渐渐就发现,其实他这一张覆了冰块的脸下,有对她的细心和照顾。
只是太细微,别人看不出来。
不过,秋盼月看得出来。
她暗自分析从妈妈爸爸那里偷听来的裴与的家庭状况,大概就明白了他不会表达感情的原因。
虽然他嘴上总损她,还经常莫名其妙对她来了脾气,但是秋盼月知道,他是很珍惜她们这一段友谊的。
有一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情都记在秋盼月的心里:每年的卡点“生日快乐”、为她学会的簪子盘发、她跑面试那一周他的早起和鼓励、他在最讨厌的雨天为了找她而出门。
虽然他的表达方式落到外人眼里怪得很——譬如现在的晚饭桌上,裴与剥了满满一碗的虾之后,就把那碗掷到她身前,说:“话真多,赶紧吃。”
和陈见交谈甚欢的秋盼月对他咬咬牙,嘴型不知道骂了些什么。
接着,就摇头晃脑把筷子下到了那满碗的虾仁里。
真想给裴与请个说话与表达的老师,让他学一学,怎么把善意释放出来更容易让人接受。
要是换上别人,早跟裴与吵多少次架了。
还是我秋盼月脾气好。
秋盼月心内在自夸,嘴角就上扬。
礼貌是很有的,在无声地骂过他几句之后,秋盼月又换了甜甜的语气:“谢谢阿与。”
陈姨母子或许也算外人,她得演戏。
喜滋滋地在往嘴里塞虾肉,秋盼月没注意到坐她对面的裴与把筷子停了好久。
改称呼或许还不够显示出她们两个恩爱,秋盼月干脆夹起个虾,抬到桌面上,“来,阿与,你也吃一个。”
银色发丝微微长过了眉毛,裴与的睫毛在颤,看着秋盼月不会动。
忘记了,他嫌弃别人的口水。
应该换个公筷。
秋盼月正要收回手,抓着筷子的那只手就被裴与握上,两根木筷禁锢住的虾仁也被探身过来的他含走。
凉丝丝的触感穿透皮肤,融入到了底下流淌的血液里。
这下,换秋盼月看着在咀嚼的裴与愣住了。
男孩的表情很是柔和,像被虾的味道抚平了一切尖刺。
嗓子里都少了很多冰块:“好吃。”
胸口的起伏忽然变大,秋盼月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声。
慌乱地把目光逃到了自己的碗里,秋盼月咬上一块排骨。
碰到了筷子腿。
算间接接吻吗?
莫名的,秋盼月的脸上来了红色。
陈姨弯着眼睛,看见对面只顾着一个劲吃肉并且两眼放光的儿子,她在桌子下踢了他一脚。
“妈,你干吗?”陈见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左手去摸自己的腿。
“就知道吃。”
“民……以食为天啊,而且我妈……做饭可太……好吃了。”吞咽的动作分割掉了陈见连贯的话。
“饿死鬼,你什么时候带我的儿媳妇回家?”
陈姨都有周末可以休,没有因为儿子对她的夸赞而心疼起四天没吃到她手艺的陈见。
这边的母子开始掰扯,裴与的视线密密地罩住了埋下头去的秋盼月。
食指伸过去敲了敲,“还要。”
秋盼月抬头,裴与的指骨扣了扣那个装满虾的碗。
“好。”
演戏是她的本职工作,她当然无条件配合。
但这一次她换了公筷。
裴与的脸色没有刚才那样好,秋盼月没理他,完成任务似的想给他投喂第三只虾。
大少爷不张嘴了。
坏脾气又来了。
秋盼月翻翻眼睛,自己把那只虾吞下肚。
“你嫌弃我?”质问的语气。
秋盼月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大概在指换公筷这件事。
“你不是很讨厌别人的口水吗?而且吃同一双筷子多不卫生啊。”
陈姨在一边笑着打趣:“都睡同一张床的人了,还计较这些。”
在用目光和对方示威的秋盼月和裴与同时将眼神一滞,两人触碰在一块的视线顿时间凝固。
同一时间,两个人都移开了自己的眸子,没有目的地去乱找着落点。
偷眼看见自家老大的脸颊被撩出红色,陈见赶紧垂下脸,对着碗偷笑。
太有意思了。
陈见来了恶趣味,附和起妈妈来:“就是就是,嫂子介意这个干啥?恋爱都谈了四年了,跟什么都做过了的老夫老妻有什么区别?”
陈见了解秋盼月和裴与谈恋爱背后的真相,就被裴与冷冷一刺,腿再挨了别人的一脚。
“吃你的饭。”裴与眯眼瞪他。
“收到!老大!”陈见敬了个礼。
秋盼月被他逗笑,对着他笑个不停。
陈见捧起碗,往厨房匆匆忙忙逃——好怕裴与吃醋迁怒到他身上,今天晚上就把他开除了。
脸上来了极其强烈的视线感,秋盼月放正脑袋,对回裴与的眼睛。
“什么都堵不住你的嘴。”裴与摔过来几块糖醋排骨到秋盼月的碗里。
真是该死,忘记在合同里加一句:乙方不允许对除甲方之外的任何男性释放友善的信号。
其实那份合同并不生效,因为裴与拦下了要往上面盖公司公章的陈见。
他早跟秋盼月说过,让她好好学学法律知识,没有一个字是被她听进去的。倒是刚好给了他钻空子的机会。
心头闷闷地来了乌云,裴与捏着筷子的手指指节泛成白色。
“喏,赶紧吃。”秋盼月用自己的筷子,从碗里挑了块排骨,站起来,直接送到裴与嘴边。
裴与张张嘴,把坏情绪一起咽了下去。
借着桌子的掩饰,秋盼月偷偷在桌下拿纸巾擦筷子。
心虚地抬脸对裴与笑,两个酒窝晃了晃。
裴与躲开了她的眼睛,刚擦干净的手又去剥虾壳。
一顿饭吃完,陈姨把儿子推回家,转身问盼盼要不要一起去散步。
在沙发上伸伸懒腰,秋盼月应下。
明天就要开始暗无天地的备考生活,她还是好好把握今晚的闲暇幸福吧。
“小与也去?”
看见动腿往玄关来的裴与,陈姨有些惊喜。
这个点,裴与应该在书房内处理公司的事情才对。
手表被抬起来看了看,裴与答:“半个小时,不影响。”
还没等到院子,秋盼月的手就被裴与牵住了。
怕冷落了陈姨,秋盼月挽住了她的手臂。
夏风带一点热气,扑过来倒也不算燥人。
京城的灯光璀璨,几乎是整夜都不会熄掉车水马龙。
秋盼月抬头去看夜空,叹一句:“真可惜,在这里都看不见星星。”
在南城的时候,暑假的两个月,秋盼月都会回老家和奶奶一起。
她们住在农家小院,矮栅栏外就是一条小溪流和大片稻田。
有许多个夜晚,奶奶都切半个西瓜,端到院子的树荫下。她给秋盼月和裴与一人塞一把蒲扇,三个人就靠着椅背,仰头,去找树叶背后藏着的银河。
田野里万物在喧哗,虫鸣、风声和水流声,流淌过三个人的身边。
裴与总是把瞳仁溜到了眼角,去看抓着西瓜在啃,尝到甜味后就自己笑起来的秋盼月。
她盘着腿坐,马尾在脖子那扫。
有汁水滚出嘴角,裴与来不及给她递纸巾,她早都用手背擦一下,就跑到身后的水龙头洗手了。
她的眼睛,比星星更吸引他一点。
“京城太多灯啦,陈姨很久都没见过星星。”
“那陈姨来我们南城玩啊!我带陈姨去逛那些我很喜欢的店。”秋盼月转过脸去,很热情地邀请。
手掌晃了晃,带动了裴与的手臂。
“好啊,早听过小与说南城有意思了。”
听说这话,秋盼月的后脑勺转向了陈姨。
裴与不看她,在看旁边的草丛。
“我就知道!”引过来裴与的视线,秋盼月没抓住那一闪而过的慌张,“难怪你一直要求过来,肯定也是觉得村里的生活很好玩吧?”
很轻地呼了一口气,裴与没搭理她的话:“秋盼月,笨蛋。”
嘴上否认似在骂,其实在南城的每一天的确都让他流连忘返。
没有家族里的勾心斗角,没有虚伪的笑脸相迎,没有那么多想让他们去死的人,身体被纯粹的大自然包围的时候,是他在前十六年的人生里都没有体会过的放松和舒适。
秋盼月捏一下他的手指,眯眼瞪他。
“别忘了你的高考成绩可都是我补习出来的,现在就忤逆恩师,小心遭报应。”
裴与张唇,一声轻笑。
偏头睨她,又说了一句:“笨蛋。”
“切。”秋盼月的手肘去撞他的手臂。
裴与不回击,只是重新扣住了她的手。
陈姨的房间在二楼,三楼是衣帽间、乐器室、主卧和一间客房。
电梯停在二楼的时候,裴与把秋盼月的手握得更紧。
秋盼月就没出门,以为要到三楼的客房住。
“这里洗澡。”推开主卧的洗手间门,裴与抬了抬下巴。
还想问他怎么不让她去客房的洗手间洗,但裴与已经关上了主卧的房门。
等到秋盼月抱了脏衣服出来,听见有细微的音乐声。
衣服丢进洗衣间,秋盼月轻车熟路按下了乐器室的门把手。
裴与喜欢穿白色衣服,搭配一头银发,衬得他的肌肤更是白过世间最纯净的雪。
他在打架子鼓。
依旧是漫不经心的,尽管鼓槌随着节拍动得很快,但他仍然是在冷着五官。双手随随便便变化几下位置,他就能打出一首热血的歌曲。
明明曲子的激情都要把整间屋子挤到膨胀的程度,坐着的那人却连发丝的位置都没有偏移哪怕一下。
乐器室里还有一架钢琴。
裴方海按着家族里传授的继承人培养方式去控制裴与的成长——正如裴方海小时候经历过的一样——让裴与的童年都被各样培训班分割。
裴与身上的特长很多,脑子也被启蒙得很灵光,是一个极其合格的继承人。
可惜,他不是一个合格的小孩。
这是秋盼月给裴与下的定论。
小孩本应该在阳光和草坪上肆意奔跑,不去思想任何和“明天”有关的事情,除开和朋友约定的明天见。小孩子本应该天真懵懂,对世界都抱有最美好的期待,认为自己的未来一定是最开心快乐,而不是裴与这样死气沉沉的。
过早摸透了社会的运行规则,把他的孩子天性都吞掉了。
裴与到乡下的第一天,就发起烧。
秋盼月和奶奶怕他身子娇贵,村里的赤脚医生治不好,一夜过后就赶紧找了村里有车的人送她们上城里的人民医院。
他的头脑烧到很糊涂的境地,秋盼月去给他喂饺子,他都要抬起无力的手去推她,问她想要从他身上得到多少钱。
利益仿佛就是他们裴家生存下去的唯一理由。
爸爸说,裴叔叔那年到南城,在接收到她们的善意时,裴叔叔问的话也是她们想得到什么。
秋盼月知道,架子鼓是裴与在高考后学的,她还挺希望裴与喜欢架子鼓能胜过喜欢那架钢琴的。
因为架子鼓是在他自己的意愿下学会的,而不是谁强硬地掰开了他的脑子,把知识塞进去的。
不知不觉就在门口听裴与打鼓听入了迷。
七年时间,裴与还是一套白衣黑裤,和那年她见到的最纯净的男孩子一样。
今天在衣帽间,裴与拿着那本小说,秋盼月觉得他和封面上那个男孩还挺像。
现在想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反而更觉他像小说里的男主角。
可惜,在她最喜欢的那个男主角之外,他也和那些霸总文里的霸道总裁像——有一个出国的白月光。
轻叹一口气,秋盼月要退出房间的时候,裴与放了鼓槌站起来。
“睡觉。”
裴与握住她的手腕,带她进了主卧,顺便带上了房门。
什么!
秋盼月犹疑:“我在这里睡?”
裴与淡淡开口:“不然呢?”
咽咽口水,秋盼月步子后退。
裴与开了散漫的步子,紧紧跟过来,把她胁到了墙上。
嘴角来了玩味的笑,裴与双手插兜,弯下脖子,凑近了她的脸。
两双眼睛在对看,秋盼月舔了下嘴唇。
“你想干吗?”
“说过了,睡觉。”
见裴与有伸出手来的势头,秋盼月往旁边一躲。
双手环住自己的胸,秋盼月的脚步散乱。
裴与只是一个转身的动作,这边的女孩就吓得大喊一句:
“别过来!我卖艺不卖身啊!”